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勉强地醒过来,昏迷依旧在身后追着她,使她头痛欲裂,天旋地转。自己的帽子悬在头顶的挂钩上,那是一顶紫色礼帽,上面有血迹,沾在黑色蕾丝上,紫色的流苏在灯光下晃荡着。她最多只能坐起身,看见约和蕾围在茶几前。约一会儿为她处理伤口,一会儿用勺子把饭菜送进她的嘴里。这副场景诡异到让她目瞪口呆。
“痛。”蕾小声抱怨道。
约用指节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命令她,“安静。”
“拜托,我可是姐姐,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她捂着脑门,接着又开心地嗷呜一口。
蕾才注意到她醒了,脸腾地红了,立马躲过下一次喂食,正襟危坐起来,约倒是毫不在意。
“莓,你醒啦——够了,约,你没看到她醒了吗?别再让我难堪了。”
“好吧,”约放下勺子,转过头对莓说,“你饿了吗?”
莓余光看到躺在沙发上的搭档,急忙摇摇头。她和搭档的头上都缠着绷带,手法粗糙。
约继续说,“别担心,这只是一场误会。”蕾在一旁附和着点头。“如果不考虑我差点干掉你们的话,我想我们已经很好地认识了,对吧?莓。”莓犹豫地点点头,“你打算说点什么吗?尽管我知道你现在头疼,而且疲惫极了,但是我还不打算放你们离开。”
莓随手抓起帽子盖在头上,“抱歉,”她说,“有些事我们不方便透露给无关人员。”她正打算摇醒搭档(或者干脆丢下他)然后离开。接着扳手落地的咣当声拦在了她与门之间,突然的巨响吓了他一跳。她急得快哭出来了,委屈地嘟囔着。
“啊,不好意思。”他带着真诚的歉意说,因为他同样被吓到了——无论如何突然的惊吓都是不应该的——于是打了个手势安慰她。他捡起扳手,放进茶几下的工具箱内,扭头问蕾,“你还想再吃点什么吗?”
蕾一脸尴尬,关心地看向盯着神情紧张的莓。
约站起身,特地从她身前经过,随手取下她的礼帽——她不敢动弹——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从冰箱里取出三个布丁放在茶几上。他将布丁推到莓面前,递过来一个小勺。
“也许我可以来……”她本想为莓解围,但是被约盯得气势弱了下去。
莓显然还试图争取,她告诉约这有多么危险。约问他会因此立刻身亡吗?莓让他不要再开玩笑了。“我没有在开玩笑,”他说,“你们的生命已经被我威胁了,也许作为交换,你可以试着威胁一下我的生命。现在,”他补充说,“现在我在开玩笑。”
莓在最后妥协,“我想大概她已经都告诉你了。我明白了,”她捧起布丁,瞥见约满意的神情浮现在面无表情的脸上。
她说的话并不复杂,但是为了能充分地展示特殊之处,我还是决定让医科大学(和高中隔了三个街区)的老学长来详解。
学妹:(打开一旁提前放置好的录像机)学长,您可以为我们介绍一下所谓幽灵是什么吗?
学长:(推了推眼镜框,找了一个舒适的坐姿,准备长谈)你问了一个错误的问题,然而我不会怪你,因为我的确说过这种话。
事实上,这些幽灵严格来说算是逃逸生物,而何为逃逸呢?我们首先需要理解一个基础的场域概念。你和我行走的这块区域,我们互相看见,我们对话,这是一个现实场域的一部分,一个以我们各自视角为中心的分场域。和动物性类似——我需要你明白我已经完全摒弃了传统的精神分析理论,即把一个人格看作是加合的产物——领地在动物的意识中占据一个无比重要的地位,不管是流动或是固定,他们都会寻求一个属于自己的场域来作为生存的基础。从这一点来看,我们也同样追寻着一个场域,只不过要复杂和隐秘的多,必须要包含进我们的言语和动作。
在文学上,有一些作家愿意谈一些极限的状态,比如说以儿童或是傻子的视角写故事,比如说把人物放在极端的环境——
学妹(调整录像机):抱歉,机器貌似出现了一些故障,我们得调整一下。
——黑屏——
学长:(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我刚才说到哪了?
学妹:您在说文学上的极限。
学长:是的,他们探寻文字的极限,而一些哲学家则追求语言或是意义的生成,而其中一位则提出了逃逸的概念。原谅我不是哲学专业,我只能将类似的隐喻引入到我自己的概念当中。
当我们谈论超自然现象的时候,所谓的超自然是不存在的,没有什么能超自然,也同样不存在绝对的合理。
听着,我虽然没有足够的天分,能够接受一切,比如说浮空的人偶,但我们能够通过剖析这些现象接触到本质。
(低头思索片刻)你知道索绪尔吗?
学妹:这对于我们理解超自然现象有帮助吗?
学长:当然,抱歉,但是我必须要提及这一点,要不然我的研究就不能被理解。我会尽可能讲得浅显一些。
索绪尔认为,言语的生成在语言之前,作为一个基础存在,本身则是一个物理-心理-物理的循环模型。作为声音的言语传到我们耳中,在脑海里对应地生成意义和概念,也就是我们理解了他所说的话,并且我们能够将自己的理解又一次转化成声音传出去,同时完成了一个循环。
我相信你也能够看到,这样简陋的模型漏洞百出,但是这不是研究者甚或是语言使用者的错。
每一个环节都不严密,充满了出错的可能,但是我们很少看到两个人完全不能理解彼此的情况出现。
同时将此模型扩大到认知领域,因此产生的错误空间也成倍的增长,形成大量的潜在性空腔。我们知道这些空腔表面上是不存在的,但是我们命名的那一刻就是在被迫承认这些意义空腔的存在。在这些空腔里,错误被允许存在,所指和能指的关联被允许断开。
比如说,你命名一个物种为猫,那么在现实中,也就是你我存在的这个场域,这个物种不是猫的情况就被否定了。然而在空腔中,此猫非猫的情况被认可了,猫与“猫”不再产生逻辑和语义上的关联,即使你指着一个大象说它是猫,你也不会认识到问题的所在,因为空腔会迫使你明白,既然连猫都不再被称为猫,那么命名的运动就失去了一切价值……
学妹:那么幽灵呢?或者超自然现象,他们和这个空腔有什么关联吗?
学长:(扶了扶眼镜框,换了一个更加放松的姿势)这就是我们谈论的。这个潜在性空腔填充在每一个分场域的间隙。要明白场域是随时流变的,就好像语言的多变性和不稳定性,那么这些空腔便有了实际存在的可能性。即使我们的理性告诉我们这些超自然的事是不可能存在的,然而在作为填充物,空腔也随着认知场域的流变而做出相应的反应。
也就是说,这些空腔可以被称作反-自然或是非-自然、反-场域或是非-场域,而通过这种命名的游戏,我们也能够意识到空腔进入甚至取代场域的可能。
学妹:然而我们所见的超自然现象却呈现出一些浅显的超出常理,甚至在非常多的例子中都和集体或是各人的潜意识有关。你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呢?
学长:(摘掉眼镜,叹了口气)你在谈论潜意识,然而现在很多人都希望这个概念和弗洛伊德的理论一起消失,仅仅作为可供瞻仰的古董存在,所以是的,我必须说我不能做出恰当的解释,我只有假说。
事实上超自然现象确实在现实中发生了,也有着较多的目击者,但是从来都没有人真正进入过所谓的空腔,也就是那些生物和现象的诞生地。只有它们对我们的入侵,没有我们对他们的理解。
按照我的一个朋友的假说,“生成”,它们凭借和场域内的作用,生成出相应的实体,因此才能被我们所认知,而所谓的认知也同样只是一场被扩大了的语言游戏罢了,没有人真正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录像机呼呼地转着,然而学长不再说话,保持沉默,直到他承认,
“我想我们可以结束了,这就是我们最新的成果。”
学妹关掉了录像机,和学长握手,他看起来相当疲惫,苍老了许多。
“你的帽子!”学长提醒道。
“当然。”学妹将帽子盖在头上。分别的时候,学妹犹豫着,最后还是决定告诉他,“学长,我想,我给你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