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勤任务当天的早上,陆晨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是罗德岛的广播,不是煌的砸门,而是她昨晚用迷迭香的手机——不,那个东西在泰拉世界叫“终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的、像是手机和平板结合体的设备——设的闹钟。
她昨晚花了二十分钟研究这个终端。迷迭香的终端里没有什么个人信息,只有几条凯尔希发来的医疗提醒、煌发来的“明天别忘了”和一张阿米娅发来的折纸照片。照片里是一只纸鹤,翅膀上写着“祝迷迭香今天开心”。
终端没有密码,因为迷迭香记不住密码。
陆晨在终端里也找到了日历,上面标记着今天的外勤任务:早上七点,停机坪,切尔诺伯格以北废弃城市区块。
现在是早上六点十二分。
她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翻开笔记本确认那行字。字还在。她还记得。
第二件事是吃药。
她从挎包里拿出那个白色药瓶,倒出一粒RK-0731,放进嘴里,咽下去。然后打开彩色药盒——今天是周四,绿色胶囊,肝功能保护剂。她又倒出一粒,咽下去。
两种药下肚,喉咙里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味道。
陆晨站起来,去洗了脸,换了衣服。今天的衣服不是平时的罗德岛制服,而是一套深灰色的作战服——昨晚凯尔希让人送到她房间的。作战服的材质比她想象的要柔软,但摸起来很结实,关节处有加厚的保护层,胸口和肩膀的位置有魔术贴贴片,大概是用来贴标识的。
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作战服合身,不松不紧,活动起来没有阻碍。头上戴不戴头盔?她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带——迷迭香的耳朵太大,普通头盔戴不进去,而且档案里提到过,迷迭香在战场上从不戴头盔,因为那会影响她耳朵的听力,降低对周围环境的感知。
六点四十分,陆晨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源石灯已经亮了,光线比夜晚的应急灯亮得多。她的影子跟在身后,像往常一样。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门。
门把手下方,昨天她画的那个红色圆点还在。旁边那个黑色圆点也在。
没有人动过。
她收回目光,下了楼。
停机坪在罗德岛的一层。陆晨沿着楼梯走下去,经过两层走廊,穿过一扇标明“通往停机坪”的双开金属门,来到了一个宽敞的、挑高至少三层楼的巨大空间。
这就是罗德岛的停机坪。
空间里停着两架中小型飞行器,外形像是直升机和运输机的结合体——有旋翼,也有固定翼,机身涂着罗德岛的标志。停机坪的地面上画着各种颜色的引导线,墙上挂着“禁止烟火”的警示牌,空气里弥漫着航空燃油的气味。
煌已经到了。
她站在一架飞行器的舷梯旁边,身上穿着和陆晨同款的深灰色作战服,只是她的衣服上多了几处魔术贴标识——罗德岛的标志、精英干员的标志、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她自己设计的、张着嘴的狮子图案。
“迷迭香!这边!”煌朝她挥手,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里回荡。
陆晨走过去。
“你吃早饭了吗?”煌问。
“没有。”
煌从脚边的一个保温袋里掏出一个饭盒递给她:“路上吃。别饿着。”
陆晨接过饭盒,打开一看——三明治,切成了四个小三角形,码得整整齐齐。面包片上还画了笑脸,用巧克力酱画的。
“你做的?”陆晨问。
煌咧嘴笑:“食堂做的。我只是让阿姨画了笑脸。”
陆晨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生菜、芝士、还有一点点黄芥末酱。味道不错。
她吃三明治的时候,其他队员陆续到了。
阿米娅从停机坪的另一头走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外套,下面是深色的裤子和作战靴。她的兔耳朵上戴了两个小小的耳套,陆晨猜那大概是通讯器。可颂跟在阿米娅身后,背着一个比她半个人还大的背包,里面大概装满了工程设备。还有一个陆晨没见过的女性干员,穿着医疗部的制服,深棕色的头发扎成一条粗辫子,腰间挂着一个医疗包。
最后到的是凯尔希。
她不是来参加任务的——她是来送行的。凯尔希站在停机坪的入口处,没有走近,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绿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队员。
当她的目光落在陆晨身上的时候,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了。
“全体登机。”煌说。
陆晨跟着队伍走上舷梯。飞行器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有十个座位,分成两排面对面排列。座位是硬质的,但配有安全带和扶手,每个座位旁边都有一个小的储物网兜,里面放着呕吐袋和一小瓶水。
陆晨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系好安全带。
煌坐在她对面,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看起来很放松。阿米娅坐在煌旁边,正在终端上查看什么。可颂坐在陆晨旁边,把那个大背包塞在座位下面。医疗部的那个女干员——陆晨后来听到煌叫她“芙兰卡”——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正在检查医疗包里的物品。
引擎启动了。
机身开始震动,旋翼转动的声音从沉闷的低频逐渐升高,变成一种持续的、轰鸣的白噪音。舷窗外,停机坪的灯光开始向后移动——飞行器离开了地面。
陆晨看着窗外的罗德岛舰体逐渐变小。
从空中看,罗德岛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不是一艘船,更像是一座可以移动的钢铁城市。舰体的轮廓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沉的灰蓝色,表面的灯光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每一个角落。
“第一次坐飞行器?”煌问。
陆晨转过头:“不是第一次。只是每次都觉得不太真实。”
煌笑了:“我也觉得。在天上飘着的感觉,不管坐多少次都觉得不踏实。”
飞行器爬升到一定高度后,开始平飞。窗外的景色从罗德岛变成了荒野——灰黄色的土地、零星的岩石、偶尔出现的干涸河床。泰拉大陆的地貌比她想象的要单调,但也比她想象的要广阔。视线所及之处,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纯粹的、未经修饰的自然。
“任务区域大概四十分钟后到达。”煌的声音从座位上的广播器里传出来,“大家抓紧时间休息。”
陆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但她没有睡着。
她在想凯尔希走之前的那个目光。两秒钟,不长不短,不是审视,不是观察,更像是确认——确认她在,确认她准备好了,确认她还是昨天那个样子。
那个目光让陆晨觉得,凯尔希今天不会试探她。
不是因为没有必要,而是因为时机不对。在任务中试探一个记忆障碍患者,可能导致不可预知的后果——比如情绪失控、能力失控、甚至任务失败。凯尔希不会拿任务去冒险。
所以今天她是安全的。
至少今天。
飞行器降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舷窗外,陆晨能看到任务区域的轮廓——废弃的移动城市区块。那是一片由倒塌的建筑、扭曲的金属骨架和碎裂的路面组成的废墟。规模不大,大概只有正常移动城市的十分之一,但废墟的密度很高,建筑之间的缝隙很窄,行走起来大概不会太容易。
“到了。”煌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装备检查,五分钟。”
陆晨检查了自己的装备:挎包(里面装着笔记本、药瓶、水、几张空白表格)、一把短刀(煌塞给她的,说“以防万一”)、以及一个便携式的源石反应检测仪(凯尔希昨晚让人送来的,和她的能力互补使用)。
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用那把短刀。迷迭香的身体会战斗,但“会战斗”是指用她的源石技艺操控金属物体,而不是用冷兵器近身肉搏。
希望用不上。
“出发。”煌第一个走下舷梯。
地面比陆晨想象的要硬。不是泥土,更像是某种被压实了的工业废渣,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玻璃碎裂般的声响。
可颂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手持式的扫描仪,打开,屏幕上显示出一片模糊的热力图。
“源石反应在废墟深处。”可颂看着屏幕,“大概三百米直线距离,但路不好走。”
“带路。”煌说。
队伍开始向废墟内部移动。
陆晨走在队伍的中段,前面是阿米娅,后面是芙兰卡。可颂在最前面探路,煌在最后面押后。
废墟里的建筑大多是混凝土和金属的混合结构,外墙严重风化,表面布满了裂纹和锈迹。有些建筑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一堆碎裂的墙体堆叠在一起,上面长着一些灰绿色的、不知道名字的低矮植物。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霉变的气味,混着金属氧化的铁锈味。
走了大概十分钟,可颂停下来。
“前面有情况。”
陆晨透过可颂的肩膀看过去。
前面的路被一堆瓦砾堵住了。瓦砾堆得很高,大概有两层楼那么高,坡度很陡,表面的混凝土块和钢筋犬牙交错,看起来不太稳定。
“翻过去还是绕路?”煌问。
可颂看了看扫描仪:“绕路要多走二十分钟。”
“翻。”
队伍开始爬瓦砾堆。
陆晨把短刀别在腰带上,腾出双手来攀爬。瓦砾堆的表面比她想象的要松,每踩一步都会有碎石往下滑。她尽量踩那些看起来稳固的大块混凝土,用手抓住突出的钢筋来保持平衡。
爬到一半的时候,她脚下的石块突然松动了。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陆晨感觉到一阵从脊椎末端传来的、剧烈的平衡感丧失——迷迭香的尾巴在高速摆动,试图找回重心,但瓦砾太松了,没有一个稳固的支撑点。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米娅。
她的兔耳朵竖得笔直,紫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紧张,但手很稳。她用力一拽,把陆晨拉到了一块相对稳固的混凝土块上。
“小心。”阿米娅松开手。
“谢谢。”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踩的那块石头——它已经滚到了瓦砾堆的底部,扬起一小片灰尘。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差点摔下去,而是因为阿米娅的反应速度——快得不像是正常人。那不是视觉反应,而是某种预判——在石块开始松动之前,阿米娅就已经伸出了手。
情绪感知的延伸?
陆晨不知道,但她把这个问题压在心里,继续往上爬。
翻过瓦砾堆之后,队伍进入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这里以前大概是一个广场或者十字路口,地面是相对平整的铺装路面,四周是建筑的外墙,墙面上有褪色的广告牌和模糊不清的文字。
陆晨认出了那种文字——维多利亚文,泰拉大陆的一种通用语言。她在游戏里见过很多次,但依然看不懂。
“源石反应越来越强了。”可颂低头看着扫描仪,“就在前面那个建筑里面。”
她指着一栋看起来比其他建筑更完整的楼房。楼房有四层高,外墙是深灰色的混凝土,窗户上的玻璃大部分已经碎了,剩下一些尖锐的玻璃碴像牙齿一样嵌在窗框边缘。入口是一个双开的金属门,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我先进。”煌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不是陆晨那种小刀,而是一把接近短剑长度的、刀刃上有一道血槽的武器。她走在最前面,推开门,走了进去。
其他人跟在后面。
楼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的几缕灰白色的光。空气更加潮湿,霉味更浓,还混着一种陆晨说不出来的、刺鼻的化学气味。
可颂的扫描仪发出急促的嘀嘀声。
“源石反应就在前方十米——”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
前方的走廊尽头,有一堆东西。不是瓦砾,不是建筑残骸,而是一堆——人。
不,不是活人。是尸体。很多尸体,堆叠在一起,姿态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扔下来然后随意堆砌的。他们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身体表面布满了源石结晶——那些结晶从皮肤下面长出来,刺穿衣服,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黑色的光。
陆晨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害怕尸体——作为医学生,她见过遗体。
而是因为她认出了那些尸体身上的标志。
他们穿着罗德岛的制服。
芙兰卡第一时间冲了上去。她跪在那堆尸体旁边,伸手去探颈动脉——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徒劳。
“都死了。”芙兰卡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死亡时间——大概一周到两周。”
煌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的表情陆晨看不到,因为她背对着所有人。但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握着短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阿米娅走到那堆尸体面前,蹲下来,双手合十。
她闭上眼,兔耳朵完全垂下来,贴着脸颊两侧。
她在祈祷。
陆晨站在走廊里,看着这堆穿着罗德岛制服的尸体,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每一个都被下一个覆盖,最后只剩下一个:
这些人是罗德岛的干员。他们死在这里,死在远离罗德岛的地方,死在一堆废墟里,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而罗德岛没有派人来找过他们。
因为他们大概是被列为“失踪”了。
在这个世界上,“失踪”是一个很常见的状态。天灾、战斗、源石感染——任何一种都能让一个活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尸体都不会被人找到。
可颂蹲在尸体旁边,用戴着手套的手翻开一个人的领口。那个人胸口的铭牌还在,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编号。
“安德森。”可颂念出那个名字,“工程部的。两个月前随外勤队伍出发,然后失联。”
队伍沉默了。
芙兰卡从尸体旁边站起来,脸上戴着口罩,但眼眶是红的。她的专业素养让她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但她的情绪已经写在脸上了。
“我们要带他们回去吗?”芙兰卡问。
煌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来,看着所有人。陆晨第一次看到煌的脸上没有笑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沉重的、被压抑着的愤怒。
“带。”煌说,“所有人,全部带回去。”
可颂张了张嘴,想说“我们的飞行器装不下这么多人”,但看到煌的表情之后,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先把源石反应检测做完。”煌说,“这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做完之后,再处理遗体。”
可颂点了点头,拿起扫描仪继续往前走。
陆晨跟在后面,走过那堆尸体的时候,她闻到了一种浓烈的、腐败的甜味。那是尸体在相对低温环境下分解时产生的气味——她在大体解剖课上闻到过类似的气味,但这边的更浓烈,更刺鼻,几乎让人窒息。
她屏住呼吸,加快了脚步。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是这个建筑的大厅。大厅的中央有一个直径大约两米的圆形坑,坑里面是漆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坑的边缘——以及墙面上——布满了源石结晶。
不是矿石病那种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小结晶,而是真正的、大块的源石晶体。它们从墙壁和地面长出来,有的只有手指大小,有的已经有手臂那么粗,在黑暗中发出不稳定的、红黑色的光。
源石结晶的形态很美,像是某种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陆晨在游戏里见过源石的图标,但在现实中看到实物的时候,她才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人迷恋这种危险的矿物——因为它确实有一种诡异的、致命的吸引力。
可颂蹲在坑边,用扫描仪对着坑内扫了一遍。
“源石反应的核心在坑底。”可颂说,“至少十米深。我需要下去采集样本。”
煌摇了摇头:“太危险了。那种浓度的源石辐射,你没有防护装备下去会当场感染。”
“那怎么办?”
煌看了看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陆晨身上。
“迷迭香。”
陆晨知道煌要说什么。
迷迭香的能力可以远程操控金属物体。如果她能让一件金属物品下到坑底,采集一块源石样本再带上来,就不用任何人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下去。
“我来。”陆晨说。
她蹲在坑边,从挎包里拿出那把短刀——这是她身上唯一的金属物体,除了作战服上的拉链和扣子。
她握着短刀,闭上眼睛。
迷迭香的身体自动响应。
她感觉到坑底的金属——有。不少。废弃的设备残骸、铁管、螺丝钉——这些金属物体像是黑暗中的光点一样出现在她的感知中。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形状、大小、位置,甚至它们表面生锈的程度。
她选择了一根铁管。长度大概二十厘米,直径两厘米左右,表面已经锈蚀,但结构还算完整。
她的能力像是无形的线,从她的身体延伸到那根铁管上。她感觉到铁管的重量——不算重——然后用意念控制它从坑底的瓦砾中抬起来。
铁管升起的瞬间,坑底的黑暗中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移动的红光。
那不是铁管的光。
那是源石结晶被扰动后发出的光。
陆晨控制着铁管缓缓上升。铁管穿过黑暗,穿过坑壁上的源石结晶丛,上升到坑口。她伸手接住它,用刀尖在坑壁最外沿的一块源石结晶上切了一下,切下一小片晶体。
晶体落进她的掌心。
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红黑色的,表面光滑,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它的温度比室温高一些,握在手心里有一种温暖的、不太舒服的感觉。
“拿到了。”陆晨把那片源石结晶递给可颂。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痕迹——刚才握源石的地方,皮肤表面出现了一圈淡淡的红色印子。那是轻度源石辐射的痕迹,不会立刻导致感染,但如果长时间接触,就有风险。
陆晨把手掌在作战服上蹭了蹭,把源石碎屑蹭掉。
可颂把那片源石结晶放进一个特制的铅衬容器里,密封好,贴上标签,放进背包。
“任务完成。”可颂说。
煌点了点头,但没有说“撤”。
她看着那堆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搬。”
搬尸体用了将近两个小时。
楼里的尸体一共有十一具。陆晨帮着搬了其中三具——不是因为她有力气,而是因为她的能力可以远程操控金属。那些尸体身上有金属的腰带扣、铭牌、拉链,她通过操控这些金属部件来减轻搬运时的重量。
芙兰卡给每一具尸体做了简单的身份确认,记录了铭牌上的名字和编号。十一具尸体中,有七具的身份能够确认,剩下四具的铭牌丢失或损坏,需要回去之后通过其他方式辨认。
全部搬上飞行器之后,队伍才撤出那栋建筑。
陆晨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站在走廊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堆叠尸体的地方。地面上留下了深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和一些零星的、没有被清理干净的衣物碎片。
她的猫耳朵完全贴平了,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这不是扮演。这是迷迭香身体最真实的恐惧反应。
陆晨转身,走出了那栋建筑。
飞行器起飞的时候,陆晨透过舷窗看着那片废墟逐渐变小。
可颂坐在她旁边,正在用平板记录任务数据。煌坐在对面,闭着眼睛,但陆晨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眉头紧锁,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阿米娅坐在最角落里,手里拿着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名单。那张名单上有十一个名字,其中七个已经被标记为“确认死亡”,四个还写着“身份待核实”。
芙兰卡在最靠门的位置,正在处理医疗记录。她脸上的口罩已经摘了,露出一张年轻的、此刻没有表情的脸。
飞行器在轰鸣声中爬升,穿过一层薄薄的云,阳光从舷窗斜射进来,照亮了陆晨的膝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里还有源石辐射留下的淡淡红印。
她把双手合在一起。
再过两个小时,她就回到罗德岛了。
回到那个有凯尔希的试探、有煌的暗中调查、有阿米娅的情绪感知、有那张不知来历的纸条、有那个没擦掉的黑色圆点的地方。
但此刻,在云层之上的短暂安宁里,她什么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