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约定

作者:绒绒氯化钠 更新时间:2026/4/25 19:57:35 字数:5296

午后的课提前散了,考勤机的提示音还没在教学楼里落尽,五个人的碰头约在了校门口的台阶上。风卷着悬铃木的落叶扫过石面,把初秋的凉意裹进阳光里,金红的光斑在地面上晃,像没踩稳的脚步。

张筱雨最先到,蹲在栏杆边刷着终端,马尾垂在肩前,发尾扫过屏幕。浅粉色卫衣在灰扑扑的人流里格外显眼,袖口滑下来,露出腕上磨旧的拍立得挂绳。她的指尖悬在群聊的输入框上,敲了两个字,又逐个删掉,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童晓和顾霆烁从宿舍楼的方向走过来。顾霆烁叼着橘子味的棒棒糖,步子晃得漫不经心,校服外套敞着,口袋里的硬币撞出细碎的声响。童晓走在他身侧,鞋尖微微向内收,左腕的蓝色头绳被风掀得翻起毛边,他指尖蹭了蹭绳结,把露出来的线头按回腕间。

董婉姝是从风纪委员会的方向来的,左臂的黑底白字袖标还别得端正,指尖捏着半叠没处理完的报修单,脚步放得很轻,像怕踩碎什么。阳光落在她眼下,把那片青黑照得格外清晰,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节泛着白,把到了嘴边的哈欠咽了回去。

烛南最后到,手里拎着两袋糖炒栗子,跑得额角渗了汗,胸口微微起伏。

“迟到了啊。”顾霆烁把棒棒糖从嘴里挪出来,咬着糖棍说。

“那咋了,就晚了一分钟。”烛南喘匀了气,把其中一袋递到董婉姝面前,“路上看见的,刚出锅,还热着。”

董婉姝接过来,纸袋的热气透过薄纸暖着她冰凉的指尖,她轻声道了谢。童晓接过另一袋,剥了一颗栗子,滚烫的果肉在指尖颠了两下,才飞快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点。

五个人沿着街边往商业区走,拐进第十二学区的时候,风忽然就静了。

人行道的地砖缺了大半,泥地从裂缝里拱出来,沾着路人风干的鞋印。沿街的铺面关了七成,玻璃门上的“旺铺转让”被风吹得卷了边,黑字洇了旧雨痕,像没写完的遗书。有的卷帘门已经上了锈,锁孔里堵着枯黄的落叶,风一吹,发出吱呀的空响。

顾霆烁扫过一排紧闭的铺面,下颌线紧了紧,没说话,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嘴里。

“上个月来,还有一半开着的。”烛南的脚步慢了,声音压得很低。

童晓没接话,把捏碎的栗子壳攥在掌心,指节用力到泛白,才抬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路边的路灯柱立在风里,灯罩碎了大半,露出里面烧得发黑的灯泡,灯柱上贴满了褪色的小广告,层层叠叠的。董婉姝抬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住,指尖捏着的终端屏幕亮着,是半个月前提交的路灯报修单,状态一栏还停留在“待处理”。

“第十二学区的路灯,”她的声音很轻,被风裹着,“坏了十六天了,报修单递上去,一直没回复。”

没人接话。风卷着落叶从他们脚边滚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童晓把左腕的蓝色头绳蹭回原位,顾霆烁转着口袋里的硬币,指尖蹭过边缘那道不平整的熔化痕迹,又把糖棍咬得咯吱响。张筱雨走在队伍最后面,举着终端,快门声轻得被风盖过。照片里,破旧的门面、卷边的转让告示、碎了的灯罩挨在一起,没有她的身影。她按了保存,把终端揣回口袋,没给任何人看。

远处的警笛声忽然撕开午后的安静。

三辆警备团的巡逻车从对面车道碾过去,橘红色的警示灯在渐沉的阳光里一明一暗,车身上的新鲜划痕还没补。车窗摇得死死的,里面的人握着警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街边的每一个人。董婉姝的指尖又按在了眉心,指腹蹭过那片青黑。她执勤的报表里,这周的巡逻频次翻了三倍,失踪人口的卷宗堆了半尺高,那些没修的路灯、关了的店铺、没人管的报修单,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她没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指尖把报修单的边角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一行人拐进集市街,人流忽然密了起来,叫卖声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烤肠的油香漫过来,把刚才的死寂冲散了些。路过低年级教学楼时,童晓透过窗户看到周栩趴在桌上睡觉,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背上。他看了两秒,脚步没停。临街的墙面上贴着张被撕烂的传单,残墨里还能看清“血统”“纯正”四个字,边角沾着泥,被人踩过好几遍。童晓路过的时候,左眼忽然泛起一阵极轻的灼热,像有根细针轻轻烫了一下,他脚步顿了半秒,没停,继续往前走,指尖无意识蹭了蹭左眼皮。

集市的尽头围了圈人,是个露天射击摊位。

七八岁的小男孩举着塑料玩具枪,指尖扣了扳机,子弹擦着靶子的边飞出去,连着三枪,全空了。摊主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没说话。男孩的母亲蹲下来,拉着他的手腕要走,男孩的眼眶红了,鼻尖蹭得通红,却没掉眼泪,把枪轻轻放在台面上,指尖攥成了小小的拳头。

“这孩子挺可怜的。”烛南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

童晓盯着靶子看了两秒,又扫了一眼摊主递出去的枪身,低声说:“弹道是偏的。”

顾霆烁没说话,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糖纸蹭过童晓的掌心,塞进他手里,抬脚走了过去。

“我玩一局。”他对摊主说。

老板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忙不迭递过枪。顾霆烁掂了掂枪身,指尖碰了碰枪管,一丝极淡的蓝光在指缝里闪了一下,快得像阳光晃出来的错觉。他没瞄准,胳膊随意搭在台面上,随手扣了扳机——正中靶心。

第二枪,中。第三枪,中。

连着十枪,枪枪钉在十环的红点上,没半分偏差。围观的人哄地叫起好来,老板的笑僵在脸上,嘴角抽了抽,终究什么都没说。他不能说枪有问题——那等于当众承认自己作弊;更不能说顾霆烁作弊,没有半分证据。

“奖品全拿了。”顾霆烁把枪往台面上一放,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把最大的毛绒熊、一摞小玩偶、整包气球,全都塞到了旁边小男孩的怀里。男孩愣住了,抱着比自己还高的毛绒熊,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个夏天的星星。母亲连声道谢,顾霆烁已经转身走了,从童晓手里拿回棒棒糖,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甩了句“那咋了”,步子晃得和来时一样,只是指尖转硬币的时候,指腹反复蹭过了边缘那道不平整的痕迹。

“可以啊你,还有这一手。”烛南追上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顾霆烁没回答,嚼着糖棍,瞥了他一眼。董婉姝站在一旁,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眼底的倦意淡了一瞬。童晓把左腕的蓝色头绳蹭回原位,什么都没说,耳尖却微微泛了点红。张筱雨走在队伍最后面,又按了一次快门,照片里顾霆烁只有个漫不经心的侧脸,小男孩的笑脸占了大半画面。她依旧没入镜,把照片存进了加密相册。

走出集市,风又大了些,卷着远处的云往天边堆。

烛南掏出终端,指尖划着论坛的热门页面,忽然停住,凑了过来:“你们看这个,昨天训练场的吉斯拉,帖子炸了。”

屏幕上的帖子配着好几张照片,吉斯拉被穿黑制服的人围在围栏里,疯了似的撞着钢板,眼里全是凶光。照片拍得格外清晰,构图稳得离谱,连光线都卡得刚好,像拍摄者早就蹲在那里,等了很久。童晓盯着照片看了两秒,指尖顿了顿,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没说,只把目光移开了。张筱雨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什么都没说。

没走几步,烛南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又把终端递了过来,声音压得更低:“还有这个,有人在未开发学区,拍了不该有的东西。”

照片是深夜拍的,糊得厉害,只有一团浓黑的影子,边缘有细碎的肢节在动,像活的,正从树林的缝隙里往外爬。童晓接过终端,指尖放大照片,左眼的灼热感忽然涌了上来,比刚才更明显,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照片的黑影里,正隔着屏幕,死死盯着他。

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所有已知的怪兽图鉴,从泰莱斯顿到萨德斯,从侏兰到佩隆斯,没有一种轮廓对得上。不是已知的任何物种。

他的指尖顿了顿,终端的金属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烫。

“怎么了?”董婉姝注意到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问。

“没什么。”童晓把终端还给烛南,语气听不出异样,只是脚步快了些。

顾霆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口袋里的硬币撞了一下。烛南接过终端,也没追问,只把页面关了。张筱雨从后面探过头来,只看见童晓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楼宇,下颌线绷得很紧。

“继续走吧。”童晓说。

拐过街角,奶油和焦糖的甜香忽然裹着风扑了满脸。

新开的可丽饼店橱窗擦得锃亮,海报上印着圆滚滚的企鹅抱枕,黑白配色,豆豆眼,肚子圆得像揣了颗小太阳,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开业特惠,前一百名到店顾客,赠限定企鹅抱枕一只。

烛南从路边的工作人员手里拿了张传单,扫了一眼。

“看什么呢?”顾霆烁凑过去,叼着糖棍问。

“新开的可丽饼店,前一百名送这个抱枕。”烛南把传单翻过来,“画得还挺可爱。”

“也就小孩吃这套。”顾霆烁嗤了一声,满脸不屑,“这年头谁还为个赠品排队。”

话音刚落,他的后背撞上了突然停住的童晓。

童晓盯着烛南手里的传单,眼睛亮了一瞬,像落了颗星星进去,又飞快地沉了下去。他清了清嗓子,把脸扭到一边,假装看街边的梧桐树,耳尖却悄悄红了。

张筱雨凑过来,歪着头,马尾扫过肩背,笑着问:“童晓,你是想吃可丽饼,还是想要那个企鹅抱枕啊?”

童晓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他把背包往身后一甩,动作大了些,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在胡说什么?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谁会喜欢?”

话音未落,背包的拉链没拉紧,随着他的动作,一个圆滚滚的企鹅玩偶脑袋从包里探了出来,豆豆眼正对着几个人,黑白的绒毛蹭着拉链口。

几个人同时看见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童晓顺着他们的目光低头一看,脸更红了,像要烧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把玩偶塞回包里,一把拉好拉链,低着头往前走,脚步都快了些,耳朵尖红得透亮。

可丽饼店门口的队伍排得很长,五个人顺着队尾站了进去。

烛南排在童晓身后,看着他一会儿踮起脚,往前瞟橱窗里仅剩的几只企鹅抱枕,一会儿低头刷终端,屏幕亮了又暗,根本没点开任何页面,一会儿又把左腕的蓝色头绳蹭来蹭去,绳结都快散了。

“那个,”烛南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要不要换个位置?你排前面点,说不定能赶上。”

童晓的眼睛又亮了一瞬,整个人几乎要弹起来,又猛地收住,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换不换无所谓,我只要能买到可丽饼就心满意足了。”

话音刚落,两个抱着企鹅抱枕的小孩从旁边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嘴里喊着“太好了,拿到最后两个啦”。童晓的目光追着那两个抱枕,跑出去老远才收回来,嘴角垮了一下,又飞快地绷住,假装若无其事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队伍慢慢往前挪,前面的人越来越少。轮到烛南的时候,店员笑着把最后一只企鹅抱枕抱了出来,递到他手里:“您好,恭喜您,这是今天最后一个限定抱枕了。”

童晓站在旁边,刚递出去的钱顿在半空,脸瞬间垮了下去。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抱枕,像被钉住了一样,连呼吸都放轻了。

烛南看了看手里的抱枕,又看了看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把抱枕递了过去:“给你吧,我对这个没兴趣。”

童晓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光,亮得惊人。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又猛地缩回来,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这、这多不好意思……”

话没说完,烛南已经把抱枕塞进了他怀里。

毛绒绒的触感蹭着掌心,软得像云。童晓低头摸了摸企鹅圆滚滚的肚子,声音闷得像含了糖,只有两个字:“谢了。”

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买完可丽饼,五个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夕阳已经沉到了楼宇的边缘,橘红色的光铺在柏油路上,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在一起,像连起来的线。

董婉姝坐在最边上,手里的可丽饼只咬了一口,她又按了按眉心,指尖泛着白。夕阳把她眼下的青黑染成了暖橘色,却遮不住那片化不开的倦意。顾霆烁看了她一眼,把手里没拆封的矿泉水递过去,没说话。董婉姝接过来,笑了笑,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时,微微顿了一下。

“明天那个游戏测试,你们别忘了。”烛南咬了一口可丽饼,含混不清地说,“下午两点,第二十一学区,听说有新机型,还有免费零食。”

“忘不了。”童晓说。他怀里还抱着那只企鹅抱枕,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指尖在抱枕软乎乎的肚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张筱雨坐在最外侧,手里端着可丽饼,吃得很慢。她举着终端,对着沉下去的夕阳按了一下快门——又糊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删,按了保存,存进了那个装满了糊照片的相册里。

回程的路上,天慢慢暗了下来。

天边忽然闪过一道极淡的红光,像烧红的铁线,快得像错觉。童晓的左眼猛地一烫,灼热感顺着眼眶爬上来,他皱了皱眉,停下脚步再看时,天边只剩一片渐沉的暮色,红光已经没了踪影。他没说话,指尖蹭了蹭发烫的左眼,继续往前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人流里迎面走来一个很高的黑发男生,步子很轻,耳机只戴了一边,垂在胸前。童晓和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心头莫名一动,像有什么熟悉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猛地回头,只看见男生的背影融进了晚高峰的人流里,再也找不见了。

“怎么了?”顾霆烁跟着他回头,问了一句。

“没什么。”童晓摇了摇头,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烛南挥了挥手:“明天见。别忘了下午两点。”

“明天见。”张筱雨也挥了挥手,马尾在暮色里晃了一下。

童晓点了点头,怀里的企鹅抱枕蹭着胳膊。顾霆烁叼着快吃完的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风一吹,谁也没听清。

夜里,童晓躺在床上,终端屏幕亮着,映着他的脸。

群聊里,烛南正一条条发着明天的注意事项:“记得带身份证”“测试时间两点到五点”“别迟到”。顾霆烁回了个“那咋了”的表情包。张筱雨发了张今天拍的可丽饼照片,配了句“今天的很好吃”。

三分钟过去,只有烛南回了句“下次再一起去”。

童晓往下划了划,再没有新的回复。他把终端扣在枕边,怀里还抱着那只企鹅抱枕,指尖蹭了蹭毛绒绒的肚子。左腕的蓝色头绳放在枕边,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掀得轻轻晃。

窗帘被风吹得起伏,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黑影,像什么东西的轮廓,风一吹,又散了。

和往常一样的夜晚。

只是没人看见,远处的天边,那道诡异的红光,又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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