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食堂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4/24 18:16:45 字数:5482

回到房间之后,陆晨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门锁好。

不是罗德岛标准配置的那种电子锁——那种锁从外面用权限卡就能打开,根本不安全。她找到门内侧的一个手动旋钮,拧了两圈,听到金属卡榫咬合的声音之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把凯尔希给的那份检查报告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皱巴巴的纸条,展开,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

“我叫陆晨。我不是迷迭香。我要回去。”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留下的作业。她用迷迭香的手指写字的时候,总觉得每一笔都在跟自己较劲——那双手太细了,握笔的力道和角度都和她记忆中完全不同。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这次没有塞回口袋,而是放进了枕头套里面。

一个不太隐蔽但足够日常的地方。如果有人翻她的枕头,那说明她已经被盯上了,藏在哪里都一样。

做完这些之后,陆晨坐在床边,开始翻看迷迭香的笔记本。

早上她只看了第一页。现在她有时间把整本都看完。

笔记本的封皮是深灰色的皮质,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来被反复翻开过很多次。纸张的质量不算好,微黄,表面粗糙,铅笔写上去会有一种沙沙的触感。

陆晨翻到第二页。

日期是三天前。

“今天煌来找我,说要去训练场。我答应了。”

“训练的时候,我的法术差点打到煌。她说不介意,但我知道她在骗我。”

“我告诉凯尔希医生这件事。她说:‘你的控制力在下降,要学会接受这个事实。’”

“我不想接受。”

陆晨的手指在“我不想接受”这五个字上停了一下。

铅笔的笔迹在这里有明显的加重,纸张上甚至留下了浅浅的凹痕。写下这行字的时候,迷迭香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

翻到第三页。

日期是五天前。

“阿米娅来看我了。她教我折了一只会飞的纸鹤。我折了三遍才学会。”

“阿米娅说:‘这只纸鹤会飞,所以它不会被困住。’”

“我想了很久,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但是我喜欢纸鹤。它们很小,很轻,不会伤害任何人。”

陆晨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两遍。

“不会伤害任何人。”

这是迷迭香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她会伤害到别人。她的法术太强了,强到她自己都没有完全的控制权。在战场上,这是优点;在平常的生活中,这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她翻到第四页。

第五页。

第六页。

每一页都是琐碎的日常:今天吃了什么,和谁说了话,看了什么书,折了几只纸鹤。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工整的时候大概是心情平静,潦草的时候大概是记忆又在流失,急着把重要的事情记下来。

陆晨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一半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笔记本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

撕得很整齐,沿着装订线,不像是暴力扯下来的。撕掉的页数不多,大概是三到四页。

被撕掉之后留下的残余纸根上,看不到任何笔迹残留。

陆晨想了想,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迷迭香有自己的秘密,这很正常。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适合写在笔记本上——即使这本笔记本是她防止遗忘的唯一工具。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床头柜。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罗德岛的窗户是圆形的,玻璃很厚,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一望无际的荒野。远处有一些低矮的山丘,植被稀疏,土地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土黄色。

这是泰拉世界。

一个被源石、天灾和感染者问题撕裂的世界。

陆晨在游戏里看过这些场景无数次,但站在窗前亲眼看到的时候,那种感觉完全不同。天空不是贴图,荒野不是背景板。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微咸的气息,吹在她的脸上。

这个世界有味道。

这个世界有温度。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我得回去。”陆晨对自己说。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底气。

回到哪里?那个只有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那个堆满外卖盒和论文稿纸的房间?那个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明日方舟、看看有没有新活动、有没有新剧情的生活?

那些也是真实的。

但她现在不确定哪一个更真实。

下午剩下的时间,陆晨用来做一件事:模仿。

她站在镜子前,反复练习迷迭香的表情。

微笑——迷迭香的微笑是什么样的?嘴角上扬多少度?眼睛要不要弯起来?牙齿露不露?

陆晨对着镜子试了七种不同的微笑,最后选定了最像的一种:嘴角微微上扬,但不露齿,眼睛稍微弯一点,但不是笑弯的那种,更像是礼貌性的、谦逊的回应。

她试了迷迭香发呆时的表情——眼睛放空,瞳孔微微散开,嘴唇自然闭合,头顶的猫耳向两侧微微耷拉。

这个不用练,因为她刚才发呆的时候,镜子里就是这个样子。

她试了迷迭香和人说话时的表情——不看着对方的眼睛,而是看着对方的鼻梁或者眉心。这样既不会显得不礼貌,也不会因为对视太久而让人不适。

这是她在游戏里学到的细节——迷迭香的资料里提过,她不太擅长和人长时间对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容易涣散,盯着一个地方太久就会开始走神。

陆晨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记在脑子里。

但她知道,光靠练习是不够的。

真正与人相处的时候,语气、语速、停顿的长短、接话的时机——这些才是决定一个人像不像自己的关键。

她的优势是:迷迭香记性不好。她在社交中的某些“不连贯”可以被归因于记忆问题。比如她说了一句迷迭香不会说的话,别人可能会觉得“她又忘记了以前是怎么说的”,而不是“这个人被调包了”。

但优势也是劣势。

因为迷迭香的“记性不好”是全方位的。她不仅忘记事情,也忘记“自己忘记过什么事情”。这意味着陆晨不能在有的事情上“记得”,在另一些事情上“不记得”——那样会显得刻意,像是在选择性失忆。

她必须在所有事情上都保持一种一致的不确定性。

“我记得一些,忘记一些,不确定哪些记得哪些忘记。”

这是迷迭香对自我认知的定义。

也是陆晨唯一能安全扮演的角色。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

不是早上那种温柔的、带着询问意味的敲门,而是大力的、砰砰砰的、像是要把门板拆掉的敲门。

整个罗德岛只有一个人会这样敲门。

陆晨走过去开门。

煌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饭盒,头发比早上更乱了,脸上有一道灰,像是刚从训练场出来没来得及洗澡。

“吃饭。”煌把其中一个饭盒塞到陆晨手里,“你中午没去食堂,我怕你饿死。”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饭盒,又抬头看了一眼煌。

她中午确实没去食堂。她在训练场待到一点多,然后直接回了房间。她忘记吃饭了——不,不是忘记,是她根本没有想起“吃饭”这件事。作为陆晨的时候,她经常一天只吃一顿,身体早就习惯了。

但迷迭香不是。

迷迭香的身体需要按时进食。陆晨接过饭盒的时候,胃里确实传来一阵空虚的饥饿感。

“谢谢你,煌。”陆晨说。

煌摆摆手,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直接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你房间怎么还是这么素。”煌环顾四周,“给你带的那些海报呢?一张都没贴?”

海报?

陆晨没有在房间里看到任何海报。但煌这么说了,说明她以前确实给迷迭香送过海报——大概是某个摇滚乐队或者某个运动明星的,以煌的性格,不太可能是文艺片的海报。

“收起来了。”陆晨说,“不太想贴。”

这是一个安全的理由。不想贴,不代表不喜欢,只是暂时不想。

煌没有多想,从裤兜里掏出一双筷子,打开自己的饭盒开始吃。她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但又没有真的在赶——只是习惯了这种狼吞虎咽的方式。

陆晨在她旁边坐下来,打开饭盒。

米饭,炒青菜,一块鱼,一碗汤。

罗德岛的伙食比她想象的要好。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米饭。米饭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粒粒分明。

“你今天下午去见凯尔希了?”煌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问。

“嗯。”

“她说什么了?”

“检查报告。”陆晨夹了一块鱼,“各项指标正常。”

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煌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陆晨。

她的表情比平时认真,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迷迭香。”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陆晨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煌看出来了?

不,不一定。煌的性格大大咧咧,但不代表她迟钝。她和迷迭香相处了很长时间,对迷迭香的了解可能比迷迭香自己还多。早上那场对练,陆晨的“僵硬”可能已经被煌注意到了,但她当时没有说。

现在她说了。

“为什么这么问?”陆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煌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你今天早上出门比平时早了十四分钟。”煌说,“我在走廊里看到的。”

陆晨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四分钟。

凯尔希说的是“走路的声音变了”,煌说的是“出门早了十四分钟”。

这些细节——这些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节——在这个岛上,被人注意到了。

不只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我醒得早。”陆晨说,“睡不着就起来了。”

这是实话。她确实是醒得早——作为陆晨,她的生物钟和迷迭香不同,身体在习惯的时间醒来,但那个时间是迷迭香平时不起床的时间。

煌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

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筷子碰触饭盒的细碎声响。

陆晨不知道煌是不是相信了她的解释。也许相信了,也许没有。但煌没有再提这件事,而是开始聊训练场上的琐事——哪个干员今天又偷懒了,哪个新人的表现还不错,哪个武器需要维护了。

陆晨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

她注意到一件事:煌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看向她的眼睛。不是审视的那种看,而是下意识的、想要确认对方在听的看。

她不习惯。

作为陆晨的时候,她习惯了在对话中保持眼神接触。但迷迭香不习惯——至少档案里是这么写的。迷迭香的眼睛容易涣散,盯着看太久会走神。

所以她让视线微微放空,像是在听,但又没有完全聚焦。

煌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反应。

吃完饭后,煌帮她把饭盒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迷迭香。”

“嗯?”

煌转过身,靠着门框,双手抱胸。走廊的源石灯在她身后打出轮廓光,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有点笨拙的人。

“不管你在瞒着我什么,”煌说,“等你想说的时候,我都在。”

她没有等陆晨回答,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晨站在门口,看着煌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头顶的猫耳朵完全贴平了,尾巴无精打采地拖在地上。

她突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无助,而是因为煌的那句话太温柔了——温柔到让她觉得自己是个骗子,一个占用别人身体的、卑鄙的骗子。

煌把她当成迷迭香。

阿米娅把她当成迷迭香。

凯尔希——也许也在把她当成迷迭香。

但她们对迷迭香越好,陆晨就越觉得自己在偷走属于迷迭香的东西。

她坐在地上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蓝。

房间里没有开灯,源石灯的冷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亮线。

陆晨没有动。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整理思绪。

今天她犯了多少错?

第一,起床时间比平时早了十四分钟——被煌注意到了。

第二,走路的声音变了——被凯尔希注意到了。

第三,吃饭的速度变了——被煌提了一句,但可能没有多想。

第四,和煌对练的时候动作僵硬——煌说她“状态还行,但有点僵硬”,说明差距不大,但存在。

第五,回答凯尔希问题的时候用了“还好”——凯尔希反问了一句,说明这个回答不符合迷迭香的习惯。

不算多,但每一个都是破绽。

凯尔希和煌没有深究,不代表以后也不会。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迷迭香的日常生活规律——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去训练场,几点睡觉。她需要知道这些。

迷迭香的社交圈——除了煌和阿米娅,她还和谁关系好?和谁保持距离?见面打招呼的方式是什么?

迷迭香的工作内容——作为精英干员,她除了上战场之外,在罗德岛的日常工作是什么?需不需要值班?需不需要参与作战会议?

这些都是她需要尽快弄清楚的事情。

陆晨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荒野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远处的一些光源——大概是其他移动城市或者聚落——在地平线上发出微弱的、模糊的光。

明天开始,她要更小心。

不是更“像”迷迭香——因为“像”就意味着有原型,有对比。

她需要的是更“自然”地成为迷迭香。

不是模仿,而是融入。

让凯尔希觉得“迷迭香今天有点不一样”是正常的——因为迷迭香每天都在变化,她的记忆在流失,她的性格也在重塑。一个每天都会忘记一些事情的人,不可能每天都表现得一模一样。

这就是她最大的保护色。

陆晨拉上窗帘,转过身。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那本笔记本上。

深灰色的封皮在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她走过去,拿起笔记本,翻到被撕掉的那几页之后的第一页。

这是一页空白的纸。

陆晨拿起铅笔,坐了很久。

然后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歪歪扭扭的字迹。

“今天早上,煌来叫我吃早餐。阿米娅也来了。我和煌去了训练场,没有用法术。”

“中午没有吃饭,忘记了。”

“下午见了凯尔希医生。她说我的检查报告正常。”

“晚上煌给我带了饭。”

“煌说:‘等你想说的时候,我都在。’”

写到这里,陆晨停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然后她继续写。

“我在想,也许忘记一些事情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有人记得你忘记的那些事,但你永远不知道他们记得什么。”

她把这行字读了一遍。

太深刻了。

迷迭香不会写这么深刻的话。迷迭香的日记是平实的、记录式的、少有感想的。她只是记录事实,而不是表达感受。

陆晨拿起橡皮,把这行字擦掉了。

纸面上留下浅浅的擦痕,和没有完全清除的铅迹。

她又写了一遍,这次只写了事实。

“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

陆晨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源石灯的光线柔和而恒定,不会像白炽灯那样闪烁,也不会像日光灯那样嗡嗡作响。这种光太稳定了,稳定到让人分不清时间的流逝。

她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模糊。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迷迭香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先看笔记本。

因为那是她能确认自己是谁的唯一工具。

如果她明天早上醒来,忘记了今天的一切,那么她就不再是“试图扮演迷迭香的陆晨”,而是一个真正的、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迷迭香。

这个想法让陆晨猛地睁开眼睛。

她坐起来,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那页纸上写着:

“我叫迷迭香。我是罗德岛的干员。我患有矿石病,记性不好。”

“如果你忘记了什么,不要害怕。写在纸上就好。”

“今天的日期是——”

日期后面是空白的。

大概迷迭香每天都会先写上日期,再记录当天的事。

陆晨拿起铅笔,在日期后面写上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字迹很小,挤在纸张的边缘:

“你不是迷迭香。你是陆晨。不要忘记。”

写完这行字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重新躺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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