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不是广播,不是敲门,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是一种很轻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
源石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陆晨躺在床上,没有动。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适应,天花板、墙壁、床头柜的轮廓逐渐浮现出来。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金属。
她的猫耳朵竖了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动。
是门的方向。
有人在她的门外面。
陆晨缓缓坐起来,没有发出声响。她赤脚踩在地板上,无声地走向门口,把眼睛凑到门上的猫眼前面。
走廊里的应急灯亮着,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外面的情况。
没有人。
但声音还在。
沙沙沙,沙沙沙。
陆晨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声音不是来自门外的走廊,而是来自门板本身——有人在门的外侧写着什么,笔尖划过金属表面的声音。
她猛地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地上有一张纸条。
陆晨弯腰捡起纸条,退回房间,关上门。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迷迭香在遇到不确定的危险时,肾上腺素会飙升,心跳会加速,手指会微微颤抖。
她走到窗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那张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写的不是泰拉大陆通用语——是中文。
“你不属于这里。”
陆晨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她又看了一遍。这行字她太熟悉了——是她自己的笔迹。不是迷迭香的,是陆晨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出来的字体,和她第一天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行“我叫陆晨”一模一样。
她冲到床头柜前,翻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我叫陆晨。我不是迷迭香。我要回去。”这行字还在。
她翻到后面,翻到她写下日记的那些页面。
“今天在工程部值班。检测了两批零件。”
“下午凯尔希医生要上个月的报告。我忘记带了,明天给她。”
“今天没有人问我奇怪的问题。”
“我也没有说奇怪的话。”
没有异常。
她又翻回第一页。那个“我叫陆晨”的笔迹和纸条上的笔迹——
是同一个人的。
那就是她自己的笔迹。
但这不是她写的。她今晚没有去过走廊,没有在门外面放过任何纸条。如果有人模仿了她的笔迹——但在这个世界里,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见过陆晨的字。简体中文在这个世界不存在,这种歪歪扭扭的、毫无美感的字体,在这个世界是独一无二的。
除非有另一个穿越者。
陆晨把纸条折好,和第一天写的那张纸条一起,压在笔记本的封皮下面。
她走到门口,再次拉开门。
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蓝白色光芒,照得地面一片惨白。左右两边都看不到人,远处传来罗德岛舰体内部某种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声。
她蹲下来,检查门板的外侧。
金属表面上有一行浅浅的划痕——是刚才那张纸条被垫在门板上写字时留下的。笔尖的压力不小,在坚硬的金属表面都留下了痕迹。
陆晨伸手摸了摸那些划痕。不是错觉,不是梦。
真的有人来过。
她关上门,锁好,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她现在需要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这个“另一个穿越者”是谁?是罗德岛的干员,还是外来的什么人?能在罗德岛舰内自由行动而不被巡逻干员发现,说明这个人要么权限很高,要么对罗德岛的安保系统非常熟悉。
第二,这个人想干什么?如果是善意,为什么不直接现身?如果是恶意,为什么不伤害她,只是留下一张纸条?
第三,这个人和她的穿越有没有关系?是同样被卷入这个世界的,还是——把她拉进这个世界的人?
陆晨在地上坐了很久。
她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化——从完全的黑暗变成深蓝色,然后浅蓝色,最后是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天亮了。
她一夜没睡。
陆晨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很憔悴——眼袋发黑,猫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无精打采地拖在地上。
她不能这样去见人。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然后把笔记本翻到今天的空白页,写下日期,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昨晚有人在门外留了一张纸条。”
写完这句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不认识那种文字。看不懂。”
这是保护自己,也是在保护那张纸条。如果有人看到这段日记,只会觉得她遇到了某种她不认识的文字——这在这个世界是合理的,因为泰拉大陆有几十种不同的语言文字。
但实际上她完全看得懂。
她甚至能认出那是她自己的笔迹。
陆晨换好衣服,把笔记本和纸条都放进挎包里——今天她要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不再留在房间里。如果有人翻过她的房间,至少不会找到这些。
出门前,她检查了一遍门板和走廊。
划痕还在。
地上的脚印——她蹲下来仔细看,发现地上有几个模糊的鞋印。鞋印不大,大概三十六七码的样子,纹路是罗德岛标准作战靴的底纹。穿这种鞋的人在罗德岛太多了,从干员到后勤人员到医疗部,几乎人人都有。
没有用。
找不到线索。
陆晨走向食堂。她的步伐比前两天更自然了——不是因为她不紧张,而是因为迷迭香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她的走路方式。人和身体之间的磨合期正在过去,她现在走路的时候,不再需要刻意控制步幅和落脚的力度,身体会自动找到最舒适的方式。
但这种“舒适”本身就是一个风险。迷迭香的身体以她的方式走路,和以迷迭香的方式走路,会是一样的吗?
她不知道。
食堂里的人比昨天多一些。陆晨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里,刚吃了一口粥,煌就出现在她对面,一屁股坐下来。
“早上好。”煌的声音还是那么大,震得陆晨的猫耳朵抖了一下。
“早上好。”
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你没睡好?”
陆晨想说是,但她不能说是。因为迷迭香从来不会说自己没睡好——不是因为她睡得很好,而是因为她不抱怨。根据档案里的描述,迷迭香是一个会把所有不好的事情都藏在心里的人。
“睡得很好。”陆晨说。
煌的眉头没有松开,但她没有追问。她开始吃早餐,大口大口地,像是在赶时间。
“你今天去工程部?”煌含混地问。
“嗯。”
“下午呢?”
“还没定。”
煌咽下嘴里的食物,忽然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舰上多了些陌生人?”
陆晨的筷子停了一下。
“陌生人?”
“嗯。”煌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她们,“我昨晚巡夜的时候,在三层走廊看到一个人影,一闪就不见了。我问巡逻的干员,都说没看到。”
陆晨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层走廊。她的房间就在三层。
“大概是谁走错路了。”陆晨说。
煌摇了摇头:“三层是宿舍区,外来人员进不来。能进三层的只有罗德岛正式干员和少数后勤人员。”
她的意思是——那个人是罗德岛内部的人。
不是外来的穿越者。
至少表面上是罗德岛的一员。
陆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担心自己问得太多会引起煌的怀疑。煌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她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其实是在试探——她想看看迷迭香对这些异常情况的反应,看看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昨天凯尔希找你做什么?”煌换了个话题。
“交报告。”
“什么报告?”
“工程部的。”
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早餐结束后,煌说她要去训练场,陆晨说她要去工程部。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
陆晨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煌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但她注意到煌走的方向不是训练场的方向——而是三层宿舍区的方向。
陆晨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跟了上去。
她不是刻意要跟踪煌。她只是想看看煌去三层做什么。
走到三层入口的时候,陆晨停住了。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拐角处,探出头看了一眼。
煌站在走廊中间,面前是陆晨的房间门。
煌低头看了看地面——那个位置,正是昨晚纸条出现的地方。然后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门板上的划痕。
她在检查。
煌也在调查。
陆晨缩回头,心脏砰砰直跳。她退后几步,转身走向楼梯,快步下了楼。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煌在调查昨晚的事——或者至少,她在注意三层的异常。如果煌发现了那张纸条,或者发现了门板上的划痕,她会怎么想?她会问迷迭香吗?还是会自己查下去?
陆晨走进工程部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这些事情。她和平时一样坐到工作台前,拿出日报告表格,铺在桌面上。
但她没有写任何东西。
她坐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干员投来奇怪的目光。
“迷迭香?你没事吧?”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晨转过头。是可颂——工程部的那个短发女人。
“没事。”陆晨说,“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可颂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可颂说,“是不是又忘记吃药了?”
吃药。
陆晨的心脏猛地一紧。
迷迭香需要吃药。矿石病的抑制剂——每天都要吃,否则体内的源石浓度会上升,病情会加速恶化。
她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游戏里从来没有提过迷迭香需要每天吃药。这个设定是这个世界独有的,是游戏里没有展示出来的细节。
“我——”陆晨张了张嘴。
可颂已经站起来了,从最近的一个储物柜里拿出一个小药瓶,递给陆晨。
“你上次也是把药放在我这里忘了拿回去。”可颂把药瓶放在她手边,“一天一粒,别忘了。”
陆晨接过药瓶。瓶身是白色的塑料,标签上写着“迷迭香”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每日一次,每次一粒。餐后服用。”
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
药片是白色的,很小,表面光滑,没有味道。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不知道它会对这具身体产生什么影响,不知道吃了之后会不会有副作用。但她知道一件事——迷迭香每天都要吃这个药。如果她不吃,有人会发现。
“谢谢。”陆晨把药片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可颂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工作台。
药片在食道里滑下去的感觉很奇怪。陆晨不知道那是真实的生理感受,还是心理作用。她只觉得喉咙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苦,不是甜,更像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化学制剂特有的余味。
她看着手里的药瓶,想了一会儿,把它放进了挎包里。
以后她需要每天记得吃这个药。不是因为她知道这药有用,而是因为迷迭香每天都会吃。如果有人发现她没吃,就会知道有什么不对。
上午的工作陆晨做得很机械。检测零件、整理盒子、填写报告——这些动作她已经不需要思考了,身体会自动完成。她的脑子一直在想别的事情。
那张纸条。
那个笔迹。
煌的检查。
药瓶。
还有凯尔希昨天的试探。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知道她不是迷迭香。或者至少,有人怀疑。
问题是,那个人是谁?
陆晨上午的工作结束后,没有去食堂吃饭。她不饿——准确地说,是紧张感压过了饥饿感。她坐在工作台前,把药瓶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标签上的字是手写的,不是打印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清晰,看起来像是医疗部门的人写的。凯尔希的笔迹?还是华法琳的?
她无法确定。
下午两点左右,陆晨被叫去参加一个临时的干员会议。
会议在罗德岛三层的会议室举行。陆晨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煌、阿米娅、可颂、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干员。凯尔希站在会议桌的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地图。
陆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今天的会议是关于下周的外勤任务。”凯尔希按了一下遥控器,地图上出现了一个标记点,“切尔诺伯格以北三十公里处有一个废弃的移动城市区块,最近监测到异常的源石反应。我们需要派人去调查。”
“有什么具体的推测吗?”煌问。
凯尔希摇了摇头:“目前没有。可能是源石矿脉,也可能是——”
她没有说完。
“可能是什么?”可颂问。
凯尔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可能是有人在那里进行源石技术的非法实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晨坐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引人注意。她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外勤任务是怎么运作的,不知道迷迭香平时是否参与这种任务,也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记忆障碍患者”是否会被派去执行危险的任务。
“这次任务需要多少人?”阿米娅问。
“四到五人。”凯尔希说,“煌带队,阿米娅协助。另外需要一名工程部人员负责设备检测,一名医疗部人员随行,以及——”
凯尔希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陆晨身上。
“迷迭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陆晨的猫耳朵竖了起来。
“你的能力在检测源石反应方面比任何仪器都精准。”凯尔希说,“我需要你一起去。”
这是一个命令,不是请求。
陆晨知道她不能拒绝。迷迭香是精英干员,她的能力在源石检测领域无可替代。如果她说“我不想去”,或者“我害怕”,那就不像迷迭香了。
“好。”陆晨说。
凯尔希点了点头,继续讲解任务的细节——出发时间、装备要求、集合地点、安全规程。陆晨努力听着,但她的脑子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外勤任务意味着离开罗德岛。
离开罗德岛意味着她的活动范围扩大了,暴露的风险也增加了。在外面,没有凯尔希的眼睛盯着她,没有煌的试探,没有阿米娅的情绪感知——但外面也会有新的危险,新的不确定因素。
而且,那个写纸条的人会不会也在外勤队伍里?
如果那个人是罗德岛的正式干员,就有可能被选入这次任务。她可以在任务中观察每一个人,看看谁的行为有异常。
会议结束后,干员们陆续离开。
陆晨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凯尔希叫住了她。
“迷迭香,留一下。”
陆晨停下脚步,等其他人都离开之后,走到凯尔希面前。
凯尔希关掉大屏幕,把遥控器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陆晨。
“你今天的脸色不太好。”凯尔希说,“身体不舒服?”
“没有。”
凯尔希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递给陆晨。
“这是你的。”
陆晨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排十二个胶囊,每个胶囊的颜色都不一样——红、橙、黄、绿、蓝、靛、紫、黑、白、灰、棕、粉。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色彩序列。
“这是什么?”陆晨问。
“你每周要吃的药。”凯尔希说,“红色是周一,橙色是周二,以此类推。周日是粉色。”
陆晨看着那排胶囊,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不知道迷迭香需要吃这么多种药。游戏里从来没有展示过这些细节——一个矿石病患者的日常生活,是由多少种药物、多少次检查、多少次治疗组成的。
“谢谢凯尔希医生。”陆晨合上盒子,放进挎包。
凯尔希看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让陆晨后背发凉的话:
“你的包比昨天重了。”
陆晨的手指在挎包带上微微收紧。
凯尔希注意到了她的包——注意到了包的重量变化。这意味着凯尔希在观察每一个细节,包括她的随身物品。
“多带了一个笔记本。”陆晨说。
凯尔希没有追问我,只是点了点头。
“去休息吧。下周出发,做好准备。”
陆晨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今天是她在罗德岛的第三天。
她已经学会了用源石技艺检测零件,学会了填写日报告,学会了在工程部找到自己的位置。她也经历了凯尔希的试探、煌的暗中调查、以及一张写着她自己笔迹的神秘纸条。
她还没有找到回去的办法。她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回去的办法。
但有一件事她越来越确定了——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在乎她是不是“真正的”迷迭香。煌在乎的是迷迭香这个人本身,不是她的记忆。阿米娅在乎的是她的情绪,不是她的过去。凯尔希在乎的是她的身体状况,不是她的身份认同。
也许这就是迷迭香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方式——不是因为她是“迷迭香”,而是因为她和这些人之间的那些联系。那些联系不需要名字来定义,不需要记忆来维系。
陆晨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第一天写下的那行“我不是迷迭香”有点幼稚。
她不是迷迭香,那她是谁?
她占了迷迭香的身体,住了迷迭香的房间,用了迷迭香的能力,吃了迷迭香的药,准备替迷迭香出外勤任务。
也许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在这里。
陆晨走向楼梯,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但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走廊尽头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她。
那个人站在暗处,穿着罗德岛的标准制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睛追随着陆晨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然后那个人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