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手腕疼之前醒的。不是闹钟,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是她自己醒了。天花板是白的,窗外的天灰白色的。她躺着,没有动。昨天的事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从训练场到凯尔希办公室,从凯尔希办公室到房间。煌说的话,凯尔希看她的眼神,自己靠在墙上的心跳。一件一件翻出来,又一件一件塞回去。她欠自己一句“可以怕”,怕就缩一下,缩够了再起。她缩了,然后起来了。
手腕昨天硬接煌那一棍时扭到了。不是严重的伤,但发力的时候会酸。她转了转,不碍事。系鞋带,出门。
走廊里源石灯亮着,冷白色的,和昨天一样。她走过转角,走过窗边。有人从对面走过来,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走过去。年轻的男性干员,穿着工程部的制服,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她不认识。那人也不认识她。擦肩而过。脚步声一轻一重。她不知道那人叫什么,那人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在罗德岛,每天都有这样的人路过。她不需要记住他们,他们也不需要记住她。
食堂里,阿米娅已经坐在角落了。兔耳朵垂着,手里端着粥碗。看到陆晨,她招手。陆晨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粥是温的,白粥,没有红枣。她喝了一口。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即化。阿米娅也喝粥,喝得很慢。两个人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今天还去训练场吗?”阿米娅问。
“去。”
“煌说昨天你打得不错。”
陆晨不知道煌什么时候跟阿米娅说的。也许是在走廊里,也许是在办公室里。她没有问。“嗯。”她低下头喝粥。碗里的粥喝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是温的。阿米娅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喝完,阿米娅收了碗,站起来。“下午凯尔希医生要见你。”“嗯。”
训练场里没有别人。靶子还在,坑洼还在。武器架上的短棍还在,刀柄朝右。陆晨拿起昨天那根,握住。手心不抖了,虎口的红印还没消。她站到昨天那个位置,右脚向后半步,短棍斜指地面。
没有人冲过来,没有人喊“来”。她一个人挥棍。一下,两下,三下。棍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打中了,不是靶心,是边缘。她收回短棍,又挥了一下,还是边缘。她不急,一下一下挥。手在动,呼吸在起伏。不需要想,不需要怕。只是挥。
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臂交叉。她今天穿了黑色的背心,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看起来刚睡醒没多久。
“你今天没等我。”煌说。
“我自己练了。”陆晨说。
煌走过来,从武器架上拿起另一根短棍。“来,我陪你。”
两个人打了十几个回合。煌没有问“你还记得吗”,没有提昨天的事,没有问膝盖疼不疼。只是打。短棍飞来飞去,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陆晨的手不抖了,不是不抖,是习惯了疼。她接住了煌的每一棍,没有退。
煌停下来。她把短棍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看着陆晨。“你今天放松了一点。”“嗯。”“明天再放松一点。”“好。”
下午,陆晨又站在凯尔希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凯尔希在里面写报告。陆晨敲了敲门框,凯尔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进来。”陆晨走进去,坐在椅子上。
凯尔希放下笔。桌上的文件堆得很高,有一摞歪了,快要倒了。她没有扶,只是看着陆晨。“手腕还疼吗?”陆晨愣了一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手腕疼。煌不知道,阿米娅不知道。凯尔希看出来了。也许是拿报告的时候右手使不上力,也许是坐下的时候左手扶了一下桌沿。她没有问凯尔希怎么知道的。“不疼了。”她说。
凯尔希看着她,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写报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陆晨坐在那里,不知道凯尔希写完这页还要说什么。凯尔希没有抬头。“你回去吧。”“好。”陆晨站起来,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凯尔希的声音。“训练的时候注意发力,手腕不要硬撑。”陆晨没有回头。“知道了。”
陆晨回房间,坐在床边。转了转手腕,不疼了。不是好了,是习惯了这个角度发力。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苍白的,纤细的,灰蓝色的指甲。迷迭香的手。不是她的,但现在是她的了。她动了动手指,每一根都听话。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纹路很乱,有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是握棍磨出来的。她握了握拳,又张开。
她欠自己一句“会习惯的”。会习惯的。手腕疼会习惯,被凯尔希看出来会习惯,在走廊里和陌生人擦肩而过也会习惯。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也许是从昨天,也许是从前天,也许是从她醒来的第一天。她躺着,摸耳朵。毛茸茸的,会动。耳朵是真的,手是真的。她在。
日子就这样过。一天一天。训练场,食堂,医疗部,房间。四件事,循环。她的棍法越来越稳,不是她变强了,是身体记住了。迷迭香的身体,记住了煌的出棍角度,记住了躲闪的时机,记住了硬接时该用哪块肌肉。她不需要想,手自己会动。凯尔希不再问她“手腕还疼吗”。也许是她拿报告的姿势正常了,也许是她知道问了也白问。陆晨不会说疼,她只会说不疼。手腕不疼了。不是好了,是习惯了疼。
有一天,煌在训练场打完,没有说“明天再放松一点”。她把短棍放回武器架上,转过身看着陆晨。“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罗德岛是哪天吗?”陆晨张了张嘴。“不记得了。”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和第一次一样。“没事,我记得就行。”
走廊很长,源石灯很亮。陆晨走过转角,走过窗边,走过宿舍门口。没有停下来。她不再等自己不怕了,她在走。往前走,不回头。
她走进房间,锁上门,坐在床边。靴子没脱,鞋带系着。她欠自己一句“可以走了”。走过了,就不怕了。
她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放在胸口。心跳很慢,一下,一下。不是不怕了,是跳习惯了。她闭眼。今天走过了,打过了,撑过了。明天还没来。来的时候再说。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她不再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