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 4/4

作者:黑猫不要哭 更新时间:2026/5/10 23:59:24 字数:2436

从刨冰店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干净。天空的颜色像是被水洗过的颜料,薄薄的一层橙,薄薄的一层灰。

奈绪走在前面。还是平时的步速,不快不慢。从背后看过去,她一只手拎着便利店袋子,另一只手空着,偶尔碰一下路边生锈的栏杆。袋子是刚才买刨冰之前顺路去的便利店,里面装着晚上做饭要用的鸡胸肉和葱。

走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信号灯变红了。

我们停在人行道边上。旁边是一对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那女人正蹲下来给孩子擦嘴角沾的冰淇淋。小孩子伸手去抓妈妈手里的纸巾,没抓到,咯咯地笑。

信号灯变绿的时候她先迈了步,我落后了一拍。

商店街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好像在哪听过。好像是某一年的夏天一直循环播放的曲子。记不清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就是那句“你只是想多知道一些有关我的事”。

说得对。

所以什么也说不出来。能拿来反驳她的话,一句也找不到。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骂她还是骂自己,不太清楚。大概都有点。

前面十字路口的人突然多起来了。过了四点的车站前,放学的学生、刚下班的人、推自行车的主妇,全都挤在同一个路口等信号灯。人潮像一团搅在一起的线,乱七八糟地等着被解开。

奈绪的背影在两三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中间时隐时现。她没回头,但走慢了一点——她每次走在我前面的时候都会留出这个距离,不多不少,刚好够我在人群中跟上她。

这个距离今天是第三天了。

我突然想,如果我不跟上去呢。

不是想伤害她。也不是想证明什么。就是突然想看看,如果我突然不见了,她会干什么。

信号灯变绿。人群往前涌。

我往右边迈了一步,拐进了路口旁边的一条窄巷。

巷子里堆着几个啤酒箱,上面贴着一张被雨淋烂的演唱会海报,日期是上个月。墙缝里长着几根枯掉的牵牛花藤,蔫蔫地垂在积了灰的塑料招牌旁边。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公园的后面,能看见秋千和滑梯的一角。

我靠着墙站住,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还剩三根。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没点。

隔着巷口,外面的人声嗡嗡的,分不清谁是谁。蝉还在叫。巷子里面很阴凉,汗水在背上慢慢变冷,T恤贴在皮肤上,有点痒。

大概过了半分钟。

她发现我不在了大概是二十秒之前——二十秒,足够她从路口走到便利店门口再折回来。脚步声在巷口外面停了一下。然后是鞋底在柏油路上小跑的声音。很轻,不像是跑,像是快走。

没忍住,从巷口探出半个头。

她站在十字路口中间,不是刚才过马路的位置,是往回走了几步。手里还拎着那个便利店袋子,头往东看了一眼,又往西看了一眼。

肩膀被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撞了一下。上班族没停,公文包一晃就过去了。她说了句什么——从嘴型看是“对不起”——然后继续往另一个方向看。

她踮起脚往便利店那边看。人太多。她往那边走了几步,中途被两个并排走的女高中生挡住,只好停下来等她们先过去。

东边。西边。北边是卖鱼的铺子,排了一排蓝色的冰柜。她跑过去,踩到地上的一摊冰水,没低头看,只是往前面看。

“泷川先生?”

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不是叫喊,是那种压着喉咙想喊又不太敢喊的感觉。

她在药店门口停下来,左右张望。头发被风吹散了几根,贴在脖子上。她用手背把它们撩开,继续往下一个店走。

我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墙上轻轻磕了一下烟头。没点。

又走了几步,她撞到了那个男人。

那男人站在一家烤串店门口,手里拎着一瓶啤酒。浅色短袖,肩膀很宽,脖子后面晒得发红。奈绪撞上去的时候,手里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鸡胸肉和葱滚了出来。

“对不起。”她蹲下去捡,一边抬头看那个男人,“我在找人。对不起。”

那男人低头看她。没说话。从脸往下看了一遍,停了一下,然后又往上看。嘴角歪了一下。

“一个人?”

声音从巷口传过来,隔着大概十几米,但听得清楚。不太像喝醉了,但也不是清醒的语气。

奈绪把葱捡进袋子,站起来,又说了一句“对不起”。想绕过去。

那男人往旁边挪了半步。不是挡路,是刚好挡在她要去的方向。

奈绪往左走了一步。他往左挪了半步。

我把烟收回烟盒。该出去了。

脚还没迈出去。

衣领被从背后揪住了。

不是“有人揪住了我的衣领”——是衣领先被拽起来,勒住脖子,然后身体才被往后拖。领口陷进喉结下面,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连声都发不出来。鞋底在石板路上刮过去,两只脚全离了地,脚跟磕在巷口的台阶边缘上,然后是整条小腿。膝盖撞了一下墙壁。巷子里的啤酒箱被踢翻了,几只空瓶子倒下来,碎了一个。

我的背脊擦着粗糙的水泥墙往巷子深处滑。衣领的缝线在吱吱响。抓我的人很壮。不止一个。我能感觉到被揪住的领口勒在脖子上,越来越紧。空气进不来。

想回头看——头还没转过去,眼前就黑了。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是活生生被什么东西套住了头。黑色的布料,像是那种装工具用的厚帆布袋,从后脑勺往下一拉,连脖子带下巴全罩住了。绳口在喉结下面收紧。鼻子里全是灰尘味,还有一股发霉的油渍味,像是用了很久没洗的抹布。呼吸变得很闷,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布料的绒毛。

后脑勺。

听见声音的时候还没感觉到痛。

那声音很闷,好像有什么人抡起什么东西砸中了我的后脑勺——但不是空手。裹着布的钝器。咚的一下,闷得像隔着门听人打鼓。然后是痛。不是针扎的那种痛,是从后脑勺往前面涌的一整片钝痛,像脑子被谁攥在手里捏了一下,又放开。

耳朵里有个声音,像是电视机雪花画面那种沙沙声,又像是夏天的蝉鸣被拉长了十秒。膝盖先软的。然后是腰。然后是整个人。身体往前倒了,脸磕在地上。隔着帆布袋能感觉到地面很凉,是那种被晒了一整天之后变冷的水泥地。

袋子里有血在滴。

意识是断断续续的那种。好像是有人在翻我的口袋——钱包?手机?还是在放什么东西?手指隔着帆布袋碰到的声音很钝,像是在听别人在另一个房间里翻东西。有人在说话。压得很低。听不清。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粗一点,一个细一点,像在争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是安静。

后脑勺的钝痛还在。每一次心跳都让痛感往里缩一下又往外胀一下。手指还能动。食指抽了一下。然后是中指。然后是整只右手。手心里还攥着刚才那根没点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捏断了,滤嘴瘪在掌心里,烟丝撒了一手。

有人在喊什么。

声音很尖,很远,好像隔了好几堵墙。有跑步的声音。步子很快。

是奈绪的声音。

在喊我的名字。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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