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沉默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4/28 0:18:13 字数:3575

回到罗德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飞行器降落在停机坪上,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平息,旋翼的转速慢下来,最后完全静止。舷窗外有人影在移动——医疗部的干员们已经接到通知,推着担架车等在停机坪边上。

煌第一个站起来,她的表情从离开废墟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东西。陆晨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表情,如果非要命名的话,大概可以叫“沉默”。

真正的沉默不是不说话。而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去了,咽到胃里,让胃酸慢慢消化。

“先搬遗体。”煌对医疗部的干员说。

担架车一辆接一辆地推过来。芙兰卡站在舷梯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名单,每搬下一具遗体,她就在对应的名字后面打一个勾。医疗部的干员们动作很快,也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陆晨站在舷梯上,没有下去。她看着那些被深灰色裹尸袋包裹着的遗体一具一具地被推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十一具尸体。十一个人。他们有过名字,有过面孔,有过家人和朋友。他们曾经和罗德岛的其他干员一样,在食堂吃饭,在走廊里打招呼,在训练场上流汗。

现在他们躺在这里,在裹尸袋里,在担架车上,在被推往某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临时安置点。

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大概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不会有。

在这个世界上,死去的感染者往往被草草火化,骨灰甚至不能进入大多数移动城市的公墓——因为源石感染者的骨灰中残留的源石颗粒,被认为会对活人造成辐射危害。

陆晨从舷梯上走下来,脚踩在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地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温热的感觉透过作战靴的鞋底传到她的脚底,和刚才那栋废墟建筑里的阴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迷迭香。”

陆晨转过头。阿米娅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终端,兔耳朵微微向前倾。

“凯尔希医生让你去一趟医疗部。”阿米娅说,“现在。”

陆晨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然后转身走向医疗部。

医疗部的走廊和平时一样安静,一样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但今天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多——大部分是医疗部的干员,还有一些陆晨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那些遇难干员的同事或者朋友,来这里等待身份确认的结果。

陆晨经过的时候,有人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她不太会形容——不是好奇,不是审视,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不让人舒服的同情。

她加快脚步,走到凯尔希的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

凯尔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芙兰卡交给她的那份名单。她的白大褂袖口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是血迹,不知道是今天弄上的还是之前的。

“进来,关门。”凯尔希没有抬头。

陆晨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在凯尔希对面坐下。

凯尔希在名单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名单推到一边,抬起头看着陆晨。

绿色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她昨晚大概也没睡好。

“可颂提交了你的任务报告。”凯尔希说,“你采集了源石样本,协助搬运了遗体。做得很好。”

“谢谢。”

凯尔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是在搬运遗体的过程中,你使用源石技艺操控了金属部件来减轻重量。”凯尔希说,“那些金属部件包括遇难者身上的腰带扣、铭牌和拉链。”

陆晨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当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是想帮忙,只是想让那些遗体被搬得更快一些、更轻一些。她没有想过,用能力操控死者身上的物品,在别人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你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陆晨问。

凯尔希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觉得有问题。”凯尔希最终说,“但有的人会觉得。”

“谁?”

凯尔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下次搬运遗体的时候,尽量不用能力。”凯尔希说,“或者用之前先问一下现场负责人的意见。”

陆晨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凯尔希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名单。陆晨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准备站起来离开。

“迷迭香,”凯尔希忽然说,“你对那十一个遇难者有什么感觉?”

陆晨的手停在椅子扶手上。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如果说“没什么感觉”,那太冷漠了,不像一个正常的、有同理心的人说的话。如果说“很难过”,那太普通了,像一个在背台词的演员。

真正的迷迭香会怎么回答?

迷迭香见过太多死亡。她上过战场,她亲眼看到过战友倒下,她甚至可能亲手杀死过敌人。她对死亡的感觉,应该和陆晨不同——不是那种第一次直面死亡的震撼和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悲伤。

“我觉得,”陆晨慢慢地说,“他们不应该死在那里。”

凯尔希看着她。

“他们应该死在更重要的地方吗?”凯尔希问。

“不是。”陆晨说,“他们不应该死。不管在哪里。”

凯尔希没有评价这个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看名单,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了几下。

“你可以走了。”

陆晨站起来,走向门口。

“迷迭香。”

她停下。

“你今天的情绪控制得很好。”凯尔希说,“比前几天好。”

陆晨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人比刚才更多了。陆晨穿过人群,走向楼梯。她的脑子里在反复回放凯尔希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今天的情绪控制得很好。比前几天好。”

这不是一句随口的评价。

凯尔希在说:我知道你前几天情绪不好。我知道你前几天的情绪波动不正常。而今天正常了。所以前几天的“不正常”,是有原因的。

她在把陆晨当病人观察。

陆晨回到房间,锁好门,坐在床边。

她把作战服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换上平时的衣服。然后她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的空白页,写下日期。

她拿起铅笔,准备记录今天的事情。

但她的手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早上的出发、废墟里的行走、那堆尸体、坑里的源石、搬运遗体、凯尔希的对话。每一件都可以写,但每一件写下来之后,都会变成“证据”。

如果有人翻看她的日记,就会知道她对那些遇难者的感受,就会知道她在搬运遗体时用了能力,就会知道凯尔希对她说了什么。

迷迭香的日记是写给迷迭香自己看的,用来防止遗忘。但陆晨的日记,如果被人看到,就会变成暴露身份的铁证。

她放下铅笔,合上笔记本。

今天不写。如果明天她忘记了今天的事,那就忘记了。有些事情忘记了对她来说可能是好事。

陆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源石灯的光线还是那样恒定,不闪烁,不抖动。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但她没有闭眼。

她在想一件事。

今天在废墟里,那栋建筑的坑壁上长满了源石结晶。可颂说那些结晶的浓度很高,辐射很强,没有防护装备的人下去会当场感染。

但那个坑是在建筑内部的。建筑的外墙虽然破败,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源石结晶不会凭空长在一个封闭空间里——它们需要源石能源的持续辐射才会生长。

也就是说,那个坑底下,或者附近,有某种持续释放源石能量的东西。

不是自然形成的源石矿脉。矿脉会向四周扩散辐射,不会把结晶集中生长在一个坑里。

那是什么?

陆晨想到了凯尔希在会议上说的那句话——“可能是有人在那个区域进行源石技术的非法实验。”

如果把那个坑解释为“实验场地”呢?有人在那个废弃的移动城市区块里进行某种源石实验,实验产生了大量的源石辐射,辐射在建筑内部的一个坑里集中,导致源石结晶快速生长。

而那十一个罗德岛干员,大概是发现了这个实验,然后被灭口了。

这个想法让陆晨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不是侦探,不是军人,她只是一个不小心穿越到游戏里的普通人。她不应该在这里推理这些东西,不应该在这里试图拼凑出那些遇难干员的死亡真相。

但她的脑子停不下来。

因为如果她的推理是对的,那就意味着——

有人在泰拉大陆上进行某种不允许被公开的源石实验。罗德岛已经发现了这个实验的存在,并派出了调查队伍。那支调查队伍全军覆没。现在,凯尔希派出了第二支队伍——也就是煌、阿米娅、可颂、芙兰卡和她——去那个区域采集源石样本。

他们采集到了样本。他们找到了遗体。他们回来了。

但那个进行实验的人——或者组织——还在。

他们知道罗德岛派人去过那里。他们知道罗德岛发现了什么。他们会怎么反应?会销毁证据?会撤离?还是会对罗德岛采取行动?

陆晨从床上坐起来。

她想得太远了。这些事和她没有关系。她只是一个扮演迷迭香的人,她的任务是不要暴露,不是去拯救世界。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

因为如果那个进行实验的人——或者组织——真的存在,那么他们可能已经在监视罗德岛了。他们可能已经知道罗德岛派出了第二支队伍。他们可能已经在罗德岛内部安插了眼线。

陆晨又想到了那张纸条。

她想到了那个黑色圆点。

她想到了煌说的“最近舰上多了些陌生人”。

她想到了那十一个遇难者。

这些线索像是一根根线头,散落在地上,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如果有人把它们捡起来,仔细梳理,也许能织出一张完整的网。

陆晨没有继续想下去。

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信息太少了。她在这个世界里只待了四天,对罗德岛的了解还停留在游戏层面,对这个世界的政治格局、势力分布、技术现状几乎一无所知。在这种情况下做任何推理,都只是在猜。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她要做一个调整:少想,多做。

每天该吃药吃药,该上班上班,该训练训练。不多问,不多想,不多管闲事。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迷迭香——一个记性不好的、专注于自己眼前工作的普通干员。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安全的生存策略。

窗外,罗德岛的轮廓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陆晨在那片光晕中,慢慢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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