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一出口,先前有所缓和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四周的佣兵面含愠色,似乎又要有所行动。
“我说了,都住手。”可那团长却再度开口制止了团员们的动作,声音依旧保持着平静沉稳,又说道:“这里有我决断,岗哨自去警戒,斥候向东北方撒出去,其余人全部回营。”
他有条不紊地宣布了各项决断,之后又向着先前始终躲在一边的女斥候说:“督莱蔓,你来。”
佣兵团中的其他人纷纷应声,虽有几人临走前眼神中带有明显的厌恶与蔑视,但最终还是依照团长的命令各自散去。
只是十七却古怪地发现,那些人厌恶与蔑视的源头,似乎并非完全针对自己一行,反而更多的集中在那被团长称为“督莱蔓”的女斥候身上。
“西南局势糜烂,此地颇为凶险,团员紧张之下行事难免有些过激,还望司祭勿要见怪。”待人群散去,中年人语气略缓,对十七这般解释道。
“哦,红白脸的戏我也看过,不知道团长是不是也要给我演这一出啊?”十七却并不打算领情,话语中依旧挑衅意味十足。
这个什么血王之手在他看来氛围极为怪异,他实在难以判断这些人的真实目的。
“并非如此,或许督莱蔓已与诸位说过,本团此次冒险进入西南地域,便是受了伯劳狄旁大公委托,要搜寻并带回他的千金及其家眷——也就是司祭解救出的那几位。”那团长也不着恼,语气依旧平稳,直截了当地对十七说道:“团员们以身犯险,自然也是为了佣金钱财,眼见被他人抢了先机,有些想法也是正常。”
“团长这意思……是想要坐实我们的不是了?”十七却不去接他的话头,反倒是挑拣起了他的表述内容。
“司祭多虑了,纵然有公会从中调剂,佣兵团之间撞了生意的情况也是偶有发生,在所难免。”团长养气功夫极佳,并未被十七的态度挑起一丝火气,仍旧慢条斯理地说:“可佣兵们终究以完成任务为先,总还是有法子调解的。”
十七闻言,嚯嚯笑了两声,问道:“那按团长的意思,这调解又该是怎么个章程呢?”
“在下厚颜,原与司祭平分酬金。”赛厄忒利团长干脆果决地提出了他的意见,“此前救援与半路护送多劳贵教费心,后半路途便请各位与车中安歇,护卫全交于我团,如何?”
十七上下打量了此人半晌,不断点头,旋即从鼻孔出气,呵呵地笑了出来。
“可以,当然可以,不过,为了各位团员安全着想——”十七面上笑意骤然一凝,缓缓地说,“天木道亦不愿受人无端刁难,拉起这么大一个摊子,不容易。”
他这话听上去着三不着两的,好像是在说自己创业辛劳,实际上却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并不害怕进入对方的营地之中驻扎,也不担心对方会对他们不利。
可若是血王之手这边真不开眼,要将此类打算付诸行动,可就别怪他的反应“稍显激烈”了。
“司祭尽管放心。”团长却是十分自信地说,“我会约束团员,定不会让他们去打搅司祭。”
说完,他却伸出右臂将衣袖翻起,微微曲着手臂,攥起了拳头。
十七微微一愣,侧头瞥了班宁一眼。
“司祭,这是佣兵之间常用的碰腕礼,代表绝不背叛。”班宁却也不避讳,反倒故意用能让对方听到的声音,装模作样地凑到十七耳边解释起来。
十七很满意班宁的配合,视线落到团长面部,最终停留在对方那对暗褐色的眸子上。
对方的眼神一闪不闪,与其话语一样古井无波。团长眼见二人这般居高临下的表演,却也只是向十七微微颔首。
于是十七面上僵硬的笑容也略作舒缓,同样伸出了手臂。
他向后扥了扥袖口,却是直接摘下了手套,露出那只长着鳞片与利爪的手掌。
“天木道愿意相信朋友。”十七微笑着说:“但我们的信任只有一次。”
团长见此情景,眼瞳微微一缩,但旋即就再度平静下来,没有其他的表示。
于是二人手臂同时轻轻一晃,带着手腕彼此相碰后,一触即分。
“可不是我不帮诸位。”见十七与团长谈拢,先前作壁上观的女斥候督莱蔓却立刻贼兮兮的凑上前来,小声地向着十七等人陪着笑脸,说:“我在团里也算不上多受人待见,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十七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众人便在团长的引领下,随二人进入了这处临时营地。
众人在空处停好厢车,装模作样地摆开行李支起营地,略作修整,天色便已黑了下来。
不似十七等人那般悠闲,营地中的佣兵却是已经陆续换过了几波岗哨。
“督莱蔓这个该死的**!”
换岗回来的塞隆进入一辆宽大的车厢之中,与几名已经开始用餐的同伴打过招呼,却顺着撑起的车窗,望着新来的厢车低低咒骂出声。
那车厢停靠在北侧出口一侧,此刻也支起窗户,隐隐能看到其中那个一头白发的古怪司祭正在与督莱蔓说着些什么。
正在啃着干粮的同伴闻声抬头,又顺着塞隆的视线看去,很快便纷纷传出了嗤笑之声。
“谁让团长就护着她呢,咱们在这生气又有什么用?”一人撕下一绺肉干,一边咀嚼一面含混不清地说。
“你们说这什么天木道的司祭是个什么水准?你看她那副殷勤的恶心样子。”另一人举着水袋灌下一大口水,咧了咧嘴角不屑地说。
“团长也是,怎么就能由着这**当着他的面去向别人献殷勤?”又一人阴阳怪气道。
“我跟你们说多少遍?别拿这些恶心事往团长身上贴,你们看团长像是近女色的人么?”另有一人不满地说道:“我看那督莱蔓跟团长一准是别的关系。”
“嘿,若是团长真有什么把柄在这**手里,我第一个替团长做了她。”那塞隆掰下一截干硬的面包,随意地塞进口中大嚼起来,随着话语出口,却还有零星干硬的渣滓四处飞溅。
类似这样的言语,在十七有意散开神念探听消息的情况下,全部顺着空气中的微弱震动被神念一丝不落地收集到他的脑海之中。
他讶异地发现,比起咒骂自己这一伙不速之客,这些佣兵的恶意与诋毁居然更多的集中在自己对面这名女性斥候身上。
“你平日都做了些什么才能顶着第二的实力在团里混得这么人憎狗嫌?”十七看着坐在自己对面攥着酒瓶自斟自饮的督莱蔓,揉着太阳穴问道。
或许是受了此人那自来熟的言语影响,十七在与她的对话中逐渐也变得随意起来。
“司祭,您看我漂亮么?”督莱蔓兀自一杯酒下肚,说出的话却差点让十七没绷住。
“我还是能算做漂亮的。”似乎也没打算让十七接话,她立刻又自己做出了回答。
十七与墨森对视一眼,目光又转回到这个说是有要事相谈,进了车厢却先管自己要酒,猛灌一气之后疑似要开始发酒疯的恶客身上。
“所以说……”眼看十七跟墨森都没什么反应,她像是很遗憾的叹了口气,有些自哀自怜地说:“像我这样漂亮的人屈身在佣兵团里,难免惹人眼红遭人嫉恨。”
“你这自恋情结咱先不说……眼红嫉恨——是因为你跟团长么?”十七无语了半晌好歹把这句话挤了出来。
“哪有你们想的那些龌龊。”督莱蔓却有些不忿地说:“我跟团长……我们两个才是拉起佣兵团的人,不然你们觉得赛厄忒利那石头一样的性子靠什么走通上面的门路让团队闯出如今的知名度?”
赛厄忒利,这名字在橙衍族古语中原本就是“石头”的意思,倒也算得上是人如其名。
可督莱蔓这名字也没好到哪去啊?这个词在古语里的意思就是指随地可见的杂草。
毕竟这称呼就像黑星一样,实际也说不明白到底是真名还是外号。
老话不是讲么,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想来这个称呼总该跟石头团长一样有些代表性吧?
“所以这些是你在负责?”十七不太确定眼前这面不改色满嘴跑火车的家伙是不是真喝高了,此时只是斟酌着说:“靠你圆滑的辞令,出众的美貌还有……厚脸皮?”
“您说的倒是文雅。”督莱蔓却妩媚地白了十七一眼,浑不在意地说:“想走通门路,只能靠我去跟掌权的那帮老爷们睡觉啊。”
自己都没敢说的这么直白龌龊好么?这是能摆上台面的东西?
十七一面想抢过酒瓶子爆了这恬不知耻的醉鬼的狗头好让她清醒一点,一面又半是可怜半是唏嘘,感慨这连组个佣兵团挣点卖命的钱都离不开权色交易的操蛋世道。
考虑时代背景,以及自身的立场,十七倒也不至于因此对这个女人生出什么鄙视的心思。所以十七只是夸张地重重咳了几声,强硬地揭过这篇,问道:“所以你进门前说的要事究竟指什么?”
提到这事,督莱蔓似乎突然变得极其郑重,甚至罕见地有些扭捏,犹豫着问道:“你们……你们的那个天木道……教义……能不能接受我这样的……不洁之人?”
“啊。”十七久违的又一次发出了这种思维短路之下脱口而出的怪动静,瞥了有些不自然的班宁一眼,这才说:“这倒是……无伤大雅,主要是注意个人卫生。”
那还能怎么办嘛,世道就这样,都许班宁的三个小老弟出去嫖娼了,也没理由不接纳失足妇女啊。
反正又不是要搞对象。
“那么你所谓付出了许多的血王之手呢?”墨森却直接开口,尖锐而森冷地问道:“你就这样抛下他们?”
“如两位所见所闻,我们做斥候的,听力都好得很。”督莱蔓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这里哪还容得下我?”
看她此时这副模样,又哪有半分醉意?
十七再度揉了揉太阳穴——这他可真没法反驳。
“我倒有心献身于司祭以求依附。”督莱蔓很是可怜地哀声说:“可又怕我这脏污的身体脏了贵人的眼,如今却也只好舍下面皮,厚颜求贵人庇护了。”
十七只觉一口唾沫咽岔了道,剧烈地咳嗽起来。
“天木道如今正有意吸纳各方人士,只是如今本地神坛未立,无法为你受洗。”墨森看了眼别过头去咳个不停的十七,又翻出老一套说辞:“你便先忍耐一阵,待此地事了,若无意外,方可再言受洗入教之事。”
那督莱蔓闻言,又是千恩万谢的表示一通,这才似有不舍地离开车厢。等她走后,三个孩子却从顶层的铺位上探出头来。
小魇顺梯下地,走到近前担心地看着总算渐渐顺过气来的十七,见对方也抬眼望来,很是纠结了一番,才犹犹豫豫地说:“你……你可不要看上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