放学后的夕阳把学园都市的天际线浸成熔金,悬浮车道掠过的风卷着未散的暖意,斜斜铺在人行道的地砖上,把三个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童晓走在中间,宿舍书桌上,白色有线耳机静静躺在翻开的课本上。左腕的蓝色头绳随着步幅轻轻晃,时不时蹭过他的手腕,被他无意识攥在指尖蹭两下又松开。鞋尖碾过地砖缝隙里的落叶,节奏熟稔得像呼吸。风卷着半片悬铃木落叶擦过他的耳尖,像上周张筱雨举着拍立得跑过时,快门声蹭过耳廓的触感。
五人群聊里,张筱雨半小时前发了一个“先撤了”的表情包,跟着一句“有事”。之后便再没了回音,群里的话题从测试日成绩转到游戏赛季更新,几十条消息刷过去,没人接她的话。童晓指尖划屏,在她的头像上顿了半秒,指腹轻轻蹭过屏幕上的像素点,又若无其事滑了过去。口袋里的猎犬徽章隔着布料硌了他一下,他没动。
红灯亮起,童晓脚步顿住,膝盖不自觉并拢,脚尖朝内收着,指尖无意识撩过额前垂落的碎发,发梢扫过眉骨。终端屏幕亮着,是周栩下午发来的消息:学长,最近没人找我。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半秒,只回了一个字“嗯”,便按灭终端揣回校服口袋。
三人熟门熟路拐进一条僻静窄巷。巷子不算深,两侧是落了锁的老旧仓储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巷口的自动售货机亮着冷光,屏幕上滚动着“仅能力者ID支付”的小字。一个穿洗褪色校服的少年攥着硬币站在旁边,指节泛白,看了很久,最终转身走了,硬币在掌心撞出细碎的响。墙根堆着锈迹斑斑的废钢筋和碎建材,斑驳的墙面上用粉笔写着几行寻人启事,被撕碎的传单盖住了大半,名字被人用黑笔划得模糊不清。风穿巷而过,卷着尘土与铁锈的味道,把墙面上被撕烂的传单吹得簌簌响。巷口垃圾桶边缘卡着半张被水泡烂的传单,底下隐约露出一点金属反光。风一吹,传单翻了个面,反光又不见了。一张传单残片扫过他的鞋尖,他垂眸扫过,油墨残痕里“天生的精英”的字样依稀可辨,边角沾着半枚模糊的徽章墨痕。他没停步,鞋尖碾过残片,继续跟着两人往里走。
训练场的围栏从巷口右侧延伸出去,铁网上贴着褪色的标语:“能力等级决定未来”,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在夕阳下晃出细碎的影。吉斯拉庞大的身躯蹲在围墙边,脖子上厚重的卷领垂到胸口,棕褐色的皮肤上又多了几道新鲜的鞭痕,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穿训练服的男生靠在它身上刷终端,头也没抬,抬手在它肩胛上重重拍了两下。吉斯拉把身体压得更低,腹部几乎贴到了地面,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腿间一动不动。
童晓的脚步顿了半拍。
腰侧的金属壳极轻地震了一下。他抬手,隔着校服按住那个冰凉的壳,指尖轻轻叩了一下。震动停了。
顾霆烁把橘子味棒棒糖换了个边,没说话。董婉姝走在最后面,目光在吉斯拉背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三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开口。巷子深处,风卷着落叶滚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刚走到巷子中段,前方阴影里突然窜出四个人,横在路中间堵死了去路。
为首的那个顶着一头褪了色的枯黄头发,发根是黑的,很久没补染了。衣服是旧的,但领口袖口都熨得平整,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站在阴影里,不说话,目光扫过三人的校服领口、袖口磨损处,又落向他们沾着灰尘的鞋底,最后才钉在童晓腰侧,那里鼓着蓝白色金属壳的边缘。他看了很久。
“你腰上那个,是官方的?”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童晓没回答。
黄毛笑了一下,是很淡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声。“你知道黑市上这东西值多少钱吗。”他从腰间扯出一个通体漆黑的装置,冷硬的机身上刻着细密的暗红色暗纹,夕阳落在机身上,像被彻底吸了进去,连一点反光都没有。他的指尖在机身上停了片刻,指腹轻轻摩挲过一道最深的暗纹,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我这个,比你那个更值钱。”
童晓扯背包带的动作骤然僵住。瞳孔微微收缩,指尖下意识攥成拳,左腕的蓝色头绳被他死死攥在指尖,布面的细绒反复蹭过指腹。左眼深处传来熟悉的发烫感,像有细小的火星在眼底跳动。
腰侧的金属壳突然自己亮了一下。极淡的金色光纹在机身上流转了一圈,然后暗了。
黄毛身后的三个跟班站在巷子两侧的阴影里。最左边的瘦高个在发抖,指尖掐进自己的手腕,掐出一道道红印。脚下的碎石跟着他的身体一起极轻地发颤。中间的矮个子把钢管握得太紧,指节泛白,整条胳膊都在抖,每一次吐气,都有极淡的灰雾从他唇边散开。最右边的那个戴着耳钉,站在最后面,脚尖朝外,一直在看巷口。
黄毛又往前迈了一步。他的目光扫过董婉姝袖口的银纹臂章,停了半秒。
“风纪委员。”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站在最前面的董婉姝能听见。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发苦的东西。“你们只管能力者的事。管过我们吗?”
这句话极轻,像是自言自语。瘦高个突然猛地甩了一下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弹开,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从掌心炸出。巷子两侧的废钢筋被掀飞了好几根,砸在墙上哐当作响。矮个子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钢管掉在地上,蹲下去捡,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戴耳钉的没有动,只是又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碎石上碾出一道浅痕。
黄毛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啧了一声。
童晓偏头看了顾霆烁一眼。顾霆烁微微点了下头,嘴里叼着的棒棒糖连晃都没晃,刘海间隙闪过极淡的蓝紫色电火花。董婉姝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指尖轻轻扣住了手提包的包带。她今天的脸色本就比往常苍白些,眼底掩着淡淡的青黑,此刻唇角那点惯常的柔和笑意彻底敛了下去。
没等黄毛再开口,三人同时动了。
童晓两腕前伸,双掌合拢——火花一闪。刺目的白光从掌缝间炸开,昏黄的巷子瞬间被照得雪亮。最前面的矮个子本能地抬手遮眼,就在他闭眼的那半秒,童晓已经从侧面切入,膝盖顶进他的腰侧,借着对方弓身的瞬间,右掌裹着一层极淡的金光——闪光掌——手刀劈在他后颈。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间隙。
瘦高个猛地抬起头,掌心又炸开一道念力波动弹,废钢筋被掀得乱飞,其中一根直奔董婉姝而去。童晓侧身,指尖流光飞轮在身前横面高速旋转——切割护盾。飞转的光轮将钢筋弹开,紧接着他手腕一甩,光轮脱手飞出,锯齿状的金色光环擦着瘦高个的衣角钉在墙上,封住了他后退的路线。瘦高个踉跄了一步,顾霆烁的指尖已经弹出一道极细的蓝紫色电弧,精准劈在他的膝盖窝。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念力波在掌心闪了两下,彻底熄了。
童晓退回原位时呼吸已经明显加重,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然后重新攥紧。他腰侧的金属壳又震了一下,他按住,轻轻叩了叩。
顾霆烁全程两手插兜。两道极细的蓝紫色电弧精准劈在另外两人的膝盖窝。两人齐刷刷跪倒时,他连站姿都没换,嘴里的棒棒糖在齿间咬得咔哒轻响。
董婉姝在顾霆烁击倒两人后,从侧面突进。她掌心聚起淡蓝色柔光,高速冲刺擦过瘦高个的衣角。满月闪光的蓝光在他胸口短暂停留,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身体里乱窜的能量瞬间被压了下去。
她正要收势,对面那个矮个子突然抬手。掌心涌出淡蓝色的光——那光浑浊不堪,边缘泛着暗紫色纹路,波形和她的几乎重合却乱得不成样子,光团中心,有一个极淡的影子一闪而过。光团擦着董婉姝的袖标飞过,钉在墙上炸开暗紫色碎屑,落在墙根滋滋作响。
她侧身避开。没有反手。她往前迈了半步,变压泡沫顺着地面漫过去,像流动的月光缠住他的脚踝。那人低头去看自己脚上裹着的光膜,愣了一下。她没再看他,转身去补顾霆烁左侧的空位。
短短数秒,巷子里只剩此起彼伏的喘息。几个跟班缩在地上,瘦高个还跪着,指尖掐着自己的手腕,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听不清的话。矮个子被光膜缠住脚踝,放弃了挣扎,只是蹲在地上,肩膀在抖。戴耳钉的那个从头到尾没动过手,蹲在巷口,脸埋在膝盖里。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几根钢管横七竖八地躺在碎石上,倒映着远处巷口最后一缕熔金般的夕阳。风穿过巷口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的警笛声混在一起,像这座城市永远不变的背景音。瘦高个的念叨声越来越低,矮个子肩膀的颤抖还没停。戴耳钉的那个始终蹲在巷口,脸埋在膝盖里,从头到尾没有抬起来过。
黄毛看着自己的手下瞬间全倒,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不甘。他的手伸向腰间,扯出那台黑色装置。
他高举黑色源契仪——三个竖向排列的方形窗口从下往上依次亮起暗紫色光芒,机壳发出低沉的嗡声。源契仪上半部分自动翻转打开,露出内部三个怪兽卡槽,表面泛起一层不祥的暗紫色光晕。其中一张卡槽中,半透明的怪兽卡片自动凝聚成型,卡片表面浮现出一只怪兽的轮廓剪影。卡片从卡槽中飞出,在空中旋转一圈,划出一道暗紫色的光弧,飞到源契仪顶部刷卡槽上。“咔哒”一声——沉闷的,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转动的声音。卡片化作一团压缩的暗紫色光团从源契仪顶端喷涌而出,拖着尾焰向前方飞去。同一瞬间,机壳发出一声浑浊刺耳的电子提示音——
【源契仪,开启】
尾音拖得变形,在巷子里荡开细碎的回声。
光团飞行过程中骤然扩散,在地面上形成数个矩形能量阵,绕中心竖轴缓缓旋转。光阵边缘泛着不稳定的暗紫色电火花。光粒子在能量阵中心快速汇聚,先勾勒出骨骼的轮廓,再一层层填充肌肉与皮肤,但整个过程比格莫拉的实体化更慢、更乱,有好几次光粒子在填充过程中偏离了轮廓线,又被强行拽回来。最后,粗壮的四肢重重踏在地面上,地面剧烈震颤,能量阵的光芒逐渐消散,庞大的身躯立在巷子中央。
“瑞德王?”
那怪兽头小身壮,极具压迫感的倒三角体型。骷髅似的脑袋上,两颗巨大的獠牙从下颚戳出,泛着森冷的寒光。红褐色的粗糙皮肤布满深色条纹,带着蛇腹般的褶皱,脖子上密密麻麻的颗粒状凸起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光泽。粗壮虬结、肌肉贲张的臂膀上,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原始且狂暴的好战气息。身后长长的巨尾随意一扫,便将路边的金属护栏砸得扭曲变形。
童晓左眼骤然一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贴着瞳孔划过。这只瑞德王比他印象中更狂暴,他眨了眨眼,没在意。
顾霆烁把棒棒糖换了个边,糖棍在齿间轻轻转了半圈。他看了童晓一眼,没说话。董婉姝已经不动声色地往侧边撤了半步,与他形成夹角的站位,为童晓让出了正中的位置。
童晓上前一步,稳稳站定在两人中间。他把手伸向腰间,取出那台蓝白相间的长方形金属匣——源契仪。利落的线条,透着规整的科技感,在夕阳下泛着干净柔和的光泽,与那台漆黑装置形成刺眼的对比。他高举源契仪,三个竖向排列的方形窗口从下往上依次亮起金色光芒,机壳发出低沉的嗡声,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能量光晕。
“上吧,格莫拉!”
源契仪上半部分自动翻转打开,露出内部三个怪兽卡槽,卡槽边缘闪烁着细碎的电火花。对应格莫拉的卡槽中,半透明的怪兽卡片自动凝聚成型,卡片表面浮现出格莫拉的轮廓剪影。卡片从卡槽中飞出,在空中旋转一圈,划出一道金色的光弧,精准落在源契仪侧面的刷卡槽上。“咔哒”一声清脆的机械音,卡片顺着滑槽划过。
下一秒,刺眼的金光从源契仪全身爆发,能量沿着卡片纹路快速流动。卡片化作一团压缩的金色光团从源契仪顶端喷涌而出,拖着尾焰向前方飞去。同一瞬间,机壳发出一声清亮的电子提示音:【源契仪,开启】
童晓的声音先落进空气里。紧接着,机壳发出一声清亮的电子提示音:“源契仪,开启。”像一个人在喊,另一个在回应。
话音未落,金色光团飞行过程中骤然扩散,在地面上形成数个直径数十米的矩形能量阵,绕中心竖轴缓缓旋转。光粒子在能量阵中心快速汇聚,先勾勒出骨骼的轮廓,再一层层填充肌肉与皮肤。最后,粗壮的四肢重重踏在地面上,地面剧烈震颤,能量阵的光芒逐渐消散。格莫拉庞大的身躯稳稳立在三人前方数米处,半步未曾越界。
金光散去,巨兽的身形清晰展露。深灰褐色的厚重坚韧皮肤如同淬火的重甲,头顶一对标志性的新月形巨角,如同武士头盔般凌厉威严,角身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鼻端锋利的鼻角,能轻易凿穿百米厚的岩层。短粗却极其健壮的四肢末端生着利刃般的巨爪,深深扎进地面。身后那条几乎占了身体一半长度的粗壮长尾轻轻一摆,便带起呼啸的风声。
震耳欲聋的咆哮撞在一起,卷起的沙尘顺着风扫过街道。瑞德王的咆哮还没落尽,它率先动了。粗壮的巨尾带着破风声横扫而出,肌肉贲张的尾根绷成一条直线,直取格莫拉的侧腰。格莫拉后爪牢牢钉死地面,尾根肌肉骤然收紧,用自己的长尾正面迎上去。两尾轰然相撞,震得巷口的路灯同时闪灭,玻璃碎屑簌簌往下掉。瑞德王的整条尾巴被震得狠狠弹了回去,尾骨传来细密的裂响,疼得它嘶吼着往后退了半步。格莫拉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它甩了甩长尾,尾尖扫过地面,划出一道深痕。
瑞德王低吼着猛冲过来,浑身的蛮力都聚在肩头,厚重的肩胛绷得发亮,要把眼前的对手撞翻在地。格莫拉稳稳钉在原地,头顶的新月形巨角迎着冲撞顶了上去,角身的肌肉瞬间贲张,将迎面而来的冲势尽数卸入脚下的地面,地砖呈放射状寸寸开裂。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的闷响,瑞德王的肩头狠狠撞在巨角上,冲势被硬生生截住,反倒被反震的力道掀得连连倒退,脚下的地砖被踩得粉碎。
格莫拉没有追击。它在瑞德王倒退的瞬间侧身让开,瑞德王收不住势,整只撞进巷子尽头的废弃仓储楼,墙体轰然坍塌,砖块和钢筋砸在它自己头上。它还没从废墟里爬起来,格莫拉已经转身,长尾横扫而出,精准抽在瑞德王的后腿弯。瑞德王单膝跪地,格莫拉的鼻角已经抵在它后颈,力道刚好让它抬不起头。瑞德王趴在地上,喉咙里滚出屈辱的低吼,但被压得动弹不得。
黄毛的表情动了一下。
格莫拉松开鼻角,往后退了半步。它站在原地,看着瑞德王从废墟里爬出来。瑞德王甩了甩头,碎石从它肩膀滚落。它盯住格莫拉,眼底的狂暴里多了几分忌惮。然后格莫拉动了。
它压低身体,低头用鼻角从下方斜插进瑞德王手臂内侧,角身偏转,架开防御。瑞德王整个上半身被顶得往后仰,胸口空门大开。格莫拉后腿蹬地,肩胛狠狠撞进它怀里——闷响炸开,瑞德王被撞得双脚离地,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它还没站稳,格莫拉已经跟上来,前爪扣住它的肩膀往下一拽,膝盖同时往上顶,精准撞在同一个位置。沉闷的撞击声里,瑞德王的上半身猛地往前一弓,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嘶吼。它本能地甩尾反击,但格莫拉贴得太近了,尾根刚抬起来就被后腿踩住,整条尾巴被钉在地上,发力的空间被彻底锁死。格莫拉反手一爪狠狠掼在它的侧脸,碰撞的火花四溅。瑞德王被这一爪扇得脑袋偏向一侧,整个上半身跟着晃了半圈,还没等它转回来,格莫拉的前爪已经扣死它的后颈往下猛按,抬膝狠狠撞在它的面门。沉闷的撞击声里,瑞德王的嘶吼被膝盖顶回了喉咙里。
瑞德王拼命挣扎,双臂疯狂乱挥。格莫拉松开爪子。瑞德王刚直起身,格莫拉的鼻角已经刺进它肋骨下方的空隙,骤然发力,往上一挑,把它整只挑离了地面。还没落地,格莫拉侧身拧腰,长尾从侧面横扫过来,像一根钢鞭抽在它腰侧,把它整只抽飞出去,撞塌了半面砖墙。烟尘冲天,砖石滚落,瑞德王的嘶吼被埋在废墟下。
烟尘未散,格莫拉已经侧身,前爪精准扣住瑞德王甩动的长尾,爪尖深深嵌进粗糙的皮肤。后爪同时钉入地面,地砖在重压下寸寸碎裂。腰腹肌肉贲张成铁铸的棱线,庞大的身躯开始旋转。
瑞德王的身躯被整个抡起,在空中划出越来越快的圆弧。狂风贴着地面卷起碎石,砸在仓储楼墙上凿出密密麻麻的坑。瑞德王的嘶吼被离心力扯成碎片,变成尖锐的哨音散在风里。
旋转到极致的瞬间,格莫拉骤然松爪。
瑞德王像一颗被甩出的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撞向远处的山壁。
整座山体猛地一颤,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烟尘翻涌处,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瑞德王从碎石里爬出来,疯了似的抓起脚边一块十几米高的巨石,举过头顶。它的双臂肌肉贲张,青筋在粗糙的皮肤下跳动,嘴里的獠牙在夕阳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它嘶吼着把巨石朝格莫拉砸过来,巨石翻滚着撕裂空气,沿途刮起的风把巷口的传单卷得漫天飞舞。
格莫拉没有退。它头顶的新月形巨角骤然亮起耀眼的金光,能量顺着角身汇聚到鼻端的尖角上,一道凝练的超振动波破空而出,精准撞上迎面而来的巨石。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如同冰面碎裂的细密声响接连响起,整块巨石从核心开始瓦解,在半空中瞬间化作漫天细沙,顺着风四散飘开。不少碎石碎渣狠狠砸在瑞德王的脚上,瑞德王猝不及防,抱着受伤的脚发出凄厉的惨叫。
顾霆烁叼着棒棒糖,眉梢挑了一下,糖棍在齿间轻轻转了半圈。
董婉姝指尖轻轻扣了扣包带,目光落在格莫拉的角上。
顾霆烁啧了一声,眼里的散漫褪去几分。
瑞德王被碎石糊了一脸,踉跄着连连后退,眼底的狂暴里终于掺了无法掩饰的恐惧。童晓眼神一凛,扬声下令:“格莫拉,用超振动波!”
指令落下的瞬间,格莫拉便迈着沉稳的步伐猛冲上前,每一步都让地面剧烈震颤,低头将鼻角狠狠刺入瑞德王的腹部。下一秒,比先前强盛数倍的超振动波零距离爆发,细密的能量波如同潮水般涌入瑞德王体内,从内部摧毁着它的内脏与骨骼。
瑞德王的惨叫声瞬间拔高到极致,体表不断炸开细碎的火花与暗紫色能量乱流,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原本狂暴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最后连惨叫都彻底停了,只剩下喉咙里微弱的嗬嗬声,庞大的身躯软了下去。
格莫拉鼻角金纹未散,猛地向上一挑,将瑞德王整只挑离地面。
它庞大的躯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抛物线,轰然砸在格莫拉身后的空地上。地面骤然下陷数寸,砖石与钢筋在重压下炸成齑粉。暗紫色的能量乱流从瑞德王崩裂的皮肤下喷涌而出,在半空炸开成片的冷火。烟尘顺着风势翻涌,瞬间吞没了半条窄巷。
格莫拉转过身,长尾在身后缓缓甩过,朝童晓走去。它低下头,把新月角往童晓的方向凑了凑,动作轻得怕碰碎什么。角根处还冒着战斗后的余温,鼻角上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光纹。
童晓抬手,指尖触到格莫拉角根粗糙的皮肤。他轻轻摸了摸,指尖顺着角身往上,蹭过那道战斗留下的浅白印痕。格莫拉眨了眨眼,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像猫咪呼噜的声音。然后它低下头,把角往童晓手心里递了递。童晓的手指滑到它鼻角的位置,指腹蹭过那根锋利骨刺。它没有躲,只是把眼睛眯成一条缝。
顾霆烁靠在巷边的断墙上,把橘子味棒棒糖换了个边。看着格莫拉把角往童晓手心递的动作,啧了一声:“是超振动波。”他的声音不大,在硝烟渐散的巷子里落得很清楚,“之前它在地底挖洞的时候用过这招——那时候还只是个挖洞的技能。你和它练了多久?”
“没多久。”童晓的指尖还搭在格莫拉的角根上,指腹蹭过那道战斗留下的浅白印痕,“它自己学的。我只是在旁边看。”
顾霆烁沉默了一秒,糖棍在齿间轻轻转了半圈,没再追问。
风卷着硝烟缓缓飘散,破碎的砖墙还在簌簌往下掉着碎石。格莫拉站在原地,庞大的身躯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它的呼吸很稳,从头到尾没有乱过。
指尖触到角缝时,童晓的动作停了半秒。他从角缝里抠出一颗暗红色的碎粒,绿豆大小,表面粗糙,边缘带着不正常的暗紫色光泽。瑞德王脖子上那些玉米粒状的凸起——刚才格莫拉零距离爆发超振动波时,震碎了几颗,这颗恰好卡在角缝里。暗紫光泽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他把碎粒举到眼前,看了片刻。然后把它和口袋里那枚猎犬徽章放在一起,两种暗色叠在指尖。
“辛苦你了,回来吧,格莫拉。”童晓的声音很轻,掌心覆在格莫拉的角根上,那里的皮肤还带着战斗后的温热。格莫拉眨了眨眼,喉咙里滚出一声更低的呼噜声。
童晓再次举起源契仪。矩形能量阵重新浮现,绕中心竖轴旋转,格莫拉庞大的身躯从皮肤到肌肉到骨骼逐层化为金色光粒子,重新收敛成一团压缩的光团。光团拖着尾焰飞回源契仪中,最后几粒光点在没入源契仪之前,在童晓指尖轻轻停了一下,又绕着他的左眼转了半圈,然后才散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腹上还残留着格莫拉角根皮肤粗糙的触感。他把指尖蜷进掌心,攥成拳。
董婉姝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落下。她看着那片还在簌簌掉着碎石的废墟,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童晓,声线很轻:“下次能留口气吗?我还没来得及试试。”
童晓正把源契仪往腰间扣,动作顿了半秒。他没立刻应声,只偏过头看向她,夕阳的熔金落在他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影,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而后他指尖用力,将源契仪的卡扣按得严丝合缝,低声应了一个字:
“……行。”
黄毛瘫在碎石地上,指尖抠进砖缝里,指甲崩裂出细碎的白痕。他撑着地面试了三次,膝盖每次弯到一半就软下去,最终重重跪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另一只手仍死死扣着黑色源契仪的边缘,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道最深的暗纹,指节泛成青白色。
指节终于脱力。黑色源契仪从掌心滑出,在碎石地上滚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轨迹,停在童晓的白球鞋前。
童晓垂眸看去。通体漆黑的机身,刻着暗红色的诡异暗纹,和他手里这台蓝白相间的源契仪,从里到外都透着截然不同的气息。那股顺着地砖漫上来的阴冷感,像藤蔓一样缠上他的脚踝。
巷口和仓储楼后方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风纪委员会的人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制服的肩章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带队的正是翟墨筠,她一身笔挺的制服,目光快速扫过现场的狼藉,最终在童晓身上停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上前弯腰捡起那台黑色源契仪,指尖摩挲了一下机身的暗纹,眉峰瞬间蹙紧,指腹的力度大到指节泛白。弯腰的动作让左臂前伸,制服袖口顺着小臂自然滑落,左手背近腕根处,暖金与亮银撞色的手镯短暂暴露在夕阳里。镯身边缘被反复擦拭得发亮,带着经年摩挲的微末做旧痕迹,中央菱形银饰折出一瞬极锐的亮芒,精准落在童晓腰侧的源契仪上,便随着她收臂直身的动作悄无声息隐回了深色袖口。她什么都没说,直接将黑色装置装进了密封的证物袋。指尖在证物袋编号栏停了半秒,最终没有落笔。
几人很快被风纪委员会的人押上车。瘦高个被押上车时还在发抖,矮个子蹲在地上,光膜已经解了,但腿还在抖。戴耳钉的那个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被押上车时看了童晓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口。
董婉姝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落下。她看着矮个子被押上车的方向,往前迈了半步。右掌轻轻前推,乳白色柔光无声铺开,漫过他的肩膀。他蹲在车门口,颤抖的肩膀慢慢平了下来。然后她收回手,指尖轻轻蜷了蜷,极轻地低喃了一句,只有风听见。指尖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暗紫色,被她飞快地蹭在了校服裙摆上。她重新扣紧手提包的包带,转身朝巷口走去。
顾霆烁抬手拍了拍校服下摆沾的尘土,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尖带着不受控的轻颤。他立刻将手插回裤袋,指腹隔着布料精准蹭过袋底那枚边缘熔化的硬币。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稳稳压下了那点乱窜的震颤。他靠在墙边,把棒棒糖换了个边,抬手,指尖弹出一道极细的电弧,精准命中巷尾垃圾桶里刚被点燃的纸团。火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黄毛是最后一个被押上车的。风纪委员的手搭上他肩膀时,他没有挣扎。经过童晓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轻得像风擦过砖缝,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以为你腰上那东西是帮你的?”
他被推上车。车门即将咔哒锁死的刹那,他极慢地转过头。隔着蒙着灰尘的茶色玻璃,他的目光扫过巷口熔金里的三个背影,没有停留,也没有聚焦。就那样空空地看了片刻,然后缓缓低下头,闭上了眼睛。车门咔哒锁死,警笛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消失在街道尽头。
童晓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落在黄毛刚才跪过的地方——碎石地上留着一道歪歪扭扭的浅痕。轨迹尽头,车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缕光里,一小片苍白的皮肤露出来,上面那圈极淡的暗色印记,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然后,一切都隐进了车厢的黑暗里。
他收回目光。手揣进校服口袋,指尖碰到那颗暗紫色碎粒和冰冷的猎犬徽章。两种暗色,在他的指腹轻轻叠在了一起。
翟墨筠在指挥队员清理现场时,余光扫过墙角被踩烂的传单残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移开了视线,继续对着终端下达指令。
硝烟缓缓飘散,破碎的砖墙还在簌簌往下掉着碎石。一片撕碎的传单残片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被墙根的钢筋勾住,像只折了翼的蝶。远处路口的车流人声隔着仓储楼的墙体重新漫过来。
夜里,童晓洗完澡出来,坐在书桌前。台灯的暖光落在桌上那台蓝白相间的源契仪上,把机身的轮廓描得柔和。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机身光滑的表面,指腹蹭过上面磨得发亮的痕迹。
他把那颗暗紫色碎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碎粒在台灯下泛着极淡的,不正常的暗紫光泽,和黑色源契仪机身上的暗纹是同一层光。旁边的猎犬徽章边缘带着高温烧灼的痕迹,背面的电弧灼痕在灯下清晰可见。
三种暗色并排放在桌上。
他拿起终端,点开了源契术老师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敲下一行字发了出去:老师,请问官方的源契仪,有黑色的吗?
消息发出去,他把终端倒扣在桌面上。几分钟后,终端震了一下。
“源契仪?黑色的?科学技术局统一下发的源契仪都是固定规格,蓝白底色,我教了十几年书,从来没见过黑色的制式源契仪。除非哪个学生闲得没事,自己拿喷漆涂黑了。”
童晓拿起终端,屏幕的冷光撞进台灯暖黄的光晕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敲了一行字发出去:老师,那源契使当中,有没有出现过利用源契兽的力量,做拦路勒索这种事的?
这次老师回得慢了很多。过了快十分钟,消息才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源契使不是谁都能当的。”
“要过两关——第一关是官方的考核,品行不端、心术不正的人,第一关就过不了,根本拿不到源契仪。”
“第二关,也是最关键的一关,是源契兽的认可。它要是从心底不认你,就算你把它打服了,它也绝不会听你的指令,更别说被你召唤出来作恶。”
“我教了十几年书,至少我教出来的学生,还没有品德败坏到这种地步的。”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闪了三次,等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有发过来,头像暗了。童晓盯着那片空白,等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腰侧的源契仪极轻地震了一下,频率和终端刚才的震动完全一致。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里还残留着格莫拉角根粗糙的触感,以及矮个子掌心那道浑浊蓝光划过的残影。他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放在桌上。
终端又震了一下。他划开屏幕,是群聊的消息。
辰巳:听说你们今天又干架了?还是跟带源契仪的?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
辰巳:打赢了?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
辰巳:你他妈能不能换个词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打架???为什么不叫我!!!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我也想看大佬打架!!!
绒绒氯化钠:很危险,不要凑热闹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那怕什么,有你们在我不怕啊!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下次再有这种事,必须叫我!不然我跟你们急!
辰巳:对面也带了源契兽?童晓你怎么赢的
绒绒氯化钠:格莫拉打的
辰巳:格莫拉?你那只源契兽叫这个?
绒绒氯化钠:嗯
辰巳:所以你现在是源契使了,正式的那种
辰巳:对了,说到源契使,你们听说过那个传言没
辰巳:有人说只要能成为最强的源契使,就能获得想象不到的力量
辰巳: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论坛上时不时就有人翻出来炒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那童晓你要加油啊!以后当最强源契使罩着我们!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他现在也能罩你
童晓盯着屏幕上张筱雨那句“下次必须叫我”,指尖顿了半秒。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张筱雨的头像突然暗了一下,快得像错觉,然后又重新亮了起来。群里几十条消息刷过去,没人接她的话,没人问她去了哪。
他退出群聊,点开了和董婉姝的私聊框。指尖在输入框里悬了很久,敲了一行字:今天那个人掏出来的东西,气息和上次巷子里的一样。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光标在句尾闪了三下,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输入框重新变成空白。
他放下终端,伸手按亮了桌角的小夜灯。明明台灯还亮着,可只有在黑暗里多添一盏灯,他才能安心。暖黄的光漫开,和台灯的光叠在一起。
窗外天际线隐约闪过极淡的蓝光,快得像错觉。紧接着传来一声极低的嘶吼。桌上的金属壳极轻地震了一下,和嘶吼的频率完全同步。他抬手,指尖在机壳上轻轻叩了叩。震动停了。
他重新趴在柔软的被褥里。
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画面:巷子里那台漆黑装置滚到脚边时顺着地砖漫上来的阴冷感,瑞德王脖子上那些被震碎的暗紫色凸起,黄毛被押上车前那句极轻的话。
还有群聊里那句孤零零的“下次必须叫我”,发出去几个小时,没有一个红点。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左腕的蓝色头绳垂在枕边,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极淡的光。
半梦半醒间,脑子里闪过一帧碎影:积水里打转的悬铃木花瓣,沉下去,又慢悠悠浮上来。还有一个声音,隔着一层水膜似的飘过来,软得发飘,尾音带着一点极淡的磁性,像棉絮里裹了颗细砂,在喊他的名字。他记不清那是谁的声音,也想不起那片花瓣是在哪条巷口见过。那片花瓣就那样在积水里漂着,漂了很久很久。
月光移过枕边。头绳的影子落在枕头上,和另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黑暗里慢慢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