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4/26 4:30:52 字数:5976

陆晨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不是广播,不是敲门,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是一种很轻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

源石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陆晨躺在床上,没有动。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适应,天花板、墙壁、床头柜的轮廓逐渐浮现出来。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金属。

她的猫耳朵竖了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动。

是门的方向。

有人在她的门外面。

陆晨缓缓坐起来,没有发出声响。她赤脚踩在地板上,无声地走向门口,把眼睛凑到门上的猫眼前面。

走廊里的应急灯亮着,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外面的情况。

没有人。

但声音还在。

沙沙沙,沙沙沙。

陆晨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声音不是来自门外的走廊,而是来自门板本身——有人在门的外侧写着什么,笔尖划过金属表面的声音。

她猛地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地上有一张纸条。

陆晨弯腰捡起纸条,退回房间,关上门。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迷迭香在遇到不确定的危险时,肾上腺素会飙升,心跳会加速,手指会微微颤抖。

她走到窗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那张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写的不是泰拉大陆通用语——是中文。

“你不属于这里。”

陆晨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她又看了一遍。这行字她太熟悉了——是她自己的笔迹。不是迷迭香的,是陆晨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出来的字体,和她第一天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行“我叫陆晨”一模一样。

她冲到床头柜前,翻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我叫陆晨。我不是迷迭香。我要回去。”这行字还在。

她翻到后面,翻到她写下日记的那些页面。

“今天在工程部值班。检测了两批零件。”

“下午凯尔希医生要上个月的报告。我忘记带了,明天给她。”

“今天没有人问我奇怪的问题。”

“我也没有说奇怪的话。”

没有异常。

她又翻回第一页。那个“我叫陆晨”的笔迹和纸条上的笔迹——

是同一个人的。

那就是她自己的笔迹。

但这不是她写的。她今晚没有去过走廊,没有在门外面放过任何纸条。如果有人模仿了她的笔迹——但在这个世界里,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见过陆晨的字。简体中文在这个世界不存在,这种歪歪扭扭的、毫无美感的字体,在这个世界是独一无二的。

除非有另一个穿越者。

陆晨把纸条折好,和第一天写的那张纸条一起,压在笔记本的封皮下面。

她走到门口,再次拉开门。

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蓝白色光芒,照得地面一片惨白。左右两边都看不到人,远处传来罗德岛舰体内部某种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声。

她蹲下来,检查门板的外侧。

金属表面上有一行浅浅的划痕——是刚才那张纸条被垫在门板上写字时留下的。笔尖的压力不小,在坚硬的金属表面都留下了痕迹。

陆晨伸手摸了摸那些划痕。不是错觉,不是梦。

真的有人来过。

她关上门,锁好,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她现在需要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这个“另一个穿越者”是谁?是罗德岛的干员,还是外来的什么人?能在罗德岛舰内自由行动而不被巡逻干员发现,说明这个人要么权限很高,要么对罗德岛的安保系统非常熟悉。

第二,这个人想干什么?如果是善意,为什么不直接现身?如果是恶意,为什么不伤害她,只是留下一张纸条?

第三,这个人和她的穿越有没有关系?是同样被卷入这个世界的,还是——把她拉进这个世界的人?

陆晨在地上坐了很久。

她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化——从完全的黑暗变成深蓝色,然后浅蓝色,最后是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天亮了。

她一夜没睡。

陆晨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很憔悴——眼袋发黑,猫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无精打采地拖在地上。

她不能这样去见人。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然后把笔记本翻到今天的空白页,写下日期,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昨晚有人在门外留了一张纸条。”

写完这句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不认识那种文字。看不懂。”

这是保护自己,也是在保护那张纸条。如果有人看到这段日记,只会觉得她遇到了某种她不认识的文字——这在这个世界是合理的,因为泰拉大陆有几十种不同的语言文字。

但实际上她完全看得懂。

她甚至能认出那是她自己的笔迹。

陆晨换好衣服,把笔记本和纸条都放进挎包里——今天她要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不再留在房间里。如果有人翻过她的房间,至少不会找到这些。

出门前,她检查了一遍门板和走廊。

划痕还在。

地上的脚印——她蹲下来仔细看,发现地上有几个模糊的鞋印。鞋印不大,大概三十六七码的样子,纹路是罗德岛标准作战靴的底纹。穿这种鞋的人在罗德岛太多了,从干员到后勤人员到医疗部,几乎人人都有。

没有用。

找不到线索。

陆晨走向食堂。她的步伐比前两天更自然了——不是因为她不紧张,而是因为迷迭香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她的走路方式。人和身体之间的磨合期正在过去,她现在走路的时候,不再需要刻意控制步幅和落脚的力度,身体会自动找到最舒适的方式。

但这种“舒适”本身就是一个风险。迷迭香的身体以她的方式走路,和以迷迭香的方式走路,会是一样的吗?

她不知道。

食堂里的人比昨天多一些。陆晨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里,刚吃了一口粥,煌就出现在她对面,一屁股坐下来。

“早上好。”煌的声音还是那么大,震得陆晨的猫耳朵抖了一下。

“早上好。”

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你没睡好?”

陆晨想说是,但她不能说是。因为迷迭香从来不会说自己没睡好——不是因为她睡得很好,而是因为她不抱怨。根据档案里的描述,迷迭香是一个会把所有不好的事情都藏在心里的人。

“睡得很好。”陆晨说。

煌的眉头没有松开,但她没有追问。她开始吃早餐,大口大口地,像是在赶时间。

“你今天去工程部?”煌含混地问。

“嗯。”

“下午呢?”

“还没定。”

煌咽下嘴里的食物,忽然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舰上多了些陌生人?”

陆晨的筷子停了一下。

“陌生人?”

“嗯。”煌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她们,“我昨晚巡夜的时候,在三层走廊看到一个人影,一闪就不见了。我问巡逻的干员,都说没看到。”

陆晨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层走廊。她的房间就在三层。

“大概是谁走错路了。”陆晨说。

煌摇了摇头:“三层是宿舍区,外来人员进不来。能进三层的只有罗德岛正式干员和少数后勤人员。”

她的意思是——那个人是罗德岛内部的人。

不是外来的穿越者。

至少表面上是罗德岛的一员。

陆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担心自己问得太多会引起煌的怀疑。煌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她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其实是在试探——她想看看迷迭香对这些异常情况的反应,看看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昨天凯尔希找你做什么?”煌换了个话题。

“交报告。”

“什么报告?”

“工程部的。”

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早餐结束后,煌说她要去训练场,陆晨说她要去工程部。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

陆晨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煌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但她注意到煌走的方向不是训练场的方向——而是三层宿舍区的方向。

陆晨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跟了上去。

她不是刻意要跟踪煌。她只是想看看煌去三层做什么。

走到三层入口的时候,陆晨停住了。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拐角处,探出头看了一眼。

煌站在走廊中间,面前是陆晨的房间门。

煌低头看了看地面——那个位置,正是昨晚纸条出现的地方。然后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门板上的划痕。

她在检查。

煌也在调查。

陆晨缩回头,心脏砰砰直跳。她退后几步,转身走向楼梯,快步下了楼。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煌在调查昨晚的事——或者至少,她在注意三层的异常。如果煌发现了那张纸条,或者发现了门板上的划痕,她会怎么想?她会问迷迭香吗?还是会自己查下去?

陆晨走进工程部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这些事情。她和平时一样坐到工作台前,拿出日报告表格,铺在桌面上。

但她没有写任何东西。

她坐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干员投来奇怪的目光。

“迷迭香?你没事吧?”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晨转过头。是可颂——工程部的那个短发女人。

“没事。”陆晨说,“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可颂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可颂说,“是不是又忘记吃药了?”

吃药。

陆晨的心脏猛地一紧。

迷迭香需要吃药。矿石病的抑制剂——每天都要吃,否则体内的源石浓度会上升,病情会加速恶化。

她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游戏里从来没有提过迷迭香需要每天吃药。这个设定是这个世界独有的,是游戏里没有展示出来的细节。

“我——”陆晨张了张嘴。

可颂已经站起来了,从最近的一个储物柜里拿出一个小药瓶,递给陆晨。

“你上次也是把药放在我这里忘了拿回去。”可颂把药瓶放在她手边,“一天一粒,别忘了。”

陆晨接过药瓶。瓶身是白色的塑料,标签上写着“迷迭香”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每日一次,每次一粒。餐后服用。”

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

药片是白色的,很小,表面光滑,没有味道。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不知道它会对这具身体产生什么影响,不知道吃了之后会不会有副作用。但她知道一件事——迷迭香每天都要吃这个药。如果她不吃,有人会发现。

“谢谢。”陆晨把药片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可颂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工作台。

药片在食道里滑下去的感觉很奇怪。陆晨不知道那是真实的生理感受,还是心理作用。她只觉得喉咙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苦,不是甜,更像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化学制剂特有的余味。

她看着手里的药瓶,想了一会儿,把它放进了挎包里。

以后她需要每天记得吃这个药。不是因为她知道这药有用,而是因为迷迭香每天都会吃。如果有人发现她没吃,就会知道有什么不对。

上午的工作陆晨做得很机械。检测零件、整理盒子、填写报告——这些动作她已经不需要思考了,身体会自动完成。她的脑子一直在想别的事情。

那张纸条。

那个笔迹。

煌的检查。

药瓶。

还有凯尔希昨天的试探。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知道她不是迷迭香。或者至少,有人怀疑。

问题是,那个人是谁?

陆晨上午的工作结束后,没有去食堂吃饭。她不饿——准确地说,是紧张感压过了饥饿感。她坐在工作台前,把药瓶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标签上的字是手写的,不是打印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清晰,看起来像是医疗部门的人写的。凯尔希的笔迹?还是华法琳的?

她无法确定。

下午两点左右,陆晨被叫去参加一个临时的干员会议。

会议在罗德岛三层的会议室举行。陆晨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煌、阿米娅、可颂、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干员。凯尔希站在会议桌的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地图。

陆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今天的会议是关于下周的外勤任务。”凯尔希按了一下遥控器,地图上出现了一个标记点,“切尔诺伯格以北三十公里处有一个废弃的移动城市区块,最近监测到异常的源石反应。我们需要派人去调查。”

“有什么具体的推测吗?”煌问。

凯尔希摇了摇头:“目前没有。可能是源石矿脉,也可能是——”

她没有说完。

“可能是什么?”可颂问。

凯尔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可能是有人在那里进行源石技术的非法实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晨坐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引人注意。她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外勤任务是怎么运作的,不知道迷迭香平时是否参与这种任务,也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记忆障碍患者”是否会被派去执行危险的任务。

“这次任务需要多少人?”阿米娅问。

“四到五人。”凯尔希说,“煌带队,阿米娅协助。另外需要一名工程部人员负责设备检测,一名医疗部人员随行,以及——”

凯尔希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陆晨身上。

“迷迭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陆晨的猫耳朵竖了起来。

“你的能力在检测源石反应方面比任何仪器都精准。”凯尔希说,“我需要你一起去。”

这是一个命令,不是请求。

陆晨知道她不能拒绝。迷迭香是精英干员,她的能力在源石检测领域无可替代。如果她说“我不想去”,或者“我害怕”,那就不像迷迭香了。

“好。”陆晨说。

凯尔希点了点头,继续讲解任务的细节——出发时间、装备要求、集合地点、安全规程。陆晨努力听着,但她的脑子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外勤任务意味着离开罗德岛。

离开罗德岛意味着她的活动范围扩大了,暴露的风险也增加了。在外面,没有凯尔希的眼睛盯着她,没有煌的试探,没有阿米娅的情绪感知——但外面也会有新的危险,新的不确定因素。

而且,那个写纸条的人会不会也在外勤队伍里?

如果那个人是罗德岛的正式干员,就有可能被选入这次任务。她可以在任务中观察每一个人,看看谁的行为有异常。

会议结束后,干员们陆续离开。

陆晨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凯尔希叫住了她。

“迷迭香,留一下。”

陆晨停下脚步,等其他人都离开之后,走到凯尔希面前。

凯尔希关掉大屏幕,把遥控器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陆晨。

“你今天的脸色不太好。”凯尔希说,“身体不舒服?”

“没有。”

凯尔希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递给陆晨。

“这是你的。”

陆晨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排十二个胶囊,每个胶囊的颜色都不一样——红、橙、黄、绿、蓝、靛、紫、黑、白、灰、棕、粉。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色彩序列。

“这是什么?”陆晨问。

“你每周要吃的药。”凯尔希说,“红色是周一,橙色是周二,以此类推。周日是粉色。”

陆晨看着那排胶囊,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不知道迷迭香需要吃这么多种药。游戏里从来没有展示过这些细节——一个矿石病患者的日常生活,是由多少种药物、多少次检查、多少次治疗组成的。

“谢谢凯尔希医生。”陆晨合上盒子,放进挎包。

凯尔希看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让陆晨后背发凉的话:

“你的包比昨天重了。”

陆晨的手指在挎包带上微微收紧。

凯尔希注意到了她的包——注意到了包的重量变化。这意味着凯尔希在观察每一个细节,包括她的随身物品。

“多带了一个笔记本。”陆晨说。

凯尔希没有追问我,只是点了点头。

“去休息吧。下周出发,做好准备。”

陆晨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今天是她在罗德岛的第三天。

她已经学会了用源石技艺检测零件,学会了填写日报告,学会了在工程部找到自己的位置。她也经历了凯尔希的试探、煌的暗中调查、以及一张写着她自己笔迹的神秘纸条。

她还没有找到回去的办法。她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回去的办法。

但有一件事她越来越确定了——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在乎她是不是“真正的”迷迭香。煌在乎的是迷迭香这个人本身,不是她的记忆。阿米娅在乎的是她的情绪,不是她的过去。凯尔希在乎的是她的身体状况,不是她的身份认同。

也许这就是迷迭香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方式——不是因为她是“迷迭香”,而是因为她和这些人之间的那些联系。那些联系不需要名字来定义,不需要记忆来维系。

陆晨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第一天写下的那行“我不是迷迭香”有点幼稚。

她不是迷迭香,那她是谁?

她占了迷迭香的身体,住了迷迭香的房间,用了迷迭香的能力,吃了迷迭香的药,准备替迷迭香出外勤任务。

也许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在这里。

陆晨走向楼梯,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但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走廊尽头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她。

那个人站在暗处,穿着罗德岛的标准制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睛追随着陆晨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然后那个人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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