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四)

作者:莫朗 更新时间:2026/4/28 20:03:43 字数:5219

“把他丢在那就行了,对。上面会派人来接他的。希望他们赶在警察之前。”

电梯里,莓神色紧张,不住用手搓弄帽檐,她的双手抓着帽子垂在身前。蕾盯着她看,担心她会摔倒。她的确摔倒了。她说,“我没办法开车。”她指了指楼下停着的一辆金属蓝的保时捷。她看向蕾,后者摇摇头,于是约只能逼迫自己从车上收回眼神,背着莓朝着地铁站走去。

三人安静地买了地铁票,安静地通过安检,安静地等车,在空旷的车厢里老老实实地坐着。

约问她头是不是还痛,掀起帽子帮她理了理绷带,她点点头。蕾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这就是一路上唯一的交流。

接着他们安静地下了车,用莓的手机打车,后座挤了三个人。

“哈哈,”司机想说些什么轻浮的话,但是后座的三人像木偶一样呆滞地坐着,凝重的气氛充斥了车内。

急诊的灯光太亮了,加上白色墙壁,让人头晕目眩。走廊尽头的告示牌写着医科大学第一医院。一个小女孩拿着一个破旧的小册子给她的妈妈看,“妈妈,上面有句话。”“不要在水里呼吸。”女人念了出来,并且评价道,“这是废话。”接着她拉着小女孩去洗手,因为册子太脏了。

急诊室的灯熄灭了,蕾扶着她走出来,坐在约旁边的椅子上。

“我们在做什么?”约问。

蕾回答说,“报告还没出来。”

于是他们坐着等,对面墙上的时钟嘀嗒作响,因为现在人很少。走廊两端的灯关了一半。厕所的灯在黑暗里独自亮着。嘀嗒,嘀—嗒—,规律的水滴声沿着墙壁像幽灵一样游荡。

莓突然痛苦地捂住脑袋,朝一边倾斜但是没有落下来。她含混地用软糯的声音说,“帽子,把帽子给我。”

约把礼帽递给她,但是她没有戴上,而是叼在嘴里。“我是一只小狗。”她说,双手举在头顶充当耳朵,撞进约的怀里——她个子很高,因此团成一大团,强硬地把自己往约的身上塞,最后滑出去,干脆枕着他的大腿。

“蕾,”约向一旁偷笑的蕾求助,“你没有任何意见吗?”

“啊,她算是我的上司,整天一副趾高气昂的差使人的态度,这倒是新鲜。”

约确认了下她的状态,能正常应答,注意力勉强可以集中——他举着两根手指问她这是几,她嗷呜一口咬上去,勉强可以算是注意力还行,只是精神状态不正常。

“为什么?止痛药有这种效果吗?”

“别问我。”蕾回答,“我还奇怪她为什么光粘着你呢,毕竟她的伤就是你造成的,反而你像个好人一样。”

两人呆滞地盯着窗,窗映照出两人呆滞的神情。莓嘿嘿地笑,像小孩子一样玩着约的手指。

“就像是噩梦一样。”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同意。”蕾附和道。

走廊的灯瞬间熄灭了,另一端尽头唯一的灯亮着,安全通道的标识发出莹绿色的光,洗手间的灯光仍然亮着。我们被黑暗包围了,事情发生地相当突然,我们一齐看向尽头那盏唯一的灯。

“你害怕吗?”我问,她看上去出乎意料地沉着。

“当然不,”她深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奇异的光泽,我猜测是光线的原因。

“即使你知道幽灵这种超自然的东西是完全可能在现实中存在的吗?你不感到害怕吗?”

现在她确实害怕起来,“该死的,我忘了还有这一回事。”

“别说这个了,你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吗?”我无意吓唬她,虽然这看上去会很有趣,她逐渐缩小,紧张地靠过来,“我是不会害怕的,害怕的是我的身体,这我毫无办法,但是我本身不怕,我恐惧的是出现我无法掌控的情况。”

“比如说现在?”她指了指头顶,示意周围的漆黑一片。她说她听见了嚎叫声,还有哭泣;她说她还在玻璃上看见了白衣女子的身影。呜呜~我想她知道自己在发出怪声,但是她控制不住。

“我看到了,你穿着卡其色衣服,所以那不会是你的倒影。好吧,但是你不是专业的吗?我是说,专门处理这种事务。”

“我还没跟你提到过,”她把我拽起来,将莓扶到我背上,“我们应对的模型是一个不封闭的圆环,莓所在的半私有盈利性情报机构和行动单元是构成循环的主要节点,而我是联络员,一个桥梁,一个向导,我们不需要理解我们传递的信息,但是大部分讯息都需要我们……我知道·,我知道,你可能认为我们实际没有什么用处,但是事实是,对于这些事件,保持远离和中性总是没错的。”

“我的意思是,你对我们如何逃脱当前的处境毫无帮助。”

“这倒是没错。”她垂头丧气地承认道,扯着我的衣角,示意我走慢点。她说她担心“区”已经形成了,那么我们一定不能违背它的意思。

我问她“区”是什么?

“投影,”她这种基础性的知识还是知道的,“就像是不可见的内脏结构总是会在体表产生投影一样,通过触诊可以查看脏器的情况,‘区’就是这么一回事,它是潜在性空腔在现实的投影,然而区别在于,‘区’有自己的法则,你绝对不会想要违背它。”

“你们通常都是怎么处理的?不可能放任它扩张,不是吗?”

“这你得去问行动单元,流程很复杂。”

水滴声貌似扩大了,波纹在乳白色瓷砖上显现,传播,和我们步调一致。蕾建议我们停下,因为我们和安全出口的距离没有变近。她说一定是走错路了,即使这里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吗?我反驳道。

阴冷的微风穿堂而过,吹在背上,伴随着微弱的凄厉的哭嚎声。墙上的波纹静止不动,当我们移动时,它们随着移动。

“我们缺乏参照物,”我说,“那就是为什么——”我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了。玻璃碎裂时的炸响。

“啊啊————”这是蕾的惨叫,她被吓得跳起来,接着腿软了,瘫坐在地上紧紧抱着我的腿。我环顾四周,环境没有任何变化,玻璃上倒映着只有我们三人的身影,没有更多人,但是我注意到玻璃的质感发生了变化,那像是,奇怪了,玻璃在流动,那是因为玻璃后面蓄满了水。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除非——咚!玻璃上出现两个手掌印,接着迅速消失。蕾已经发不出惨叫了,缩成一团,面色惨白。

足够诡异,我想着,费劲地将她拽起来——考虑到背上还背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足够强壮,她们看上去都不轻,这大概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于是我鼓励她振作一点。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呜呜~”她几乎想挂在我的胳膊上紧紧贴着走。有趣的是,我每走一步,玻璃上都会出现一个手印,接着很快消失,我一边走一边好奇地盯着看,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比如说手印中间突然出现一张雪白的毫无生气人脸,这是可能的。

“快点走啦!”蕾不停地说话,嘟囔着不成形的话,说实话有些烦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是想亲眼确认幽灵是不是存在的嘛!我告诉你好了,存在的,那些吓死人的生物是存在的,所以快点走啦!”

周围的环境的确在发生着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变化,像是在印证着,“区”正在形成这句话,我很确定接下来情况会越来越不受控。

比如说湿脚印。“小心滑倒~”一个甜美的声音说,然而声音没有结束,而是在墙壁上爬行抓挠着行人的心脏。

你听到了吗?我问蕾,但是没有回应,我扭头,但是她消失了。

“完蛋了,完蛋了,”我完全没有意识到事件来的这么快,恐惧在瞬间吞噬了这具身体。我把莓放在地上,检查她的状况,她酣睡着,但是无法被叫醒。我大声叫着她的名字,摇晃她,然而·毫无反应,直到我确认她气息微弱。

“咚!”玻璃上的手印出现了,这次没有消失。头顶的指示牌突然被根本不存在的光源照亮。洗手间的灯泡开始闪烁,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逐渐转变成忽近忽远的凄厉的尖叫。

走廊尽头的灯熄灭了。我的感官被黑暗彻底隔绝了。唯一的光源是洗手间那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咚,咚咚。那是我的心跳声。

黑暗使得一切都不再确定,所有的一切都在黑暗里被解离,在被灯光照到一瞬间被匆忙拼凑起来。一切都在加快,水滴声变成湍流,玻璃出现裂痕,那声碎裂的炸响几秒内·在脑海里出现几十次,却从来都没有被完成。

我感觉·自己·不再完整,黑暗撕碎了我。我艰难地朝着洗手间走去,屏住呼吸。

“区”不喜欢噪声,不知道谁把这句话塞进我的脑袋里,一个甜美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嘻嘻,不要在水里呼吸,嘻嘻~”小女孩天真的笑容和她的笑声一起浮现在空气中。

巨大的无力感撕咬我的意识,我大喊,“为什么?”

“我的手不脏!”小女孩委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过头。灯亮起,那里什么都没有;灯熄灭,那里什么都可能存在。

“妈妈,我不想洗手!”这次是在洗手间门口。水从洗手间向外流,哗啦哗啦,水龙头没有关。

我走到镜子前,拧上了水龙头。水声消失了,

咚!镜子上瞬间出现数十只湿手印,伴随着小女孩凄厉的尖叫,穿透了耳膜,震碎了周围的一切。等到声音消失后,一切归于绝对的宁静。什么都不再有,灯不再闪烁,手印消失。

我的衣角被拉动了。小女孩的声音说,“为什么不能在水里呼吸?”我拒绝扭头,但是镜子,然而镜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我的一张惨白的脸,和角落的一只苍白的小手。

……

……

……

我瘫坐着,背靠洗手间的墙壁。小女孩在矮的那个洗手池搓着她的小手,兴奋地玩着泡沫。外面依旧漆黑一片。

“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我问她,她回答说不知道,但是

“我得把手洗干净,不然会被妈妈骂的。”

我站起身,拉起她的手检查,“很干净,”我说,“比瓷砖还白净。”她很高兴听到这话,得意地摇晃了下脑袋。

“你想妈妈吗?”我蹲下来问她。

她说,“不想,但是妈妈找不到自己会很生气。”

我还是搞不清楚她的状况,“你的妈妈爱生气吗?”我问。

她笃定地摇摇头。

我接着问她,“你死了吗?”

她歪着脑袋,似乎是不理解我的意思。

不管怎样,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得出去走走。小女孩没有吓到我,她的存在只是让我十分焦虑。于是我牵着她沿着走廊走。指示牌依旧被不存在的光源照亮,所以我们依旧有地方可去。我几乎坚定地朝着F去走,精神科在那里,也许我可以给自己检查一下,或者给小女孩检查一下,做做量表什么的(笑)。

“哥哥,你在笑什么呢?”

“哥哥没有在笑哦。”我否认道。

“妈妈说骗人是不对的。”

我问她怕不怕黑?她这才反应过来周围黑极了,于是慌张地贴上来,抱住我的胳膊。玻璃的手印仍然跟着我,我只好挡住她的视线,并且叮嘱她不要朝右边看。

我不应该多余这么说,她被好奇心驱使着看了一眼,接着哇的一声哭出来,小脑袋埋进我的怀里。为了继续向前走,我只好抱着她,这可比背着莓轻松多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胆子大了起来,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手印看。她突然说,“我们可以凑近看看吗?”

“你不怕吗?”

她摇摇头,晶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们凑近看,以至于贴上去。我一直以为会出现人脸,但是一直没有,嘛,反正我不失望。直到走廊尽头出现一抹像是裙子一样的白色。光线太暗了,看不清楚,大概是为了阻止我继续向前走。

这是家医院,我想,无数的人在这里死去,没有人在这里复生。红色的亮起接着熄灭,绿色的灯紧跟着亮起,来回重复,画着一个扭曲的圆环,线条歪歪扭扭。躺在病床上的人不愿意说话,但同时他们渴望着说话,未说出的话语啃食着他们的口腔,于是他们说的话都带上了血的铁腥味。医生和护士全都习惯了,他们在框架内运行着自己理解的人文关怀。女护士亲切地提醒地上湿滑,不要滑倒了,于是伸出手搀扶,病人发自内心地感谢,几乎像是在感谢护士的存在本身。同样的,他们的感谢带血,哪怕周围的一切都浸泡在消毒酒精的味道中,还有时不时从墙缝里飘进来的福尔马林的气味,刺激着鼻腔和皮肤。病人抱怨说,这里的味道太浓重了,它们让我觉得自己很快会死去。医生认真地记下病人的话,安慰他,大部分是心理作用,您得相信自己的病会好的,不是什么要紧的病,不过我会让人看看,也许可以在哪里多放几盆绿植。病人高兴地感谢着医生,期待着味道的消除,直到他忽然明白,这种味道是不存在的,包括消毒酒精,包括福尔马林,甚至包括嘴里的血腥味,他们像是从大脑里渗出来的一样,充斥了浑身各处,尖叫着告诉病人他从没存在过,他只是一堆血肉的聚合,一个试图成为真正人类的失败产物,一个不希望发生的副产物!他叫嚣着,疾病大概是你全身各处唯一正确的,你通过疾病才能说话,才能认识到自己是真实存在的,然而存在的到底是疾病还是你?你这个娘娘腔!爱哭鬼!你请求这个声音不要再说了,它说的全都是错的,你是真实存在的。证明?声音说,证明你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某个幽灵,某个出现病历本上的幽灵,某个在电话里告诉亲人不要担心钱的幽灵,某个因为穿堂风而头痛不已的幽灵,随时都在担心自己融化,担心自己被洗手池积起的水洼淹死,向我证明你能够痊愈!

精神科的医生看着这一大段话,眉头紧锁。莓呆滞地坐在身后的床上,蕾魂不守舍地蹲在墙角,时不时啜泣两声,她被吓得不清。

“这是你编的故事吗?”医生问。

约朝后看了眼蕾,对医生说,“不知道,她说你们家医院闹鬼了。”

医生挑起一边眉毛,怀疑地说,“真事?”

约随意地说,“我们有两个半目击者。”他指了指莓,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示意她意识不是很清楚。“另外,”约悄摸摸地说,“您能给我开点抗抑郁的药吗?”

“够了,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约先生,您没有抑郁症,您的激素水平一切正常。我不建议您随意服药,副作用不是开玩笑的。”

约连忙点头。

医生突然站起身来到莓面前,他们似乎认识,“做什么?你是喝醉了吗?还是装傻?脑震荡的症状不像这样。”

莓依旧迷迷糊糊地说,这次听上去不像是神志不清,倒像是困倦,“多好的机会嘛!学长,这下我有机会请假了。再说了,我不是把人给你带来了嘛~”

三人同时看向一脸迷茫的约。

医生思考了一阵,回到桌前拿起材料,招呼约和他们一起走。“这段文字我得留下。”医生说,不顾约的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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