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蝼蚁

作者:绒绒氯化钠 更新时间:2026/4/25 19:58:37 字数:8655

午后的阳光带着秋末的燥意,斜斜切过教学楼的走廊,把塑钢窗框的影子拉成狭长的刃,冷硬地印在水磨石地砖上。地砖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被阳光一照,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童晓从教学楼出来时,正看见烛南站在楼梯口,指尖反复摩挲着书包侧袋。那里垂着个手编的平安结,褪色的橙红色,编法不算精巧,几缕线头勾住了校服的纤维,穗子已经磨得发散,唯独绳结打得紧实周正,一眼便知是耗了心思的。

“这什么?”顾霆烁从后面跟上来,嘴里叼着橘子味的棒棒糖,含混地开口,伸手拨了一下那晃荡的穗子。

烛南的身体先于意识绷紧,书包猛地往身后一藏,指节扣住了背带:“没什么。”

“不会是……”顾霆烁挑了挑眉,糖棍在嘴角转了半圈。

“没有的事!”烛南的耳尖瞬间漫上红,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狠狠拽了拽,喉结滚了一下,才补了半句,“就是……别人送的。”

童晓的目光扫过那枚褪色的平安结,没出声。顾霆烁嗤笑一声,没再追问。

三人走下楼梯。董婉姝站在楼下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文件,纸边被指尖捏得起了毛边。午后的阳光斜斜扫过她的脸,眼下的青黑在明暗交界线里晕开,像宣纸上洇开的墨。她把文件按进书包,指尖顿了顿,才拉上拉链,金属拉链头咔哒一声锁死,像合上了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走吧。”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

四人拐进操场后方的小路。这条路平日里少有人走,两侧是封死的旧器材室和爬满爬山虎的围墙,墙根堆着落满厚灰的体操垫,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生着暗绿色的青苔,风卷着落叶滚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骂声是顺着风飘过来的。

不是一声,是好几道声音缠在一起,混着踹击的闷响,偶尔夹着一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的痛哼,像被踩住翅膀的虫子。

童晓的鞋尖蹭过地砖的缝隙,脚步顿住了。顾霆烁嘴里的棒棒糖停了,腮帮子不再动,他把糖棍从嘴里拿出来,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收得干干净净。董婉姝抬起手,指尖抵在眉心,指节微微泛白。

声音是从器材室的后墙传过来的。

三人对视一眼,脚步放轻,加快了速度绕过去。

器材室背后的空地上,五个人围成了圈。四个穿校服的男生站着,领头的那个穿着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定制外套,领口别着枚暗色徽章,阳光扫过的瞬间,露出半枚猎犬的轮廓,转瞬又沉回阴影里。另外三个跟班歪着身子,嘴里叼着烟,火星在阴影里明明灭灭。

被围在中间的男生跪在地上,校服的领口被扯得稀烂,嘴角结着暗褐色的血痂,眼眶青紫一片,头垂得很低,肩膀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无能力者就是贱种。”领头的男生踩着他的肩膀,稍一用力,就把人狠狠推倒在水泥地上。鞋底碾过他摊开的手指,水泥地上蹭出细细的血痕,“你这种货色,也配待在天穹?”

跪着的男生咬着牙,没出声。指节被碾得发白,指甲缝里渗出血来,混着地上的灰,凝成暗黑色的泥。

旁边染黄毛的跟班抬脚踹在他腰上:“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行了行了。”领头的收了脚,蹲下去,揪着男生的头发,把他的脸硬生生抬起来。他的指甲掐进男生的头皮里,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恶意,“你那个女朋友,你还不知道吧?她跟我在一起多久了,你心里没点数?”

男生的眼睛瞬间红了,嘴唇抖得厉害,却还是没说出一个字。

领头的笑了,松开手,拍了拍他沾着灰的脸,像在拍一件不值钱的东西:“她花你的钱,耗你的时间,你连碰都没碰过她吧?你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吗?”

童晓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左眼深处突然泛起一阵灼烫。他的手指死死攥住校服裤腿,厚实的布料被捏出几道死褶,指节泛出青白。

顾霆烁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出声,指尖已经迸出了细碎的蓝色电火花。董婉姝已经把风纪委员的袖标翻了出来,指尖把边角捋得平平整整,别在胳膊上,往前迈了一步。

“你们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像石子敲在冰面上,清冽,冷硬,瞬间刺破了现场的嘈杂。

四个人同时转过头。领头的看见她胳膊上的袖标,嗤笑一声,目光扫过童晓和顾霆烁,嘴角扯出一个黏腻的、带着轻蔑的笑,拖长了调子:“哟,这不是……”他顿了顿,话没说完,眼神在童晓的脸上、左腕的蓝色头绳上溜了一圈,那种不加掩饰的,“大家都懂”的恶意,像脏水一样泼过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双手插兜,歪着头看向童晓:“怎么,穷酸货?想替无能力者出头?你自身都难保。”

跪在地上的男生抬起头,看了童晓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头埋得更低了。

童晓没说话。左眼的灼烫越来越烈,淡金色的光从瞳孔深处渗出来,很淡,却在阴影里亮得刺目。

“走了。”领头的往地上啐了口痰,朝三个跟班抬了抬下巴,“没意思。”

他转身要走。

童晓开口了。

“站住。”

两个字,像冰棱砸在水泥地上,脆,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领头的回过头,挑了挑眉:“怎么?”

童晓往前迈步。顾霆烁伸手去拉他的胳膊,被他轻轻挣开了,那股力道带着不容阻拦的决绝,让顾霆烁的指尖都顿了一下。董婉姝往前迈了半步,也停住了。

童晓走到领头的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可左眼的金色亮得像正午的太阳,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刚才说他女朋友的事。”童晓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暴风雨前的死寂,“是你干的?”

领头的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黄牙:“是又怎样?那女的自己贴上来的。花他的钱,上我的床。无能力者的女人,本来就该配有能力的人。”

童晓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细微的脆响,泛出死人一样的白。

“他给你花了多少钱?”童晓问。

领头的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怎么,你还想替他讨债?他那个穷酸样,能有几个——”

话没说完。

童晓的拳头砸在了他的脸上。

不是普通的拳,拳风先至,掀飞了他额前的碎发,淡金色的光从指缝里炸开,带着灼人的温度,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颧骨上。领头的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往后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砖墙上,后脑磕在粗糙的砖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鼻血瞬间喷了出来,溅在米白色的校服上,开出一朵朵暗褐色的花。

童晓没停。

他欺身而上,第二拳紧跟着砸下去。领头的踉跄着抬手格挡,掌心里刚亮起高能死光的暗金色光晕,就被这一拳砸得偏了方向,光波擦着童晓的耳边飞过去,在身后的墙上炸开一个焦黑的坑,碎石簌簌往下掉。

另外三个跟班瞬间反应过来。

黄毛右拳狠狠砸在地上,沥青路面瞬间软化,像沸腾的流沙一样往顾霆烁脚下涌。顾霆烁脚下一滑,左手抬起来,一道蓝色的电击光束直奔黄毛面门。黄毛慌忙凝出一面沥青盾牌,光束打在盾面上,滋滋响了两声,瞬间熄灭——沥青不导电。

黄毛从盾牌后面探出头,刚要笑,原地已经没人了。

顾霆烁整个人贴在垂直的墙面上,指尖迸出的蓝色电火花牢牢吸附住砖体,电磁转换让他像钉在墙上的影子。他抬手,一道无声的电磁波瞬间扩散开来,黄毛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流穿过神经,手里的沥青盾牌瞬间碎成几块。顾霆烁从墙上一跃而起,脚下的磁场轰然炸开,整个人带着破空的风声,一记飞踢狠狠砸在黄毛的胸口。

黄毛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撞在器材室的铁皮门上,门板发出一声巨响,向内凹陷进去,他顺着门板滑下来,瘫在地上,不动了。

另一边,两个跟班盯着董婉姝,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风纪委员?妹子,你这身板,行不行啊?”

“别把人打哭了,到时候又去委员会投诉我们——”

话没说完。

董婉姝抬手,月神冲击从掌心射出,淡银色的光刃瞬间炸开,其中一人操控的碎石在空中被碾成粉末,扬了一地。另一个跟班从侧面扑上来,手里攥着高压电棍,带着风声朝她后脑砸去。

董婉姝侧身避开,电棍擦着她的耳边过去,带起的风掀动了她的发梢。她右手一翻,满月闪光凝成的光刃劈在电棍上,金属棍身瞬间熔成铁水,滴在地上,滋滋地冒着白烟。她顺势旋身,带着满月闪光的踢技狠狠踹在那人的膝窝,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剩下的念力使从背后推出无形的念力波,董婉姝左手张开,反转屏障在掌心展开,像一面无形的镜子。念力波撞上屏障,像潮水撞上礁石,瞬间被原路弹了回去。念力使被自己的念力波狠狠击中,踉跄着跪倒在地。董婉姝右手的拯救光鞭甩出,银色的光鞭缠住地上那人的脚踝,猛地一甩,整个人飞出去,砸在刚爬起来的同伴身上,两人滚成一团,再也爬不起来了。

空地上,童晓的拳头还在落。

他跃起一拳砸在领头者的脸上,鼻血再次喷溅出来,领头者踉跄着后退,嘴里发出含混的惨叫。他稳住身形,挥拳反击,童晓一记凌厉的回旋踢踢开他的手臂,拳影如雨,一拳接一拳砸在他的脸上、胸口、肩膀,每一拳都带着金色的光爆,每一拳都砸得他节节后退。

领头者红了眼,右手猛地扣住童晓的右腕,五指死死收紧,像铁钳一样。童晓抽了一下没抽动,左手手刀狠狠砍在他的肘关节上。

骨节错位的脆响刺破空气,领头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松开了手。他疯了一样,掌心凝聚出一颗暗金色的高能死光能量球,朝着童晓的面门狠狠砸来。

童晓左手一抬,光棱盾在身前轰然炸开,六边形的金色光斑层层叠叠,像一面坚不可摧的墙。能量球撞上盾面,瞬间炸成漫天光点,冲击波掀得两人的校服猎猎作响。领头者咬着牙,又凝聚出一颗更大的能量球,童晓脚尖点地,一跃而起,能量球从他脚下飞过去,在身后的墙上炸开一个巨大的坑。

童晓在空中翻过领头者的头顶,落在他背后,指尖连发数道光子之羽,精准命中他后背的能力节点。领头者闷哼一声,后背的能力节点被光子之羽精准贯入,剧痛让他整个人猛地向前倾倒,重心瞬间失衡,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童晓没有落地,左脚尖在他歪斜的肩背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借着反作用力骤然腾空,躯干向后大幅仰起,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双腿顺势弯曲上摆,整个人的重心完全悬在半空,没有半点借力之处。风掀动他的校服下摆,淡金色的光纹顺着他绷紧的腿部线条流转,他借着腾空的滞空瞬间完成了一整圈大幅度的姿态扭转,下坠的重力与旋转的离心力拧在一起,在他周身攒起骇人的动能。

面对身前刚稳住身形,抬头望来的敌人,童晓的身体在空中骤然启动纵向回转,腰腹核心爆发出极强的控制力,带动全身重心瞬间调整,原本后仰弯折的身躯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快速摆正,四肢同时向内收紧,像一柄收束了锋芒的枪,死死锁定了面前的目标。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半分偏移,左眼的淡金亮得刺目,牢牢钉在领头者的躯干上。

下一秒,积攒到极致的动能轰然释放。他借着空中旋转与俯冲下坠的双重惯性,将全身的重量,旋转的力道,光系能力加持的爆发力,尽数汇聚到绷直的右腿上,整个人化作一道破空的金色残影,一记凌厉到极致的凌空俯冲回旋踢,带着撕裂空气的爆鸣,结结实实地狠狠砸在领头者的躯干正中。

骨骼与肌肉承受重击的闷响震得空气都发颤,领头者像被重锤砸中的破布娃娃,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滚出三四米远,扬起一片灰雾,满脸血污,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牙掉了一颗,混着血沫吐在地上。

他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掌心拉出一道红色的能量刃,疯了一样朝童晓劈来。童晓侧身躲开,能量刃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在墙上劈出一道深深的沟。领头者又推出一道宽幅的能量波,童晓脚步一错,超光速移动瞬间发动,身形在原地消失,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残影,能量波打在了空处。

下一秒,童晓出现在他的侧面,掌心的光子脉冲轰然推出,正中他的胸口。

领头者再次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顺着砖面滑下来,蜷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童晓没停。

他冲过去,揪着领头者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地上硬生生拽起来,又是一拳砸在他脸上。再一拳。领头者的高能死光从掌心胡乱射出,擦着童晓的耳边飞过,在墙上炸开碎石。童晓连躲都没躲,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把人踹出去两米远。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黄毛,手里凝出一根沥青长枪,嘶吼着朝童晓的后背投来。童晓头都没回,左手向后一伸,五指张开,徒手抓住了高速飞来的枪尖。指节发力,沥青长枪瞬间碎成几段,掉在地上。

念力使操控着碎石从背后袭来,童晓右手一甩,一颗能量光球脱手而出,碎石在空中被炸成粉末,念力使被冲击波狠狠掀翻在地,晕了过去。

最后一个没晕的跟班,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装置,手指哆嗦着按下了开关。刺耳的嗡鸣声瞬间响起,童晓的身形在原地骤然消失,超光速移动带起的风掀翻了地上的落叶。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那跟班面前,一记回旋踢狠狠砸在他的手腕上。

装置脱手飞出,撞在墙上,碎成了无数零件,散了一地。那人捂着变形的手腕,发出凄厉的惨叫,踉跄着后退,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童晓转过身,朝他走过去。他的拳头还攥着,指节上沾着血,左眼的金色亮得几乎要溢出来,周身的空气都被光热烤得扭曲。

瘫在地上的跟班裤子湿了一片,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童晓!”

顾霆烁从侧面冲上来,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手指用了十足的力道,“够了!”

童晓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顾霆烁都踉跄了半步,他还要往前走。

“童晓!”

董婉姝从另一侧走过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声音发紧,却异常坚定,“停下。”

童晓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刚跑完万米的人,粗重的呼吸从喉咙里滚出来。左眼的金色亮得刺目,死死盯着地上瘫着的人,拳头依旧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童晓。”董婉姝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周身的戾气。

童晓的拳头,一点一点松开了。

指节上的血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暗花。左眼的金色像被潮水淹没的落日,一点一点暗下去,最终收敛回瞳孔深处,只剩下淡金色的虹膜,和眼底没散尽的红。他往后退了一步,呼吸依旧没平复。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源契仪突然亮了。

冰冷的金属外壳自发泛起淡金色的光纹,繁复的纹路沿着仪身飞速流转闪烁,带着一阵细密的,贴骨的震动,隔着校服布料都清晰可感。低沉的、闷在胸腔里的吼声先传了出来,是格莫拉的声音——每一声震动都震得空气发颤。紧接着是利杰拉的嘶鸣,尖锐得像淬了冰的刀刃划过玻璃,一声叠着一声,撞在封闭的墙面上,荡开细碎的回音。

地上瘫着的跟班瞬间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墙角缩,连惨叫都憋在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顾霆烁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下意识按在了口袋里那枚熔化的硬币上,蓝色的电火花在指缝里一闪而逝,目光死死锁在童晓腰间的源契仪上,喉结滚了一下。董婉姝的手再次抬了起来,指尖悬在半空,淡蓝色光晕在指腹若隐若现,却没敢贸然靠近,只轻声唤了一句:“童晓。”

童晓的身体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指尖隔着校服按住了发烫震动的源契仪。他的呼吸还没稳,喉结滚了一下,低头看着腰间那片亮得刺眼的金光,唇瓣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指尖轻轻摩挲着源契仪的外壳,一下,又一下。

那飞速流转的光纹慢了下来,格莫拉压抑的怒吼渐渐收了,变成闷闷的,委屈的低哼,利杰拉尖锐的嘶鸣也软了下来,变成细细的啾鸣,。震动慢慢停了,金光一点点敛回源契仪里,最终恢复成冰冷的、不起眼的蓝白色金属模样,仿佛刚才的异动从未发生过。

黄毛瘫在器材室门口,整个人缩成一团,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空地上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顾霆烁松开了扣着他肩膀的手,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边缘熔化的硬币,在指间翻了个面,冰凉的金属贴着指尖,又被他按回了口袋深处。

董婉姝也松开了手,抬起指尖,再次按在了眉心。

地上的领头者蠕动着翻了个身,满脸血污,嘴唇肿得老高,他指着童晓,声音含混不清,像漏了风的风箱:“你……你等着……我家不会放过你的……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童晓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顾霆烁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蹲下去,伸手捏住了那人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他的眼神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家?哪家的?他们是谁?”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有血沫从嘴角往外冒。

顾霆烁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看了童晓一眼。童晓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了墙边。

然后他停住了。

他扶住冰冷的砖墙,弯下腰,肩膀剧烈地抖起来,一声干呕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往上涌。他的手指死死扣着砖缝,指甲劈了,渗出血来,混着墙上的灰,他却像毫无察觉。

顾霆烁站在原地,嘴里的棒棒糖停住了,腮帮子不再动。董婉姝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抬了一下,又停在半空,最终还是垂了下去。

童晓又干呕了一声,撑在墙上的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了坠,又硬生生撑住了。他大口喘了几口气,慢慢直起身,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左眼的金色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眼底的疲惫。

他转过身,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平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刚才那场失控的打斗,从来没有发生过。

那个叫李鸣的男生,还蜷缩在地上,被踩过的手指依旧在渗血,头垂得很低。董婉姝蹲下去,声音放得很轻:“你没事吧?”

男生摇了摇头,没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董婉姝又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卷着落叶滚过了两个来回,才发出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李明非。”

董婉姝从口袋里翻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指抖得厉害,抽了好几张才抽出来,按在流血的指节上,雪白的纸巾瞬间被血浸红了。

“你女朋友的事……”董婉姝开口,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算了。”李明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像在跟自己说话,“她早就不是了。”

童晓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风卷着落叶吹过来,左腕的蓝色头绳被风吹得轻轻晃。他抬起手,指尖蹭了蹭绳结,什么都没说。

顾霆烁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棒棒糖,眼睛半眯着,看着远处那扇被撞变形的、还在晃悠的器材室铁门。

董婉姝站起身,看了一眼童晓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李明非,指尖再次按了按眉心。

“我们送你回去。”她说。

李明非摇了摇头,撑着墙,一点一点站了起来。校服上全是灰和血,裤腿磨破了,露出里面擦伤的皮肤。他低着头,没看任何人,一瘸一拐地往操场的方向走,背影在夕阳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踩伤的蚂蚁,一步一步,消失在楼宇的阴影里。

董婉姝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

夕阳开始往下沉,橘红色的光从楼宇的缝隙里漏出来,铺在空旷的操场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被风吹散。

顾霆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撕开包装,叼在嘴里。旧的糖棍被他捏在指尖,已经变了形,他看了两秒,抬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发出一声轻响。

“有背景的人。”他开口,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最低等的走狗,都敢这么嚣张。”

童晓没接话。

董婉姝把胳膊上的袖标摘下来,仔仔细细叠好,塞进了口袋里。她的指尖碰到了口袋里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那枚半露的猎犬徽章。她的指尖顿了顿,把手抽了出来,拉上了书包拉链。

三人并肩往回走,没有人说话。脚步声混在一起,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不急不慢,却重得像踩在心上。

童晓掏出终端,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群聊里,张筱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心情不太好。”烛南回了个“6”,再没有别人说话。

过了十分钟,烛南又发了一条:“听说器材室那边打架了?有人说哪个世家的人被打了?”

顾霆烁回了个“那咋了”。

童晓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打。

又过了一会儿,张筱雨发了第二条消息。

“我也是无能力者。”

后面跟着一串省略号。

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后,烛南回了个“……”,然后说“那咋了,谁管你是什么能力者”。

顾霆烁没回。童晓也没回。

张筱雨再也没发过消息。

童晓往下划了划,退出了群聊。消息列表里,周栩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下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天前的一个“嗯”。他的指尖在对话框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没点进去,把终端揣回了口袋。

远处的天边,一道极淡的红光闪了一下,转瞬即逝。童晓的左眼又泛起一阵细微的灼烫,比下午轻得多,像灰烬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火星。他眨了眨眼,红光已经消失了,天边只剩下沉沉的橘红色晚霞。

顾霆烁走在他左边,棒棒糖的棍在嘴角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熔化的硬币。董婉姝走在他右边,眼下的青黑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有按眉心的动作,一次比一次重。

三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慢慢融进了渐沉的暮色里。

操场上已经空无一人。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白晃晃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一格一格的,像关着无数个互不打扰的世界。

童晓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器材室的方向。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下地上几滴暗褐色的血痕,和一根被踩扁的烟头,在风里滚了两下,停住了。

他转过身,快步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步子。

夜里,董婉姝回到宿舍,把书包放在书桌的椅子上,翻开了白天带回来的那沓文件。

是风纪委员会的内部报告,厚厚一叠,纸页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她一页一页地翻,指尖划过那些打印出来的黑色字迹,指腹的温度,暖不透那些冰冷的文字。

“9月12日,第四学区,低年级学生举报被高年级辱骂‘无能力者贱种’。处理结果:调解,双方达成谅解。”

“9月18日,第十二学区,校外,多名学生围堵一名无能力者,抢走其个人终端。处理结果:批评教育,家长赔偿损失。”

“9月25日,同一地点,同一批人,再次发生围堵抢劫事件。处理结果:口头警告。”

“10月2日,第四学区,无能力者学生被打伤住院。施暴者自称‘血统纯正’,隶属纯血社。处理结果:协商中。”

董婉姝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最新的那起事件还没归档,雪白的纸上,只有一行标题:《10月9日,第四学区操场器材室,霸凌事件》。

备注栏是空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桌角的小台灯都开始发烫,最终还是合上了报告,拉开抽屉最底层,把那叠厚厚的纸塞了进去,关上抽屉,咔哒一声锁上了。

桌角放着一个透明的仓鼠笼。笼子里的小仓鼠正在跑轮上拼命地跑,四只小爪子快速倒腾着,跑轮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它跑得很卖力,跑得很快,却始终停在原地,哪里都去不了。

董婉姝看着它,指尖轻轻碰了碰笼子的外壁。跑轮顿了一下,又飞快地转了起来。

她抬起手,按了按眉心,关掉了台灯。

窗外的风吹进来,撩动了窗帘,轻轻晃了一下。黑暗里,只有跑轮的吱呀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无边的寂静里,像无数只蝼蚁,在黑暗里,无声地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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