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07的城墙在暮色里像一排烂掉的牙齿。功夫小子贴着断壁残角移动,左腕的刺青隐隐发烫。
三天前他从节点12出发,穿越了六座废弃城市和两片辐射区。追踪机械虫跟了他一路,像嗅到血腥的苍蝇。他数过。一共七只。
他在节点14的废墟里打烂了两只,在东郊的污水管道里踩碎了一只。还有四只。不。三只。十分钟前他在西区的铁索桥上拧断了一只的翅膀。功夫小子停在仓库门前。
铁门锈穿了,门缝里渗出陈年的机油味。他摸了下鼻梁,这是他的习惯。左手缠丝手,右手铁山靠·肩撞术,身体下沉,重心压在右腿。像一张弓。里面有人。
他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不是恐惧,是武者的直觉。那人的呼吸很轻,轻得不像活人。但功夫小子听见了——在仓库最里面的阴影里,呼吸频率每分钟十二次,精确得像钟表。
太精确了。精确本身就有问题。功夫小子没有推门。他侧身从墙缝滑进去,鞋底碾过地面的碎玻璃,没有发出声音。
仓库很大,穹顶塌了一半,夕光从破洞漏下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歪斜的光斑。光斑边缘有三只机械虫。它们趴在钢梁上,六条细腿蜷成蓄势的姿态,复眼泛着暗红色的光。
议会造的这些虫子比野狗还难缠,超声波追踪,钛合金外壳,自爆芯片。一只够麻烦,三只一起上,普通人三秒内变成肉泥。功夫小子不是普通人。他笑了一下,露出白牙。
左腕的刺青亮起淡蓝色的光,7.83赫兹的脉冲在空气中形成一声低鸣。“来嘢。” 第一只机械虫动了。它从钢梁上弹起,六条腿张开成网状,直扑功夫小子面门。
速度极快,在空中拉出一道银线。功夫小子没退。他右脚前踏,右拳从腰侧旋出,心意拳·崩拳式劈拳。拳风带出一声闷响,砸在机械虫的腹部甲壳上。
钛合金凹陷,虫子倒飞出去,撞穿了三米外的木板箱。第二只和第三只同时从左右包抄。
它们学乖了,没有直线冲锋,而是走弧线,六条腿在墙面上蹬踏借力,轨迹像两颗反弹的弹珠。功夫小子变招。左手上翻,缠丝手擒拿手,指尖啄向左边的虫子。
同时右脚扫出,低鞭腿抽向右边的。缠丝手轻灵,心意拳·崩拳式刚猛,两个动作在同一秒完成。
左边那只被他捏住一条腿,指力一拧,金属腿断裂,功夫小子顺势将它掼在地上,右脚跟踩下,甲壳碎裂,电路火花溅在他裤脚上。
右边那只闪过鞭腿,贴地疾行,直取他的膝盖关节。功夫小子跃起,在空中拧身,双节棍从腰间甩出。钢链在夕光里划出一道弧,棍头精准地敲在第三只虫子的复眼上。
镜片碎裂,虫子抽搐着翻倒,剩下的几条腿在空中乱蹬。第一只从木板箱的废墟里又爬了起来,腹部凹了一块,但核心还在运转。它扑向功夫小子的后背,角度刁钻。
功夫小子没有回头。他听到了——翅膀的震颤频率变了,从悬停变成冲刺。他矮身,铁山靠·崩肩撞蓄势,左肩骨绷紧如铁,双节棍从腋下倒穿出去,棍尖刺入虫子的口器。
一声脆响。虫子不动了。功夫小子站起来,抖了抖裤脚上的机油和金属屑。三只机械虫的残骸散落在地上,电路还在冒着细烟。他的右臂在疼。不是外伤,是肌肉过度发力的酸胀。
铁山靠·崩肩撞要求肩骨在同一瞬间完成爆发式冲撞,缠丝手要求腕指反向拧转卸力,两招叠加对肩袖肌群的负担极大。
功夫小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背,青筋还没消退,像一条条盘在皮下的蛇。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机油和烧焦电路的刺鼻气味。
仓库的穹顶破洞漏下一缕夕光,照在他脸上,温度刚好够暖。三天没有合眼,他的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他转向仓库最里面的阴影。“出嚟啦。睇够未?
” 阴影里没有声音。但功夫小子知道那人还在。呼吸还是每分钟十二次,一点没变。太冷静了。换了普通人,刚才那场打斗足以让他心跳漏拍,但这人的心跳没有加速。
然后那人走了出来。佝偻着背,头歪向左边,嘴角挂着一条口水线。身上穿着一件分不清颜色的破棉袄,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面包。
他拖着左脚,一步一步地挪进光斑里,眼神涣散,看向功夫小子的第三颗纽扣位置。傻子。功夫小子盯着他看了三秒。“别装了。”他说,“你的脚步太轻。” 那傻子没有反应。
他继续拖着左脚往前走,口水滴在胸前的棉袄上,留下深色的印子。他从功夫小子身边走过,像是要去捡地上的一只空瓶子。功夫小子没有动。“左脚拖地,右脚正常。
拖地的左脚重心只有三成,真正发力的是右脚。”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个瘸子不会这样走路。” 傻子的手伸向空瓶子,手指在瓶口停顿了0.3秒。
功夫小子捕捉到了。他的眼睛很毒——那是练武之人的眼。0.3秒的停顿,对于一个”傻子”来说太短,短得像一颗子弹飞过。“还有呼吸。
”功夫小子继续说,“十二次每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太整齐。傻子不会数呼吸,但你会。” 那人的手指停在瓶口,没有动。“你想点?”功夫小子问。
他这句话是对着一个”傻子”说的,但他的语调不是在对傻子说话,是在对一个同等的对手说话。瓶子从那人手中滑落,滚到一边。然后那人直起了身体。
不是慢慢直起,是一瞬间的事。像一把折叠刀弹开。驼背消失了,歪头归正了,涣散的眼神——如果功夫小子没亲眼看见,他不会相信一个人的眼神能在半秒内从浑浊变成锋利。
那双眼看着他。不是看纽扣,不是看地面,是直直看进他的瞳孔。“什么时候发现的?”林远问。声音低沉,每个字都经过精确称量。含糊和断裂全部消失。“你走出来的时候。
”功夫小子说,“你的右手一直藏在棉袄下面。握着东西。刀?枪?” “007原型机的电磁针。
”林远把右手从棉袄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针,“如果刚才你对我出手,你的左腕刺青会短路。” 功夫小子低头看了眼自己发光的左腕,又抬头看林远。
“你做得到?” “试试?” 两人对视。仓库里安静了五秒。地上机械虫残骸的电路还在滋滋作响。功夫小子忽然笑了。笑声从胸腔深处出来,爽朗,不遮掩。
他收起铁山靠·崩肩撞的架势,双脚并成咏春·二字钳羊马,双手归中,守好中线,把双节棍插回腰间。“够胆。”他说,“我锺意。” 林远没有笑。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指间的电磁针收回了袖口。他的左手在身侧轻敲了三下,食指,节奏均匀。功夫小子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没有问。
练武之人有自己的习惯,这个敲手指的动作和林远整个人的气质一样——精确,计算,像一台人形仪器在自检。“你的心跳。”功夫小子忽然说,“从我一进门就系五十二次每分钟。
唔多唔少。” “五十四。”林远纠正。“一样。”功夫小子说,“正常人见到三只机械虫扑脸,心跳会飙到一百二。你冇变过。” “我控制了。” “控制心跳?
” “控制一切。”林远说。功夫小子盯着他看了三秒。控制一切——呼吸、心跳、瞳孔、肌肉、甚至口水什么时候流出来。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这不是”聪明”能做到的。
这是一种更接近机器的能力,或者说,是一种被训练到超越人类本能的生存技能。“从节点12到这里,你走了一千两百公里。
”他说,“一路打烂四只追踪机械虫,杀了一个协管员,炸了东郊的检查站。” “你知?” “我在档案焚烧室的通风口待过。”林远说,“议会的清除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Ω-7-007,变量,优先级三级。” 功夫小子摸了下鼻梁。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你知道几多?”他问。“知道你是Ω计划的产物。
”林远说,“知道你的腕部刺青不是装饰,是议会控制实验体的接口。知道你一路北上,是在找一个人。” “找谁?” “沃斯博士。”林远的声音低了一度,“或者博士的遗产。
” 功夫小子的身体僵了一下。只有一下,很短。但林远看见了。“沃斯博士死了。”林远说,“六年前。
但他在死前做了一件议会不知道的事——他复制了自己的记忆和研究成果,藏在一个实验体的脑机接口里。” 功夫小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腕。
刺青的光芒还在跳动,7.83赫兹的频率在空气中形成一声低鸣。“你系边个?”他问。你是什么人。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仓库中央,踢开一只机械虫的残骸,蹲下,从碎片里挑出一枚还在发光的芯片。他看了看,收进口袋。“GR-7749。”他说,“旧人类拾荒者。
议会的登记档案里写着:智力障碍,无威胁,建议安置于难民营。” “假嘅。”功夫小子说。“假的。”林远承认,“真正的编号是007-LC。LC代表遗产副本。
我是沃斯博士的最后一件作品。” 他站起来,直视功夫小子的眼睛。“和你一样。” 功夫小子消化着这句话。他的脑子不快,但身体很敏锐。这个人在告诉他:我们是同类。
我们都是议会造的,我们都是议会追杀的,我们都有博士的秘密藏在骨头里。“为咩你要同我讲?”功夫小子问。“因为你需要知道。”林远说,“也需要选择。” “咩选择?
” 林远走到塌了一半的窗边,透过破洞看着外面的城市。霓虹高墙在远处闪烁,像一个虚假的 heaven。难民营的灯火在墙外黯淡。“议会明天会派清理者到这里。
”他说,“AL-IX-00,议会最强的清除单元。我已经被锁定了。” “你逃唔逃得掉?” “一个人逃不掉。”林远转身,“两个人有机会。” 功夫小子看着他。
这人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功夫小子想起一个人——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是一种眼神,那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的人特有的眼神。功夫小子在废墟里见过太多人。
有人活成了野狗,有人活成了行尸,有人活成了数据。但这人不一样。这人活成了一个追问。“你需要我打?”功夫小子问。“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林远说,“三件事做完,我告诉你全部真相。关于Ω计划,关于沃斯博士,关于你是谁,关于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 功夫小子盯着他看了很久。仓库外面传来风声。
远处有霓虹灯的变压器在嗡嗡作响。地上机械虫的残骸彻底熄灭了,最后一丝烟从碎裂的甲壳里升起来。“三件事。”功夫小子重复。“三件事。”林远确认。
功夫小子走到林远面前。两人隔着半米,面对面。功夫小子比林远矮半头,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根打进水泥地的钢桩。“我打。”他说。林远伸出右手。功夫小子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有茧,不是战士的茧,是握笔的茧。一个握着笔战斗的人。他握住了那只手。“但係我有個問題。”功夫小子说。“问。” “你到底在查咩?
”功夫小子问,“你扮傻,你潜入议会,你烧档案——你究竟想知咩?” 林远的手没有收回。
他的眼神在功夫小子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松开手,转向仓库里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木桌。他从棉袄内袋取出一叠纸,被汗水浸得发软。
他把纸摊在桌上,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不是议会统一发放的数据板,是手写,用笔写。功夫小子低头看。他认字不多,但认得一些关键词。碎片。能力。租金。旧人类。Ω。
每一页都写满了问题。不是答案,是问题——用问号结尾的句子,一个接一个,像一排排没有子弹的枪。功夫小子数了数,光是这一页就有二十七个问号。
一个人每天问自己二十七个问题,他的脑子会变成什么样?“你写嘅?”功夫小子问。“是。” “全部系问题?” “问题比答案有用。
”林远说,“答案让你停止思考,问题让你继续前进。” 功夫小子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节点12的废墟,想起了那些不再问问题的人——他们变成了野狗,变成了行尸,变成了数据。只有还在问问题的人,还像个人。他抬起头,看着林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请求,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冷静的等待。林远在等他做出选择,而无论他选什么,林远都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三个任务。”林远说,“换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