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她只记得昨晚躺在床上之后,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个问题:凯尔希到底有没有发现异常?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第一件事还是翻开笔记本确认那行字。字还在。她还记得。然后她注意到笔记本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片压扁的、干枯的四叶草,夹在她写下“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那一页和下一页之间。
迷迭香夹的?还是谁放的?
陆晨把四叶草拿起来看了看。干枯得很彻底,叶片薄得像纸,脉络清晰可见。没有特殊的标记,没有留言,没有任何线索。她把四叶草放回原处,合上笔记本。
也许只是迷迭香以前随手夹进去的。
也许不是。
今天她要面对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份编造的报告交给凯尔希。
陆晨把信封塞进随身的挎包里——她发现迷迭香有一个灰色的帆布挎包,肩带很长,斜挎在身上的时候包体会垂到腰侧。昨天她在工程部的时候就用的是这个包,里面装着她的笔记本、几支铅笔、一块橡皮、还有一小包纸巾。
今天包里多了一个信封。
她走出房间,沿着这两天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线走向食堂。走廊里的源石灯依然是那种恒定的、不会变化的冷白色光线,照得她的影子始终跟在身后,不会因为太阳的角度而改变长短。
这里没有太阳。或者说,有,但罗德岛的舰体内部看不到。
早餐和昨天一样。一碗粥,两片面包,一个煎蛋,一小碟水果。陆晨吃完之后,把餐盘放回回收处,站在食堂门口犹豫了片刻——是先去工程部,还是先去凯尔希那里?
她决定先去凯尔希那里。把报告交了,下午就不用再想这件事了。
凯尔希的办公室在罗德岛的二层东侧。陆晨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没有关紧,露出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她没有敲门,而是站在门口,从缝隙里往里看了一眼。
凯尔希不在办公桌后面。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陆晨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信封,蹲下来,从门缝里把信封推了进去。信封落在门内的地板上,白色的纸张在灰色的地面上很显眼。
她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开。
“迷迭香。”
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陆晨转过身,看到凯尔希正从走廊尽头朝这边走来。她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白大褂,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步伐不快不慢,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陆晨。
“你来交报告?”凯尔希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信封。
“嗯。”陆晨说。
凯尔希弯腰捡起信封,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掏出权限卡刷开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她说。
陆晨跟着她走进了办公室。
凯尔希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咖啡放在桌面上,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报告。她的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遍,大概用了不到十秒钟,然后她把报告放在一边,抬起头看着陆晨。
“这份报告是你自己写的?”
“是。”
“上个月第三周,你检测了多少批零件?”
陆晨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不知道答案。她编造报告的时候避开了所有具体的数字,写的是“见上月报告”——但是凯尔希现在问的是上个月第三周的数据,而她在编报告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不记得了。”陆晨说。
凯尔希没有追问,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和她今天交上来的一模一样的表格——同样的标题,同样的栏目,同样的格式。唯一不同的是,这份表格上的数据是完整的,每一个格子都填得满满当当,字迹不是她的——不,字迹是迷迭香的。
一模一样的那种“迷迭香字体”。
陆晨的手微微发凉。
“这是你上个月交的报告。”凯尔希说,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小的事情,“你刚才交上来的那份,和你上个月交的,数据对不上。”
陆晨没有说话。
她在等凯尔希继续说下去。因为凯尔希说的话越多,她就越能从里面找到破绽——找到凯尔希到底知道多少的破绽。
“上个月第三周,你检测了四十七批零件。其中三批有异常。你在日报告里标注了这三批的编号,但今天的报告里,你写的是‘见上月报告’。”凯尔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为什么会这样?”
陆晨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承认自己忘记了。因为她是迷迭香,她记性不好,她忘记了自己上个月交过报告,甚至忘记了自己写过那些数据。这是合理的,也是任何人都会接受的解释。
第二个选择:承认自己写了“见上月报告”是因为她偷懒了。因为她不想重新抄一遍那些数据,所以写了那句废话。这也合理,因为任何人都有可能偷懒。
第三个选择:承认这份报告是假的,但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比如她今天状态不好,不想写那么多字。
陆晨选择了第一个。
“我忘了。”她说,“忘了上个月的数据,也忘了写过那份报告。”
凯尔希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波动。
“你上个月交的报告,也是你自己写的。”凯尔希说,“你的字迹,你的数据,你的签名。今天你交上来的这份,字迹也是你的,但数据不对。你忘记了自己的数据,但记得报告的格式,记得要交给我——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这是一个陷阱。
陆晨瞬间明白了。
凯尔希不是在问她为什么数据不对,而是在问她——为什么她的记忆缺失得如此“有选择性”。一个人可以忘记数据,但不可能在忘记数据的同时还精准地记得报告的格式、收件人、以及“需要交报告”这个事实本身。
因为人的记忆不是这样运作的。
但迷迭香的记忆不是正常人的记忆。她的矿石病影响的是大脑的边缘系统和海马体,这会导致她对新信息的编码能力下降,但对她已经反复做过很多次的、习惯性的事情,影响会小一些。
至少,陆晨记得在某个明日方舟的剧情讨论帖里看到过类似的解释。
“报告的格式我做了很多次。”陆晨说,“习惯了。数据每个月都不一样,不是习惯。”
凯尔希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你很了解自己的病情。”凯尔希说。
这是一句陈述,不是疑问。
陆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如果说“是”,那意味着她在主动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这很合理。如果说“不是”,那意味着她在否认,这很奇怪。
所以她只是沉默。
凯尔希没有继续追问。她把陆晨交上来的那份报告放进碎纸机里,按下了开关。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纸张被切成细条,落入透明的收集箱中。
“这个月的报告不用交了。”凯尔希说,“下个月的,我会让助理提醒你。”
“好。”
“你可以走了。”
陆晨站起来,走向门口。
“迷迭香。”
她停下。
“你昨天来找我的时候,说‘不太确定格式对不对’。”凯尔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你上个月的报告格式是对的。你应该记得格式是对的。”
陆晨的手搭在门把手上。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说“不太确定格式对不对”的时候,是为了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带报告——但那句话本身就是一个破绽,因为她不应该对格式有任何疑问。
“我忘了。”陆晨说,“忘了自己记得。”
这句话有点绕,但她觉得只有这样说了。
凯尔希没有回应。
陆晨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还是那样冷白,影子还是那样老实巴交地跟在身后。她快步走了十几步,然后在拐角处停下来,靠在墙上。
凯尔希在试探她。
不是审问,不是对峙,而是试探——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一个破绽接着一个破绽,让她自己暴露自己。
但凯尔希没有确凿的证据。如果她有,她就不会问了,而是会直接采取措施。所以凯尔希只是怀疑,不确定。
不确定就好办。
陆晨深吸一口气,离开拐角,走向工程部。
工程部今天的人比昨天多一些。
陆晨走进工作区的时候,注意到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干员站在中央的工程平台旁边,围着那架正在维修的小型飞行器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声音很大,说着一些她听不太懂的技术术语。
她走向自己的那个工作台。
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叫住了她。
“迷迭香干员。”
陆晨转过身。叫她的是一个穿着工程师制服的女性,短发,戴着一副护目镜,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她的袖口上别着一个名牌——陆晨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可颂”。
可颂?工程部的负责人?
不对,她记得可颂是企鹅物流的成员。但是这个可颂——名牌上的名字确实是“可颂”,但她的长相和游戏里的可颂完全不同。是重名,还是她在游戏里没注意到罗德岛还有一个叫可颂的工程师?
陆晨不能问“你是谁”,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
“昨天你检测的那批零件,”那个叫可颂的女人说,“第三批次你标注了一个微裂纹,我重新检测了一遍,没有发现。你能再帮我看一下吗?”
陆晨跟着她走到另一个工作台前。
工作台上放着一个金属零件——大概巴掌大小,形状复杂,表面经过精细的加工,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旁边放着一台检测仪器,屏幕上显示着一些波形图。
可颂拿起那个零件递给陆晨:“就是这一个。”
陆晨接过零件。
迷迭香的身体再次自动响应。她感觉到零件内部的结构——比昨天的螺丝钉复杂得多,有很多细小的通道和腔体,金属的晶体结构在不同区域呈现出不同的排列方式。
她的掌心微微发热。源石技艺渗入零件内部,像水一样流过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感觉到了。
在零件的一个角落,距离表面大约两毫米的地方,有一条极细的裂纹。不,不完全是裂纹——更像是晶界之间的分离,肉眼看不到,甚至普通仪器可能也检测不到。但迷迭香的能力捕捉到了它。
“这里。”陆晨用手指了指零件上的一个位置。
可颂拿起零件,对着光线看了看,又放在仪器下检测了一会儿。
“确实有一个微小的缺陷。”可颂放下仪器,抬头看着陆晨,表情有些复杂,“你的能力比仪器还准。”
陆晨没有说话。
可颂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今天的状态好像比昨天好。”
“是吗?”
“昨天你检测零件的时候,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可颂说,“今天恢复正常了。”
陆晨在心里记下了这条信息——迷迭香平时检测零件的速度是很快的,她昨天因为不熟悉流程,做得慢了一些,被人注意到了。
“昨天有点累。”陆晨说。
可颂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陆晨回到自己的工作台,继续昨天的那些工作。检测零件,整理盒子,填写日报告。她的速度比昨天快了很多——因为身体已经熟悉了这些动作,不需要她的大脑去干涉。
中午的时候,她去食堂吃饭。刚坐下,一个餐盘放在了她的对面。
陆晨抬起头。
阿米娅。
“我可以坐这里吗?”阿米娅问。
“当然。”
阿米娅坐下来,开始吃饭。她吃饭的速度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食物的味道。陆晨注意到她的兔耳朵在吃饭的时候会微微前后摆动,幅度很小,像是在配合咀嚼的节奏。
“你今天去工程部了?”阿米娅问。
“嗯。”
“凯尔希医生今天找你了吗?”
陆晨的筷子顿了一下。
阿米娅为什么会问这个?她怎么知道凯尔希今天找了她?是凯尔希告诉她的,还是有人看到了她进出凯尔希的办公室?
“去了。”陆晨说,“交报告。”
阿米娅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食堂里的人声渐渐多起来,午餐时间的高峰期到了,周围的位置陆续被其他干员填满。陆晨听到身后有人在讨论今天下午的训练安排,有人在抱怨食堂的菜式,有人在聊某个外勤任务的最新进展。
这些对话和她在现实世界里听到的任何对话都没有区别。琐碎,日常,带着人类特有的絮叨和重复。
“迷迭香。”阿米娅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陆晨。
她的紫色瞳孔很亮,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那种光不刺眼,很柔和,像是夜里的萤火虫。
陆晨知道那是什么。阿米娅的源石技艺——她的情绪感知能力。她能感知到别人的情绪,甚至能窥见记忆的碎片。
如果阿米娅现在使用她的能力,她会不会发现陆晨不是迷迭香?
“怎么了?”陆晨问,声音控制得很平稳。
阿米娅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重新拿起筷子,“你今天的心情比昨天好。”
陆晨松了一口气。
阿米娅说的是“心情”,不是“记忆”,不是“身份”。
“可能是因为今天工作比较顺利。”陆晨说。
阿米娅笑了笑,笑容不大,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那就好。”
下午,陆晨回到工程部。
她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工作区中央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华法琳医生来了”。陆晨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医疗制服的女人走进了工程部。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皮肤苍白得像纸,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眼睛是深红色的,瞳孔的形状和常人不太一样。
华法琳。罗德岛的血液学专家,也是医疗部门的资深干员。她的种族是萨卡兹,拥有吸血鬼的血统。
陆晨在游戏里用过华法琳这张卡很多次。她是一个强力辅助,能够给队友回血并增加攻击力。但在现实中,华法琳是一个让很多干员感到不舒服的存在——不是因为她的性格,而是因为她的种族天赋和她的研究领域。
血液。
华法琳走进工程部的原因,陆晨很快就知道了。
她是来做例行采血的。
罗德岛的干员需要定期进行血液检查,监测矿石病的进展和其他健康指标。工程部的干员们今天轮到了采血日。
陆晨看着华法琳从一个工作台走到另一个工作台,从每个干员的手臂上抽取一小管血液。她的动作很快,很轻,被采血的干员甚至没什么感觉。
然后华法琳走到了陆晨面前。
“迷迭香。”华法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像是在哄小孩的语气,“该你了。”
陆晨伸出左臂,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
前臂内侧的皮肤上有几个细小的针眼痕迹——那是之前采血留下的。华法琳看了看那些痕迹,选择了一个没有针眼的位置,用酒精棉片擦拭了一下,然后取出一支新的采血针。
“别看。”华法琳说。
陆晨别过脸。
她感觉到针刺入皮肤的瞬间——很细,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短暂的、轻微的抽吸感。
华法琳用棉球压住针眼,把采血针里的血液注入一支试管。
“好了。”
陆晨转过头,看到华法琳正在那支试管上贴标签。标签上写着日期和编号,还有一个名字——迷迭香。
华法琳把试管放进一个便携式的冷藏箱里,然后抬起头看了陆晨一眼。
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一种异常的亮度,像是猫科动物在暗处反射光芒的眼睛。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头晕、乏力、或者异常的疲倦?”华法琳问。
“没有。”
“食欲呢?”
“正常。”
“睡眠?”
“正常。”
华法琳在平板上记录了什么,然后合上冷藏箱,站起来。
“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找我。”
“好的。谢谢华法琳医生。”
华法琳走了。
陆晨放下袖子,遮住手臂上的针眼。棉花上有一点点血迹,透过棉球渗出来,是暗红色的——比正常人血液的颜色深一些,大概是因为迷迭香体内的源石浓度比较高。
她继续工作。
下午四点左右,陆晨完成了今天所有的检测任务。她把日报告填写好,放在工作台的抽屉里,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回房间。
走出工程部的时候,她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面朝走廊尽头的窗户,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灰白色的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垂在背后。
凯尔希。
陆晨的脚步放慢了。
她不确定凯尔希是刚好在这里,还是在等她。
她走过去,在经过凯尔希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
“凯尔希医生。”
凯尔希转过身,看着她。
走廊尽头的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线不多,但足以照亮凯尔希的半张脸。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变化——绿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面镜子,映出陆晨的全身。
“今天辛苦了。”凯尔希说。
陆晨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凯尔希会说这句话。不是质问,不是试探,只是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问候。
“谢谢。”陆晨说。
凯尔希点了点头,转身继续看着窗外。
陆晨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然后离开了。
回到房间之后,陆晨做的第一件事是锁门,第二件事是坐下,第三件事是翻开笔记本。
她记录今天的事情:
“今天把报告交给凯尔希医生。她说数据不对。我忘记了。”
“工程部的可颂让我复检了一个零件。有一个微裂纹,我找到了。”
“华法琳医生来采血。我问了‘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找我’。我说好。”
写完这些之后,陆晨又看了一遍。
最后那一段写错了。不是“我问了”,是“她问了”。她写的是“我问了‘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找我’”,把主语写成了自己。
陆晨拿起橡皮,把这一行擦掉,重新写。
“华法琳医生来采血。她问我有没有不舒服。我说没有。”
改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
今天的失误比昨天少。或者她以为自己比昨天少。也许更多,只是她没注意到。
陆晨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凯尔希站在走廊尽头看窗外的时候,她在看什么?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什么?
陆晨当时没有去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凯尔希身上,没有注意到窗外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