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勤任务结束后的第三天,罗德岛的气氛变了。
陆晨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变了。走廊还是那些走廊,灯还是那些灯,干员们还是在同样的时间去食堂、去训练场、去各自的部门。但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一首曲子没有换调,但节拍器被偷偷调快了一点,每一拍都比之前快了半拍。
这种变化大概是从遇难干员的遗体被正式确认身份之后开始的。
十一个人,全部确认。他们的名字被列在罗德岛内部通报上,附着一张简短的讣告和一张遗照。陆晨在终端上看到了那条通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划了过去。
她没有参加追悼会。
不是不想去,而是她不知道迷迭香该不该去。那些遇难的干员她不认识,她去了之后该用什么表情站在那里?如果有人过来和她说话,她该怎么回应?
所以她没去。
她去了工程部,像往常一样坐在工作台前,检测零件、整理盒子、填写报告。可颂今天不在——有人说她去参加追悼会了。工程部比平时冷清了不少,几个工作台空着,上面的零件盒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等着主人回来。
陆晨检测完最后一批零件,把日报告填好,放进抽屉。
她站起来,准备去吃午饭。
走出工程部的时候,她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罗德岛的制服,但款式和陆晨平时看到的不太一样——颜色更深,领口的标牌不是罗德岛的标志,而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图案。那个人个子很高,比煌还高出小半个头,体型偏瘦,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步伐不大,但频率很快。
陆晨侧身让了让。
那个人从她身边经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停了下来。
“迷迭香干员。”他说。
声音不大,音调很平,听不出情绪。陆晨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怎么动,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直接挤出来的。
“你好。”陆晨说。
那个人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的颜色很浅,在源石灯的光线下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他看着陆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友善,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的观察。
“你今天的检测报告交了吗?”他问。
陆晨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人知道她今天有检测报告。他知道她的工作内容。知道他应该在工程部门口遇到她。这个人是特意在这里等她的。
“交了。”陆晨说,“你是?”
“博士。”那个人说,“罗德岛的战术指挥官。前几天刚从医疗部转出来。”
陆晨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博士。
博士醒了。
不是“可能醒了”,不是“快要醒了”,而是已经醒了,已经走出医疗部了,已经穿着制服在罗德岛的走廊里走动了。
而她不知道。
阿米娅没有提过。煌没有提过。凯尔希没有提过。没有任何人提过。
“你看起来有点意外。”博士说。
陆晨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可能没有控制好。她的猫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微微绷紧——这些都是迷迭香身体的自然反应,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
“没有人告诉我你醒了。”陆晨说。
“是我让他们不要说的。”博士说,“我想自己走走,看看能不能遇到一些熟悉的面孔。”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陆晨脸上,从上到下,从猫耳朵的尖端到尾巴的末端,像是在扫描一件需要评估的装备。
“你是唯一一个主动给我让路的人。”博士说,“其他人都停下来敬礼或者打招呼。”
陆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她不知道该不该敬礼,不知道该不该说“欢迎回来”,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站在这里和博士对话。
在原作里,迷迭香和博士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她不记得。迷迭香的档案里没有提到博士,语音里也没有。她在游戏里对博士的态度大概是——礼貌的、疏远的、因为记不住而不得不每次都重新认识的。
“因为我不太记得你。”陆晨说,用了最安全的理由,“记不清该用什么态度对你。”
博士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说:“你去吃饭吧。”
他转身走了。
步伐不大,频率很快,和来的时候一样。走廊里的源石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他身后拖行,像一条灰色的尾巴。
陆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博士醒了。
不是玩家操纵的、没有实体的“指挥官”,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身高,有体重,有面孔,有声音,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不带感情的观察方式。
她需要重新评估很多事。
博士的醒来会改变罗德岛的权力结构。在原作里,博士是战术指挥的核心,阿米娅和凯尔希都很依赖他的判断。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罗德岛的重要决策不再只是凯尔希说了算,博士也有发言权。
而博士——陆晨不知道他对迷迭香了解多少。如果他和凯尔希一样敏锐,甚至比凯尔希更敏锐,那么她的处境会比之前更危险。
陆晨没有去食堂。
她直接回了房间,锁好门,坐在床边。
她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的空白页,写下日期,然后写了一句话:
“博士醒了。”
写完这四个字之后,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他看起来不像是好人。”
这句话写得很主观,很情绪化,完全不像迷迭香会说的话。但她还是把它写下来了,因为这是她的真实感受。
博士给她的感觉不是“陌生”,而是“危险”。
那种危险和凯尔希的不同。凯尔希的危险是明处的——你知道她在观察你,你知道她在试探你,你知道她想从你身上找出破绽。但博士的危险是暗处的——他不需要试探你,他只是在观察你,像观察一个标本。
你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看你,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陆晨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挎包。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思绪。
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博士醒了。
而且他和原作里不一样。
不是玩家扮演的那个沉默的、没有台词的主角,而是一个真实的、有压迫感的、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的人。
陆晨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她要面对的不只是凯尔希的试探,还有博士的观察。
这两个人加在一起,她暴露的概率会翻倍。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陆晨没有去食堂吃晚饭。她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有几次脚步声在她的门口停下来,停了几秒钟,然后又远去。
她不知道那是谁。
也许是煌,也许是阿米娅,也许是博士。
也许只是某个路过的干员。
她没有开门去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