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六章观察者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4/27 21:30:01 字数:4141

陆晨知道那张纸条不可能是第二个穿越者写的。

从见到纸条的第一秒起,她就知道。

不是因为她足够聪明,而是因为纸条上的笔迹太像了——像到不像是模仿,更像是有人看着她的字一笔一划描出来的。而这个世界里,能拿到她笔迹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笔记本。

第一天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我叫陆晨。我不是迷迭香。我要回去”,然后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撕下来的纸她塞进了口袋,后来压在了枕头下面。但笔记本上被撕掉的那一页,纸根还在。如果有人翻开笔记本,就能看到残余的笔迹——虽然不完整,但足以看出字体的结构和笔画特点。

那个人只需要照着描,就能写出相似的“中文”。

而能翻她笔记本的人,必须进过她的房间。

罗德岛三层宿舍区,权限卡才能进入。能刷开她房间门的人,除了她自己,还有谁?

陆晨坐在工作台前,手里的零件已经举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源石灯在金属表面投下的光斑都移了位置。

她把零件放回盒子里,从挎包里摸出那个白色的药瓶。

可颂说这是她“上次落在这里”的药。也就是说,迷迭香确实有把药放在工程部的习惯。但可颂拿药的动作太快了——不是“翻找”的节奏,而是“直接走到那个储物柜前、打开、拿出来”的节奏。她知道药在那里,知道药是迷迭香的,知道陆晨需要它。

这本身不奇怪。可颂是工程部的负责人,管理着这个工作区的所有物资。她记得每个干员的物品放在哪里,是她的职责。

但陆晨注意到一个细节。

可颂递药瓶给她的时候,没有看药瓶上的标签。

如果可颂只是“知道这个储物柜里有迷迭香的药”,她应该看一眼标签确认一下——万一拿错了呢?但她没有。她的动作流程是:打开柜子 → 伸手进去 → 拿出白色药瓶 → 递给陆晨。中间没有停顿,没有确认,没有“是这个吗”的眼神询问。

这意味着可颂在打开柜子之前,就已经知道那个白色药瓶在里面。

但陆晨昨天才第一次来工程部。可颂怎么知道她没有把药瓶带走?

除非有人告诉可颂——陆晨今天会需要这个药。

或者更简单:可颂每天都会检查那个药瓶,确认它还在。因为那个药瓶不是“迷迭香落在这里的”,而是“有人放在这里,等迷迭香来取的”。

陆晨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下,没有继续深究。

下午三点,陆晨去了医疗部。

不是凯尔希叫她去的,是她自己去的。她需要知道一件事——她每天吃的那些药,到底是什么。

医疗部在罗德岛的四层,和工程部隔了两层楼。陆晨沿着楼梯走上去的时候,注意到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罗德岛的平面图。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把主要区域的相对位置记在了脑子里。

医疗部的走廊比别处更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消毒水气味。墙壁是浅绿色的,不是金属原色,大概是出于心理安抚的考虑。走廊两侧的门上挂着各种标牌:检验科、影像科、药房、病房、隔离区——

陆晨在一扇标着“药房”的门前停下来。

门开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三面墙壁都是到顶的金属药柜,柜门上贴着药品分类标签。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和一堆药物分装工具。一个穿着医疗部制服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在药柜前整理着什么。

陆晨敲了敲门框。

那个人转过身来,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性,头发是深褐色的,脸上有淡淡的雀斑,戴着医用口罩。

“迷迭香干员?”他显然认识她,“需要什么药吗?”

“我想查一下我最近在吃的药。”陆晨从挎包里拿出那个白色药瓶和凯尔希给她的金属药盒,“这些都是什么药?”

那个人接过药瓶和药盒,看了看标签,然后走到桌边,在平板上点了几下。

“你的用药记录。”他把平板转向陆晨。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表格,密密麻麻地列着药名、剂量、服用时间、开药医生。陆晨快速扫了一眼——

每日用药:

· RK-0731(源石抑制剂)——每日1次,每次1粒,餐后服用。开药医生:凯尔希。

· DN-0422(神经营养素)——每日1次,每次1粒,晨间服用。开药医生:凯尔希。

· HB-0107(造血功能调节剂)——每日1次,每次1粒,晚间服用。开药医生:华法琳。

每周用药(彩色胶囊序列):

· 红色(周一):源石亲和力调节剂

· 橙色(周二):免疫抑制剂

· 黄色(周三):神经营养素(缓释型)

· 绿色(周四):肝功能保护剂

· 蓝色(周五):造血功能促进剂

· 靛色(周六):矿物质补充剂

· 紫色(周日):综合维生素复合剂

· 黑色(每月第一日):源石结晶软化剂

· 白色(每月第十五日):骨骼强化剂

· 灰色(按需服用):镇痛剂

· 棕色(紧急情况):源石反应抑制剂

· 粉色(周日):镇静安眠类药物

陆晨看着这份列表,手指微微发抖。

十二种每周用药,三种每日用药,以及按需服用的其他药物。迷迭香每天要吃多少种药?正常人是几粒、最多十几粒,但她是按“颜色”来记忆的——她自己可能都记不清每天吃的是什么药,只能靠颜色来区分。

“这些药都是必须吃的吗?”陆晨问。

那个药师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但还是回答了:“是的,凯尔希医生为你定制的用药方案。每一种都有特定的作用,不能停,不能减量。”

“如果不吃呢?”

药师的口罩动了动,大概是皱了一下眉头。

“源石浓度会上升。一个月内会超过安全阈值。三个月内——”他停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病情会明显恶化。”

陆晨把平板推回去,拿起药瓶和药盒,说了声谢谢,走出了药房。

走廊里的空气比药房里面更冷一些。她靠在对面的墙上,把药盒打开,看着那一排十二个彩色胶囊。

红色。橙色。黄色。绿色。蓝色。靛色。紫色。黑色。白色。灰色。棕色。粉色。

迷迭香的生活就是由这些颜色构成的。每天一粒,每周一轮,周而复始,直到她不再需要它们的那一天——不管那一天是因为病情被控制住了,还是因为她不需要再活下去了。

陆晨把药盒合上,放回挎包。

她没有回工程部。她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一片空白。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四层的另一侧,面前是一扇落地的玻璃窗。

窗外的景色和她之前在房间里看到的不同。这里能看到罗德岛舰体的外部结构——巨大的金属骨架、交错的管道、以及远处灰黄色的荒野。荒野上没有什么植被,只有被风吹成波浪形的沙土和零星的岩石。

玻璃窗上倒映出迷迭香的脸。

灰蓝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

陆晨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她长得很累。

不是外表上的累,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病痛和药物和记忆丧失折磨了太久的疲惫。这种疲惫刻在她的眼角、嘴角、耳根的弧度里,刻在她每一次呼吸的深度里。

陆晨之前没有注意到,是因为她一直在关注“如何扮演迷迭香”,而没有认真看过迷迭香本人。

“你在这里。”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晨转过身。

阿米娅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外套——不是平时的制服——兔耳朵软软地垂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不需要穿制服的场合出来。

“凯尔希医生让我把这次外勤任务的详细资料给你。”阿米娅走过来,把那叠文件递给陆晨,“里面有任务区域的地图、预计行程、以及你需要负责的具体工作。”

陆晨接过文件。

阿米娅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陆晨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荒野。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阿米娅问。

“荒野。”陆晨说。

“只是荒野?”

“嗯。”

阿米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陆晨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迷迭香,”阿米娅说,声音很轻,“你有心事。”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阿米娅的源石技艺让她能感知到别人的情绪——不是读心,而是类似于共情的极致放大。她能“感觉到”别人在承受情绪上的波动。

“有一点。”陆晨没有否认。否认没有意义,因为阿米娅已经感觉到了。

“关于什么的?”

陆晨想了想,决定说一部分真话。

“关于我是谁。”

阿米娅的兔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紫色的瞳孔看着陆晨,里面那种柔和的光又开始浮现——不是攻击性的窥探,而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询问“我可以靠近一点吗”的那种光。

“你当然是你。”阿米娅说,“迷迭香。我的好朋友。罗德岛的干员。”

陆晨知道阿米娅说的是真心的。她不是在敷衍,不是在安慰,她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但如果阿米娅知道真相呢?如果她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不是真正的迷迭香,而是一个占据了迷迭香身体的陌生人,她还能说出“你当然是你”这句话吗?

陆晨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谢谢你,阿米娅。”陆晨说。

阿米娅笑了笑,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

“对了,”阿米娅像是想起了什么,“后天出发,早上七点在停机坪集合。煌会带装备,你只需要带好你自己就行。”

“好。”

阿米娅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迷迭香。”

“嗯?”

“你今天的情绪比昨天复杂。”

阿米娅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没有等陆晨回应。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晨站在原地,看着阿米娅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的手不自觉地伸进挎包,摸到了那个白色药瓶的瓶身。

复杂。

阿米娅说的是“复杂”,不是“混乱”,不是“异常”,不是“不像迷迭香”。她用的是情绪维度的描述,不是身份维度的判断。

这意味着阿米娅没有怀疑她的身份。

她只是在关心一个朋友的内心状态。

陆晨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拿着阿米娅给她的外勤任务资料,走向楼梯。

回到房间的时候,陆晨注意到门上的划痕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标记——一个用记号笔画上去的圆点,直径大概三毫米,颜色是黑色的,位置在门把手下方两厘米处。

她凑近看了看。

圆点的墨水已经完全干了,边缘有些晕开,说明画上去的时间不是今天,至少是十几个小时以前。昨天她检查门板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个圆点,可能是因为光线太暗,也可能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划痕上。

这个圆点是记号。

有人标记了她的门。不是刻字,不是纸条,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不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的黑色圆点。

陆晨没有擦掉它。

她推门进去,锁好门,把挎包放在床上,然后坐到桌边,翻开外勤任务的资料。

但她看不进去。

她在想那个黑色圆点。

是谁画的?什么时候画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标记她的房间位置,还是为了确认她是否还在使用这间房间,还是别的什么用意?

陆晨把资料合上,放在一边。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再次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

她拿出笔,在那个黑色圆点旁边画了一个同样大小的红色圆点。

然后她关上门,回到床边。

这是一个小小的测试。如果有人是因为某种目的来检查这个标记,看到多了一个红色圆点,可能会做出反应——擦掉它、换一种颜色、或者在其他地方做新的标记。如果没有人在乎,那这个黑色圆点可能只是某个干员随手画的无意义标记。

陆晨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今天吃了该吃的药,完成了该做的工作,通过了阿米娅的感知,拿到了外勤任务的资料。

但她仍然不知道是谁写了那张纸条。

仍然不知道是谁画了那个黑色圆点。

仍然不知道凯尔希到底在想什么。

这些不知道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压在胸口的、沉重的东西,让她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费力。

“陆晨。”

她在心里叫了自己的名字。

“你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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