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已过,整栋男生宿舍都沉在浓稠的黑里,只有一间寝室的窗,还亮着一方微弱的光。
童晓坐在床沿,膝盖并拢收在身侧,脚掌相对贴在床板上,是近乎鸭子坐的姿势,他自己浑然不觉。终端立在枕头上,冷白的屏幕光从枕畔漫过来,在他脸上勾出黑发的浅边,把少年的轮廓浸在一片与世隔绝的亮里。养成游戏的界面停在种植页,那颗裹着虚拟泥土的种子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中央,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半寸,指节因为长时间悬空微微发僵,迟迟没落下。
终端震了一下,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嗡鸣,是董婉姝的私信。
【Etsslsc】:浇吧,我昨天浇了三次,今天收成还不错。
童晓指尖落下,敲出一行字:【浇了会死吗?】
【Etsslsc】:不会,但浇太多会淹。两次够了。
他依言点了两次浇水,种子依旧安安静静躺在土里,半点动静都没有。指尖顿了顿,又补了一次。三秒后,系统提示弹了出来:植物已枯萎。
童晓的指尖停在枯萎的植株图标上,面无表情地盯了三秒。
【绒绒氯化钠】:死了。
【Etsslsc】:……
【绒绒氯化钠】:你说两次。
【Etsslsc】:我说两次够了,没让你浇三次。
【绒绒氯化钠】:你暗示我浇两次。
【Etsslsc】:我没有暗示。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从虚拟种植聊到模拟战配队,又从配队拐到角色养成,越聊越精神,半点困意都无。群聊界面安安静静,联系人列表里只有张筱雨的头像亮着一点绿。他指尖划开动态页,刚好刷到她新发的自拍,背景是深夜的操场栏杆,发布时间刚跳了一下,那条动态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指尖顿了半秒,没点开大图,轻轻一划,翻了过去。
等他再抬眼瞥向屏幕角落,时间赫然跳到了凌晨两点。
“完了。”他翻身滚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给董婉姝发了条消息:【明天叫我。】
【Etsslsc】:我也刚想说这句。
第二天清晨,童晓是被阳光晃醒的。
刺眼的光从窗帘缝里劈进来,直直砸在他眼皮上,刺得他猛地睁眼。指尖在床头柜上乱摸,先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那台老式机械闹钟的指针死死钉在昨晚调好的刻度上——他忘了上发条,铜质摆锤早就停了。终端屏幕亮得刺眼,时间明明白白显示着7:48,第一节早课8:00开始。董婉姝的未接语音和消息挤满了通知栏,最后一条停在十分钟前:【我先走了,你自求多福】。
他猛地翻身坐起,手背无意识蹭过脸颊,指腹触到一道干涸的浅痕。指尖在那道痕迹上停了半秒,随即一把掀了被子,往床下冲。
抓起终端想设个临时闹钟,屏幕闪了两下,电量从1%直接跳成0,彻底黑了屏。
“顾——霆——烁——!”
隔壁宿舍没人应。他胡乱套上校服往外冲,撞开隔壁宿舍门,里面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人早就没影了。
童晓低骂一声,踩着楼梯往下冲。经过董婉姝的宿舍楼下时,他又摸了摸黑屏的终端,脚步顿了半秒,终究没停,继续往前跑。
左腕的蓝色头绳被风掀得笔直往后飘,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岔了一颗,衣襟歪着,他没空去理,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刚冲出校门,身后就传来电瓶车的嗡鸣,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没在意,只顾着往前跑。
嗡鸣声越来越近。他往左让,声音也跟着往左;他往右避,声音也跟着往右。他索性站定在路中间,那道嗡鸣就停在他身后半步远,不急不躁地悬着。
“小童晓——我创死你——”
童晓猛地回头。董婉姝骑在电瓶车上,风把她的黑发全掀到脑后,校服裙摆在风里鼓成一面小小的帆,眼下还带着熬夜熬出来的、没散尽的青黑,嘴角却弯着,晨光落进她眼里,盛着恶作剧的亮。
“你怎么在这?”童晓喘着气,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你说呢?”董婉姝捏了刹车,车稳稳停在他身侧,“昨晚聊到两点,早上闹钟没听见。起来一看,你消息说先走了。”
“……我没发消息。”
“那就是顾霆烁用你终端发的。”董婉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我起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童晓沉默了一秒。这笔账,回头再算。
“上车。”董婉姝拍了拍后座。
童晓跨坐上去,后座有些窄,他往前挪了挪,手攥紧了座椅边缘。
“抓紧。”
车猛地窜了出去。风灌进校服领口,把他的头发吹得满头乱飞。他眯起眼,看见前面的柏油路在晨光里泛着发白的光,道旁两排梧桐树飞速往后倒,像被风扯碎的绿影。
校门口,顾霆烁斜靠在金属栏杆上,棒棒糖叼在嘴角,终端攥在手里,屏幕亮着,不知道在刷什么。听见电瓶车的嗡鸣,他抬眼,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棍在指间转了个圈,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
“你俩再不来,”他把终端揣回口袋,“我就要给你们报失踪了。”
清晨的训练场浸在薄光里,没什么人。三人刚走过围栏,就听见场中央传来尖利的嚷嚷声。
“缩小!听见没有!”一个穿一身熨帖校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的男生站在场地中央,气质却和这身规整的校服格格不入。他面前蹲着一只巨大的源契兽,正是围巾恐龙吉斯拉,庞大的身躯蹲伏在地上,脖子上厚重的卷领像浸了水的围巾一样垂到胸口,棕褐色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油光,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吉斯拉没动。
“我说缩小!你聋了?”
吉斯拉低下头,庞大的身躯抖得更厉害了,却还是没动。那男生骂了句脏话,抬脚狠狠踹在它的前腿上。吉斯拉猛地缩了缩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呜咽,头埋得更低了。
童晓的脚步猛地顿住。顾霆烁跟在他身后,嘴里的棒棒糖停了半秒,眉头拧了起来。董婉姝走在最外侧,目光落在那只瑟瑟发抖的源契兽身上,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那男生又骂了几句,越骂越起劲,抬脚又要踢。吉斯拉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贴到了地面。
童晓站在训练场边缘,腰间的源契仪忽然亮了。不是他主动催动,是它自己亮了起来。金色的光纹在黑色的仪身上飞速流转,带着细微的、持续的震动,震得他腰侧的衣料轻轻发颤。
格莫拉低沉的吼声从源契仪里传出来,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紧接着是利杰拉的啼鸣,不知什么时候,它已经从源契仪里钻了出来,缩成鸽子大小落在童晓肩上,颈后的羽毛微微炸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格莫拉又吼了一声,这次更长,带着怒意,像在斥骂——不是骂那个男生,是骂那只甘愿蜷缩挨打的吉斯拉。
顾霆烁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童晓肩上炸毛的利杰拉,又扫了一眼场中低着头的吉斯拉,没说话,把棒棒糖重新叼了回去。
董婉姝的目光从吉斯拉身上移到童晓脸上,停了一秒,又悄无声息地移开了。
童晓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利杰拉,抬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背,低声说:“知道了。”利杰拉收拢了翅膀,不再叫,琥珀色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场中央。格莫拉的光纹慢慢暗了下去,却没完全熄灭,依旧留着一点微弱的光。
“走吧。”童晓转身。
三人沿着训练场边的林荫道往前走。走出十几步,董婉姝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那只源契兽,挺可怜的。”
顾霆烁没接话。童晓也没接。
三人继续往前走。晨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晃动的碎金。
刚进教室,书包还没放进桌肚,后排就飘来几声不大不小的议论,像蚊子似的往耳朵里钻。
“有些人啊,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人家有关系呗,考试都不用。”
“那能一样吗?咱们拼死拼活考进来,人家动动嘴皮子就行。”
童晓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没回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指尖无意识蹭过左腕的蓝色头绳,动作轻得像拂过一片羽毛,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顾霆烁的脚步顿了一下,嘴里的棒棒糖停了半秒,又继续在舌尖转了个圈。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含混不清地甩了句话,声音不高,却刚好够后排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后排瞬间静了,紧接着响起一阵慌乱的翻书声。
董婉姝从前排转过身,看了一眼童晓,又扫了一眼后排,什么都没说,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听说连入学考试都没参加。”
“真的假的?”
“群里都传遍了,还能有假?”
童晓翻开面前的课本,指尖依旧轻轻搭在腕间的头绳上,动作没半分停顿。
上课铃响了。
课间,童晓斜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膝盖不自觉地并拢,脚尖朝里收着,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着,自己浑然不觉。充上电的终端终于开了机,群聊里的消息刷得飞快。
【非正常人类科研所】
辰巳:你们看校园论坛了吗?置顶帖那个
芋泥大帝:哪个?
辰巳:就是那个,“能力者就是学园都市的毒瘤”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
辰巳:底下吵了几百楼,有人说无能力者活该被歧视
芋泥大帝:这也太过了吧
辰巳:还有人说能力者应该集中管理,防止危害社会
绒绒氯化钠:6
辰巳:你6什么6,这事不好笑
绒绒氯化钠:那咋了
辰巳:……
童晓盯着屏幕,眉头皱了一下,没回。董婉姝站在他旁边,也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终端,沉默了几秒。
“论坛上那些帖子,”她轻声说,“最近越来越多了。”
“嗯。”童晓退出群聊,划了一下消息列表。周栩的对话框还安静地躺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天前的“嗯”。他顿了一下,没点进去,把终端揣回了口袋。
“有人专门盯着能力者骂,”董婉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也有人说无能力者是累赘。两边都有人附和,越吵越凶。”
顾霆烁叼着棒棒糖走过来,含混不清地说:“那咋了,又不是第一天这样。”
童晓没接话。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三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第二遍上课铃响了。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课代表扯着嗓子喊“传作业”,一沓作业本从第一排流水似的往后传,传到童晓手里的时候,他随手翻了翻,最底下压着的是董婉姝的本子,封面上写着娟秀的名字。
他递给右边的顾霆烁:“给婉姝。”
顾霆烁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扔了回来:“送你了。”
“什么?”
“送你了。”顾霆烁一本正经,“你的了。”
童晓还没反应过来,董婉姝已经从前排转过身,歪着头,一脸不可置信:“恶俗啊!”
“传个作业怎么就恶俗了?”顾霆烁挑眉。
“你说‘送你了’是什么意思?她的作业本凭什么送我?”童晓把本子啪地拍在顾霆烁桌上。
“那你不也想要吗?”
“我想要什么?”
“她的作业本啊。你不是一直在翻吗?”
“我是在找我的作业本!”
董婉姝伸手去够自己的本子,顾霆烁举高了不给她,童晓从旁边伸手抢。闹着闹着,董婉姝站起来绕过桌子,顾霆烁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童晓的桌子互抡王八拳——不是真打,胳膊甩得夸张,拳头落在肩膀上轻得像拍灰,跟两个闹脾气的小孩似的。
童晓坐在中间没动,往右边伸手,从顾霆烁的抽屉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虾片,指尖一用力撕开了包装。又往左边伸手,把董婉姝放在桌角那杯没开封的冰奶茶拿过来,吸管戳破塑封,吸了一大口。虾片咬得咔嚓响,奶茶吸得呼噜呼噜,他就坐在原地,安安稳稳地看着两人隔着他的桌子闹。
“童晓你为什么只是看着!”顾霆烁一边躲拳一边喊。
“那你们说我该帮谁?”童晓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虾片。
“肯定是帮我啊!”顾霆烁躲开董婉姝的一拳,“往日种种……你可否记得往日种种?”
“你往日有什么种?”董婉姝喘着气,额前的碎发都散了,“快帮我!我是风纪委员,这家伙官位没我大!”
“官位没你大?那咋了!”顾霆烁反手一拳,落在董婉姝肩膀上,轻得像掸灰。
两人打得更凶了,范围却始终没超出童晓的桌子半径。童晓把最后一片虾片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了起来。
两人同时停了手,转头看他。
童晓把奶茶放到董婉姝桌上,把虾片空袋扔进顾霆烁的抽屉,然后拿起那本作业本,走到前排,轻轻放在董婉姝的桌角。
“传完了。”他说。
坐回座位的瞬间,上课铃刚好响了。
午间的食堂浸在沸沸扬扬的人声里,餐盘碰撞的脆响、说笑打闹的声浪裹着饭菜的热气飘在半空,像一层温吞的浪。头顶的全息屏幕正滚动播放着官方午间新闻,冰冷规整的播报声混在喧闹里,像一根细针,格外扎耳。
“……据学园都市最新统计数据显示,本市居民人均存款已达3500万穹。相关专家表示,本市不存在所谓的贫困问题,相关论调仅为个别群体的主观负面情绪宣泄;声称生活困难的民众,多为自身努力不足,未能把握城市发展机遇……”
童晓扒了一口白饭,抬眼扫了眼头顶的屏幕,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对面的烛南也抬起头,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是平均数啊。”
邻桌传来压低的议论声,有人咬着筷子苦笑:“3500万?我卡里连3500都掏不出来。”同桌的人扯了扯嘴角,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自嘲:“那可不就是你不努力呗,专家刚说的。”邻桌有人嘀咕“3500万穹?那是面值吧?现在一碗面都涨到两镝了。”
童晓没接话,握着筷子的指尖紧了紧,低头继续扒饭,腮帮子不紧不慢地动着,却没尝出半分饭菜的味道。
顾霆烁嘴里叼着半块炸猪排,嚼得咔嚓响,含混不清地甩了句“那咋了”,视线却扫过亮着的屏幕,很快又落回餐盘里,咬肉的力道莫名重了几分。
董婉姝用叉子舀了一口沙拉,慢慢嚼着,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餐盘里,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屏幕上的播报声戛然而止,新闻切到了下一条。食堂里的喧闹依旧,仿佛刚才那段轻飘飘的定论,从来没在这满室烟火里出现过。
童晓扒了一口饭,抬眼扫了一下食堂门口。周栩端着餐盘从那边走过,和同学说着什么,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童晓收回目光,没叫他。
顾霆烁吃得最快,把餐盘一推,叼着根新的棒棒糖先出了食堂。
午间的阳光厚厚地铺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他眯着眼,正准备掏终端,就听见身后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你明明就比我矮。”
“你眼瞎。”
“你才眼瞎。站直,别踮脚。”
“谁踮脚了?”
童晓和董婉姝从食堂门口走出来,两人并排走着,肩膀时不时碰一下,谁也不让谁。童晓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董婉姝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两人脸上都带着刚拌完嘴的余热。
“顾霆烁,你过来。”董婉姝朝他招了招手。
顾霆烁没动,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干嘛?”
“当评委。”童晓说,“我俩到底谁高?”
“这还用评?”顾霆烁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你俩站一起,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你倒是说啊。”童晓瞪他。
“站直,别动。”顾霆烁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煞有介事地伸出手,在两人头顶比划了一下,往左平移,又往右平移,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什么精密测量。
“董婉姝高一点。”他宣布。
“不可能。”童晓皱起眉,“我明明比她高。”
“你鞋底厚。”董婉姝说。
“你头发还竖着呢。”
“那是风吹的。”
“那也是高度。”
两人又争了起来,董婉姝伸手去按童晓的头顶,童晓偏头躲开,两人的胳膊又碰在一起,推推搡搡的,像两只抢地盘的猫。
顾霆烁看着他们,忽然笑了,棒棒糖在指间转了个圈,悠悠地吐出一句:“你俩站在一起,真的很像在拍婚纱照。”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童晓一脚踹过去,顾霆烁侧身躲开,笑得更大声。董婉姝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骂了一句“恶俗”,转身往教学楼走。
童晓和顾霆烁立刻追了上去。董婉姝走得不快,但步子没停。两人并排跟上,正午的阳光把三人的影子压得很短,缩在脚底,像三团挨在一起的、挪动的墨点。
拐过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几个人影堵在了走廊入口。
领头的那个靠着墙,双臂抱胸,目光从童晓身上扫过,又落到顾霆烁和董婉姝脸上,嗤笑一声:“哟,跟班都带齐了?”
童晓没停,继续往前走。
“听说你们今天早上还骑电瓶车来的?排场不小啊。”
童晓的脚步没乱,目光也没偏。顾霆烁的眉头拧了起来,嘴里的棒棒糖停住了。董婉姝抬手按了按眉心,什么都没说。
“那个顾霆烁,听说是个怪胎?身边的人都跑光了——还有董婉姝,也不知道图什么,天天跟他混在一起。”
话还没落地。
说话的人忽然觉得腿上一凉,低头看时,校服裤已经堆在了脚踝。他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弯腰去提,重心一歪,往前扑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笑,腿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转了一圈,屁股着地狠狠摔在地上,滑出去老远,校服后背磨得发白。第三个人转身想跑,脚下一滑,两只脚被人抓住,整个人趴在地上,被拖出去好几米,裤子在地上蹭得全是灰,最后被扔在草坪边上,半天没爬起来。
第四个人站在原地,腿抖得像筛糠,裤子还穿着,却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顾霆烁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的指尖探进口袋,摸到那枚边缘熔化的硬币,指腹蹭过凹凸的缺口,又松开了。董婉姝愣了一秒,随即抬手捂住嘴,肩膀在抖。她没笑出声,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然后顾霆烁的笑声突然闷住了——他校服背后的帽子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上来,严严实实罩住了他的头。他手忙脚乱扯帽子,头发炸成了一团。
董婉姝的发梢被撩起来,在阳光里飘了一下。她放下捂嘴的手,弯着嘴角,轻声说了一句:“童晓。”
童晓的身影从空气中缓缓浮现,就站在两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个度,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没稳住。
“走吧。”他说。
三人穿过走廊,拐进教学楼。身后那几个人还没从地上爬起来,有人小声骂了一句,却没人敢大声追上来。
“技能能稳定使用了?”顾霆烁把帽子从头上扯下来,头发还翘着一撮。
童晓点了点头。
“练了多久?”
童晓想了想:“忘了。”
顾霆烁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三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董婉姝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笑。
下午的课结束得早。童晓拎着一袋红豆面包,在教学楼后面的草坪上坐了下来。夕阳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一块一块落在他的膝盖上。
格莫拉从源契仪里走出来,缩成和他差不多高的体型,蹲在草坪上,低头盯着他手里的面包。利杰拉也从童晓肩上跳下来,依旧是鸽子大小,蹲在格莫拉旁边,歪着头看那袋面包。
“你们要吃吗?”童晓掰了一小块面包,递到格莫拉面前。
格莫拉低下头,鼻尖凑过来嗅了嗅,粗长的舌头一卷,就把面包卷进了嘴里,慢慢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它未必喜欢这甜腻的味道,可童晓递过来的,它就接了。利杰拉也凑过来,尖尖的喙啄了一小块,仰头吞了下去,叫了一声。
童晓又掰了几块,一人两兽就这么分着吃完了一整袋面包。格莫拉舔了舔嘴,用大脑袋轻轻蹭了蹭童晓的手。利杰拉跳回童晓肩上,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
顾霆烁靠在不远的树干上,棒棒糖叼在嘴里,看着这一幕,嗤了一声:“你养的这两只,一个比一个馋。”
董婉姝坐在童晓旁边,膝盖上摊着书,却没看,目光落在格莫拉身上。缩小后的格莫拉比战斗时温顺得多,棕褐色的皮肤在夕阳下发着暖光,头顶新月形的角泛着柔和的光泽。
“它很少这样出来。”董婉姝轻声说。
“嗯。”童晓又摸了摸格莫拉的头,“它不喜欢变小,觉得丢脸。”
“那今天怎么愿意了?”
童晓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面包。”
董婉姝弯了一下嘴角,没再问。
顾霆烁从树干上直起身,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朝训练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家伙又来了。”
童晓抬眼,早上那个穿熨帖校服的男生正站在训练场中央,身边跟着垂头丧气的吉斯拉。他一眼看见了草坪上的童晓,嘴角一咧,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哟,躲在这儿喂宠物呢?”他扫了一眼缩小后的格莫拉,嗤笑出声,“这就是你那只源契兽?怎么变得跟条狗似的?”
童晓没说话,把手里最后一点面包屑递给格莫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了起来。
“早上你跑得快,没来得及切磋。”那男生从腰间掏出源契仪,“现在有时间了,来一场?”
童晓看了一眼吉斯拉。45米,2万吨,百万伏特热光线。数据上不输格莫拉,甚至在爆发力上更胜一筹。他犹豫了。不是怕,不是打不过,不是不信任格莫拉。他是不想让格莫拉受伤。这种无意义的争斗,根本没必要。
“不打。”童晓说。
“怂了?”那男生笑了,转头拍了拍吉斯拉的腿,“看见没,连打都不敢打。”
他又踹了吉斯拉一脚:“你这破源契兽,值几个钱,穷酸货?我这只可是花了大价钱买的。百万伏特热光线,一口就能把你的烧成灰。”
格莫拉的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吼声。童晓抬手,轻轻放在格莫拉的头上,让它别动。利杰拉站在他肩上,颈后的羽毛再次炸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像在斥骂那个喋喋不休的男生。童晓侧身,抬起胳膊,挡在了格莫拉身前。
“我说了,不打。”
那男生笑得更大声:“护着它?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护着它?”
顾霆烁从树干后走过来,站在童晓身侧,指尖有蓝色的电弧一闪而过。董婉姝合上书,站起身,目光落在那男生身上,掌心亮起淡蓝色的微光。
格莫拉看着童晓挡在它身前的胳膊,琥珀色的竖瞳定了两秒。它用大脑袋轻轻顶开童晓的手臂,一步步往前,走到了他的身前。
童晓愣了一下:“格莫拉?”
格莫拉没回头。它站在童晓前面,身体化成一团耀眼的金光,随即轰然展开——几十米高的身躯稳稳立在训练场上,头顶的新月形巨角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粗壮的长尾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卷着草屑的风。
那男生后退了一步,随即稳住身形,冷笑一声:“行,有胆。”
他举起源契仪,厉声喊:“上吧,吉斯拉!”
吉斯拉张开巨嘴,蓝白色的百万伏特热光线在喉间疯狂凝聚,瞬间喷射而出。顾霆烁的指尖电弧跳得更快了,董婉姝掌心的微光骤然变亮。
光线射出来了。
格莫拉没躲。它侧身拧腰,粗壮的长尾带着破风声狠狠甩出,不是格挡,是击打——像挥棒击球一样,把整条灼热的光线原路抽了回去。蓝白色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正中吉斯拉自己的胸口。轰然巨响,吉斯拉被自己的光线炸得踉跄后退,捂着胸口,发出痛苦的哀鸣。
那男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格莫拉没给它喘息的机会。它侧身腾空,一个利落的侧空翻,借着下坠的重力加速度,一爪狠狠拍在吉斯拉的头顶。吉斯拉四肢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它挣扎着稳住身形,抬起爪子想反击。格莫拉没有立刻追击,反而顿了一下。吉斯拉以为有了机会,抬爪狠狠挥过去——格莫拉等的就是这一下。它侧身避开,闪电般绕到吉斯拉侧面,一脚狠狠踹中它的膝窝。吉斯拉的腿猛地弯曲,单膝重重砸在地上,整个庞大的身躯往前扑。
格莫拉没停。长尾再次甩出,带着千钧之力抽在吉斯拉的腰侧,把数万吨的躯体抽得在空中旋转了好几圈,然后重重摔在地上,烟尘弥漫。
训练场鸦雀无声。
吉斯拉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爬起来。它没有愤怒,没有斗志,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惧。它连滚带爬地躲到那男生身后,庞大的身躯缩在瘦小的人影后面,低着头,不敢看格莫拉。
那男生脸色铁青,冲过去狠狠踢了吉斯拉一脚:“起来!给我起来!”
吉斯拉没动,反而又往后缩了缩。
“我花了大价钱买的你!你这个废物!”
他又踢了几脚,越骂越起劲。吉斯拉缩在墙边,头埋得更低了。
童晓站在格莫拉旁边,看着那个男生,忽然开口:“你把它当下人,它凭什么听你的?”
那男生脸涨得通红:“你懂什么!它就是我买的!我想怎么对它就怎么对它!”
“良禽择木而栖。”童晓的语气很平淡,“它跟着你,图什么?”
顾霆烁叼着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你那只源契兽,好像不太听你的话啊。”
格莫拉低下头,看着吉斯拉,眼神平静,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你可以选。利杰拉从童晓肩上飞起来,悬在半空,冲着吉斯拉叫了几声,尖锐而急促,像是在撺掇它。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小声的议论此起彼伏。
“那只源契兽好像很怕它主人。”
“天天被骂被打,谁不怕。”
“花那么多钱买来的,还不如人家的野生的。”
吉斯拉缓缓抬起了头,巨大的头颅转向那个不停咒骂的男生。它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瑟缩的恐惧,是积压了太久的、冰冷的怒意。
“你……你想干什么?”那男生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
吉斯拉张开嘴。蓝白色的热光线在喉间凝聚——不是朝格莫拉,是朝着那个男生。
“你——你敢——”
光线射了出来,擦着那男生的耳边飞过,在他身后的墙上炸开一个大洞。那男生吓得瘫坐在地上,裤子瞬间湿了一片。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转身就跑。
吉斯拉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它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面跟着微微震动。它不急着追,就是跟在后面,像在赶羊,像在享受——享受这个曾经对它呼来喝去的人,现在在它面前狼狈逃窜的样子。
“住手!你给我住手!!不听我的话我把你卖了!”
吉斯拉没停。它又吐了一道光线,落在那男生脚边,炸开的碎石溅了他一身。那男生尖叫着跑得更快了,鞋子跑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
一人一兽很快跑远了。那男生的骂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哭腔,消失在训练场的尽头。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有人小声说“活该”,有人说“那只源契兽也挺可怜的”。声音混在一起,很快被风吹散了。
童晓站在原地,看着吉斯拉消失的方向,没说话。格莫拉缩小了,变成小狗大小,蹭了蹭他的腿。童晓低头,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利杰拉落回童晓肩上,用喙理了理翅膀,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干得漂亮”。
顾霆烁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着格莫拉,啧了一声:“你那只源契兽,今天怎么这么猛?”
“它一直都这么猛。”童晓说。
“我是说,它怎么突然学会侧空翻了?还知道假动作?”
童晓想了想:“可能是看着学的。”
顾霆烁嘴里的棒棒糖差点掉了,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变态”。董婉姝走在最后面,抬手按了按眉心,嘴角弯着,没说话。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满是落叶的小路上。童晓走在中间,左腕的蓝色头绳被风掀得轻轻晃,指尖无意识蹭了蹭绳结。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亦步亦趋跟着的格莫拉,又看了一眼肩上的利杰拉,什么都没说。
晚自习的教室浸在一片安静里,只有翻书的哗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童晓趴在桌上,百无聊赖,手指转着笔。顾霆烁在写作业,笔尖划得飞快。董婉姝从座位起身,左手拿着一本书,走过童晓的座位。
童晓闲得无聊,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手里的书脊。
董婉姝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一脸惊讶。童晓面无表情,收回手,继续转笔。顾霆烁看见了,也伸手拍了一下。董婉姝又转头,顾霆烁一脸无辜。
两人你一下我一下,拍了五六下。董婉姝把书举高,童晓站起来够,顾霆烁也站起来够。拍到第八下,顾霆烁用力过猛,书从董婉姝手里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默默转了回去。
董婉姝低头看着地上的书,沉默了两秒。
“恶俗啊。”她轻声说。
顾霆烁笑了,歪着头看她:“恶俗姐。”
董婉姝抬头瞪他。童晓在旁边笑出了声。董婉姝弯腰捡起书,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翻开,继续看,再也不理他们。
顾霆烁和童晓对视一眼,也没再闹。
童晓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远处的天穹塔尖顶亮着冷白色的光,悬浮车道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在黑夜里缓缓流动。他盯着那片沉沉的夜空看了几秒,忽然,远处的天边闪过一道极淡的红光,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烧了一下,转瞬即逝。
左眼的位置,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发烫。
他皱了皱眉,再定睛去看时,红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夜空依旧是沉沉的黑。
“看什么呢?”顾霆烁压着声音问。
“没什么。”童晓收回目光,把脸埋回了胳膊里。
他掏出终端,群聊里的消息还在断断续续地跳。张筱雨十分钟前发了一张傍晚的夕阳照片,配了一行字:今天的夕阳。烛南回了个“好看”,然后群里就拐去了别的话题,再也没有人回她。她的消息很快被新的聊天刷了上去,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连一点细碎的涟漪都没留下。
童晓往下划了划,没再看到她的新消息。
他把终端放在桌角,翻了个身,重新趴在胳膊上。
窗外,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窗帘被吹得轻轻晃,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晃动的黑影,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和往常一样的夜晚,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