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醒来的消息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不需要任何宣传，自己就扩散开了。
第二天早上，陆晨去食堂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你看到博士了吗？”“他今天早上在训练场。”“我听医疗部的人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快得多。”“他会不会重新接手战术指挥？”“凯尔希医生怎么说？”话题的密度很高，但信息量很少。没有一个人说得清博士现在的状态——他恢复了多少记忆？他对罗德岛目前的运作了解多少？他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复职？
陆晨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来。她今天选择了一张靠墙的桌子，背对墙壁，面朝食堂入口。这样她能看清每一个走进来的人，而不用担心身后有人接近。这个位置的选择不是她刻意做的——是迷迭香身体的本能。在面对不确定的安全环境时，这具身体会自动选择视野最开阔、背后最安全的位置。
她吃了两口粥，入口的人多了起来。煌来了。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声说话，而是安静地端了餐盘，坐到了离陆晨两张桌子的位置。这不是她平时坐的地方。阿米娅来了，她和几个陆晨不认识的干员坐在一起，兔耳朵微微向前倾，听他们说话，偶尔点头。她的目光不时扫过食堂的各个角落——包括陆晨的方向。凯尔希没有来。凯尔希从来不在食堂吃早餐，陆晨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了。
然后博士来了。
他从食堂入口走进来的时候，整个食堂安静了大约两秒钟。不是那种刻意的、所有人同时闭嘴的安静，而是一种更自然的、说话的人不自觉地降低了音量、听别人说话的人不自觉地抬起了头的安静。博士穿的是深色制服，领口的标牌换成了罗德岛的标志。他的步伐不大，频率很快。他端了一个餐盘，没有任何犹豫地走向一个位置，坐下来。那个位置在食堂的正中央。他坐下来之后，周围空了两个座位，没有人主动坐过去。
陆晨低下头，继续吃粥。她不想和博士对视。不是害怕，而是她现在还不确定博士的能力——他到底能看出什么？他的观察力有多强？他有没有凯尔希那种“走路声音变了”级别的细节捕捉能力？她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判断。
早餐快结束的时候，阿米娅走过来。“迷迭香，今天上午十点有一个作战会议，凯尔希医生让你参加。”“什么会议？”“关于最近几次外勤任务的总结，以及后续的安排。”阿米娅顿了顿，“博士也会参加。”陆晨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让她参加。迷迭香是精英干员，参加作战会议是正常的。如果她问“为什么让我参加”，反而会引起怀疑。
上午十点，会议室。陆晨提前五分钟到了。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可颂、芙兰卡、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穿着重装制服的男性干员。那个人的体型很大，坐在椅子上像一座小山，皮肤是深褐色的，头上有一对弯曲的角，看起来是丰蹄族的。“迷迭香。”那个人朝她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浑厚。“你好。”陆晨说。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不能问。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
两分钟后，煌和阿米娅一起进来了。煌坐在陆晨旁边，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身体往后一仰，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最后一分钟，凯尔希和博士一起进来了。凯尔希走在前面，白大褂的衣摆在她身后微微摆动。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博士走在后面，步伐不大，频率很快。他们坐下来。凯尔希坐在会议桌的最前端，博士坐在她的左手边——那个位置不是主位，但离主位最近。
“开始吧。”凯尔希说。
阿米娅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大屏幕前，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地图。“最近一个月，罗德岛共派出七支外勤队伍，前往不同区域执行任务。”阿米娅的声音比平时正式，“其中五支队伍顺利完成任务并返回。一支队伍全军覆没。也就是迷迭香、煌、可颂、芙兰卡参与的那次后继调查。”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一具尸体的局部，身上的罗德岛制服清晰可辨。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第七支队伍呢？”煌问。“失联了。”阿米娅说。陆晨注意到可颂在听到某个名字时，手指握紧了桌沿。
凯尔希终于开口了。“今天召集大家来，不是为了讨论Sharp的队伍。”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而是为了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方案。我们需要再派一支队伍出去。”“找Sharp？”煌问。“找Sharp，同时继续之前未完成的任务。”凯尔希说，“那七支队伍的任务目标之间有关联。”
陆晨的耳朵竖了起来。关联。七支队伍的任务目标之间有关联。凯尔希之前没有提到过这一点。
“什么关联？”可颂问。凯尔希没有直接回答。她看了博士一眼。博士微微点了一下头。凯尔希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些任务区域的源石反应，不是自然形成的。”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不是自然形成的，那是什么？”煌问。“人为的。”凯尔希说，“有人在泰拉大陆的多个地点进行源石反应实验。实验产生了异常的源石辐射，导致辐射区域内的源石结晶异常生长。”
“什么人？”凯尔希沉默了片刻。“目前还不确定。”她说，“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些实验区域之间有一个共同的几何中心。”屏幕上的地图出现了变化。凯尔希在那些红色标记点之间连线，线的交点在画面中央逐渐清晰——一个坐标。可颂看到那个坐标时，脸色变了。
“我需要一支队伍，深入这个坐标点进行调查。”凯尔希说，“这支队伍的成员需要具备以下能力：战斗经验、源石反应检测能力、工程设备操作能力，以及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能力。”她的目光落在陆晨身上。
“我去。”煌第一个表态。“我也去。”可颂说。芙兰卡点了点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陆晨身上。陆晨看着凯尔希，又看了一眼博士。博士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深灰色眼睛看着她，和那天在走廊里看她的方式一模一样——不带任何感情，纯粹的观察。
“我去。”陆晨说。她没有选择的余地。迷迭香不会在这种时候退缩。精英干员不会。她如果说不去，所有人都会觉得异常。凯尔希点了点头。
“队伍组成：煌领队，迷迭香、可颂、芙兰卡随行。明天出发。”“明天？”煌皱了皱眉，“是不是太赶了？”“Sharp的队伍失联已经三天了。”凯尔希说，“我们没有更多时间。”
会议结束后，干员们陆续离开。陆晨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转过头。博士还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的目光和她的相遇了。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博士先移开了目光。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经过陆晨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看她，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到：
“你走路的方式变了。”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陆晨站在原地，走廊里的源石灯嗡嗡响。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这不是疑问。这是陈述，是确认——他知道她变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不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说出来。她只是知道，他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