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夜,罗德岛没有安静。
陆晨躺在床上,听到走廊里比平时更多的脚步声——急促的、沉重的、刻意放轻的,各种节奏交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杂乱无章的曲子。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在调试设备,有人在小声交谈,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没有起身去看。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她需要休息。但她的脑子不肯停转,翻来覆去地播着今天会议上的每一个细节——凯尔希画的那个圈,可颂看到坐标时变了的脸色,煌说“Sharp不会轻易失联”时咬紧的牙关,博士说的那句“你走路的方式变了”。
最后一个画面卡在她的脑海里,像一张被钉在墙上的照片,怎么都撕不下来。
博士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和她第一次在走廊里遇到他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不是冷漠,不是面无表情,而是真正的、彻底的“没有表情”。就像一张白纸,你盯着它看越久,就越觉得它上面其实写满了东西,只是你看不懂。
陆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迷迭香自己的气息——一种说不上来的、清冽的、像是冬天早晨空气的味道。她这几天已经习惯了这种气味,但每次闻到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她的味道,不是陆晨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陆晨拿起床头的终端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十三分。她比闹钟早醒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坐起来,没有立刻下床。房间里很暗,源石灯还灭着,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罗德岛外部轮廓灯的微弱光线。那些光线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几何形状,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符号。
陆晨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下床,去洗了脸,换了衣服。
今天的衣服不是平时的作战服,而是一套新的——更厚,更耐磨,关节处的防护层比之前那套多了一倍。衣服的左胸位置缝着一块魔术贴,上面贴着她的名字:迷迭香。名字下面是她的干员编号和血型。
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作战服合身,活动自如。短刀别在腰带上,挎包斜挎在肩上,药瓶和药盒放在挎包的内层,笔记本和铅笔放在外层。终端塞进裤兜里。
她拿起床头的笔记本,翻到今天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昨晚写下的日记。
“今天开了会。明天要出任务。博士也在。”
“博士说我走路的方式变了。我觉得他可能在开玩笑。因为我记得我以前也是这样走路的。”
这两行字在她的注视下变得有些陌生。她盯着“我记得”三个字看了很久——这是迷迭香不会说的话。迷迭香不会说“我记得”,因为她不记得。她只会说“我认为”或者“可能是”。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改了。
陆晨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挎包。
凌晨五点整,她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光线和白天一样,冷白色的,看不出时间。她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停机坪和昨天一样冷。
陆晨到的时候,煌已经在了。她站在那架飞行器的舷梯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正在和地勤人员核对物资。看到陆晨,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可颂和芙兰卡陆续到了。可颂今天背了三个包——两个大的,一个小的,看起来像是把半个工程部都装了进去。芙兰卡拎着一个医疗箱,腰间的医疗包比上次大了一圈。
“人到齐了。”煌说,“登机。”
飞行器起飞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漆黑。陆晨透过舷窗看着罗德岛的轮廓灯在黑暗中逐渐缩小,变成一小片光点,然后被云层遮住。
她坐在和上次一样的位置——靠窗,面对煌。
煌今天没有翘腿。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看着前方,但不是在看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她的视线像是穿过了飞行器的舱壁,看到了某个很远的地方。
可颂在用平板看地图。芙兰卡在检查医疗箱里的物品,一件一件地清点,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平静下来。
陆晨把手伸进挎包,摸了摸药瓶的瓶身。瓶身凉凉的,表面有一层细小的、从机舱内的温差凝结出来的水珠。
她闭上眼。
这一次的飞行时间比上次长得多。
飞行器在轰鸣声中穿过云层,穿过晨昏线,从黑夜进入白天。阳光从舷窗斜射进来,落在陆晨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大约两个小时后,飞行器开始下降。
“准备降落。”煌说。
陆晨透过舷窗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和上次不同的地貌——不是荒野,不是废墟,而是一片绵延的山地。山不高,但很密,一座挨着一座,像是一群挤在一起的巨人。山体表面覆盖着灰绿色的植被,看起来像是某种苔藓或低矮灌木,不是树。
山地的深处,有一片区域的颜色明显不同——不是灰绿色,而是灰黑色,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
“那就是我们的目标区域。”煌指着那片灰黑色的区域,“坐标点就在那里面。”
飞行器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降落。地面不平,到处都是碎石和枯死的植物,机身落地的瞬间剧烈颠簸了一下。
“装备检查,五分钟。”煌解开安全带站起来。
陆晨检查了自己的装备。短刀在,挎包在,药在,笔记本在。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关节灵活,没有不适。
“出发。”煌第一个走下舷梯。
地面的触感和上次不同。上次是工业废渣,坚硬而细碎;这次是真正的山地土壤,松软,表层覆盖着一层腐烂的植物残骸,踩上去会有一种下陷的感觉,像是踩在一块厚实的地毯上。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混合着腐败植物的气味,比罗德岛内部的循环空气复杂得多。陆晨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被什么东西充满,沉甸甸的。
可颂拿出扫描仪,开机,等待信号。
扫描仪的屏幕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可颂皱了皱眉,拍了拍机身,重新开机。屏幕再次亮起,闪烁了几下,又灭了。
“干扰太强了。”可颂说,“这里的源石辐射浓度太高,电磁环境完全乱掉了。扫描仪用不了。”
煌看了一眼天空,又看了一眼四周的山势。
“那就不靠仪器。”她说,“靠人。”
她的目光落在陆晨身上。
“迷迭香,你的能力在这里能用吗?”
陆晨不知道。
她没有在这种高浓度源石辐射的环境下用过迷迭香的能力。上次在废墟里,源石辐射的浓度虽然高,但不是这片区域能比的——这里的地面本身就在散发着微弱的、持续的红黑色光芒,那是土壤中的源石颗粒在发光。
“我试试。”陆晨说。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迷迭香的身体自动响应。她的能力渗入土壤,像树根一样向下延伸,穿过腐殖层、穿过碎石层、穿过岩层——然后她感觉到了。
地下深处,有大量的金属。
不是散落的碎片,不是天然矿脉。那些金属的分布非常有规律,呈网格状,彼此之间有通道连接,像是一张巨大的、埋在地下的网。
“下面有东西。”陆晨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是——建筑。或者设施。”
煌的脸色变了。
可颂的脸色也变了。
“有多大?”煌问。
陆晨闭上眼,让感知继续向下延伸。迷迭香的能力在探测金属的范围和精度上几乎没有上限,但范围越大,对大脑的负荷也越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注意力在被一张巨大的网拉扯,像是一根线头被无数只手同时握住,往不同的方向拽。
“很大。”陆晨收回手,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
芙兰卡扶住了她。
“你还好吗?”芙兰卡问。
“还好。”陆晨揉了揉太阳穴。迷迭香的能力使用过度会导致头痛——她在工程部的时候已经发现了这一点。刚才那一下,大概已经接近了这具身体的承受上限。
“下面有一个大型的地下设施。”陆晨对煌说,“金属结构,网状分布,深度大概在三十到五十米之间。有通道连接不同的区域。”
煌沉默了片刻。
“Sharp的队伍,可能就是发现了这个设施,然后——”
她没有说完。
“找到入口。”煌说,“进去。”
寻找入口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设施的地下部分虽然庞大,但地表入口非常隐蔽。可颂在不使用扫描仪的情况下,靠着对建筑结构的经验和直觉,在一片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的山壁上找到了一个几乎被植被完全遮盖的金属门。
门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两米,表面锈蚀严重,但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门上有一个把手,把手已经锈死了,根本拧不动。
“退后。”煌说。
她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不是平时训练用的那种,而是真正的、开过刃的、刀刃上有一道深深的血槽的战斗刀。她没有用刀去撬门,而是把刀插进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金属门发出刺耳的、生锈的尖叫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是混凝土的,表面布满了裂纹和水渍。空气中涌出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混合着某种类似于化学试剂的刺鼻味道。
通道深处是彻底的黑暗。
煌第一个走进去,从腰间的装备包里掏出一根荧光棒,折亮,丢进通道深处。荧光棒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在地面上,发出微弱的绿光,照亮了通道的一段——混凝土墙壁、潮湿的地面、以及墙壁上的一些——涂鸦?
不,不是涂鸦。
是文字。
陆晨跟着煌走进通道,蹲下来看墙上的那些文字。
不是泰拉大陆的通用语。不是维多利亚文,不是哥伦比亚文,不是她认识任何一种文字。
那些文字她认识。
是中文。
墙上写着:
“不要进去。”
“里面没有活人。”
“如果你看到这行字,你已经死了。”
陆晨的手指尖贴在那些字迹上。墨水的痕迹已经很旧了,边缘晕开,有些地方的笔画已经模糊不清。但字的骨架还在,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不马虎——不是她的笔迹。
不是陆晨的笔迹。
是另外一个人的。
而且这些文字不是最近写的。从墨水的氧化程度和纸张——不,不是纸张,是直接用某种颜料写在混凝土上的——从颜料的剥落程度来看,至少已经存在了几个月,甚至更久。
几个月前,就有人来过这里。一个会用中文写字的人。
“迷迭香?”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认识这些字?”
陆晨站起来,转过身。
煌站在她身后,荧光棒的绿光照亮了她半张脸。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怀疑,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小心的、像是在试探的表情。
“不认识。”陆晨说,“只是觉得这些符号很奇怪。”
煌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继续走。”煌说。
队伍沿着通道向深处移动。
每走一段,墙上就会出现新的文字。不是连续的叙述,更像是某个路过的人随手留下的标记和警告:
“第三个岔路右转,不要左转。”
“左边有东西。”
“水不能喝。里面有源石颗粒。”
“如果你听到脚步声,停下来。等它过去。”
“我在这里困了三天了。”
最后一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通道更深处的方向。
陆晨看着这些文字,喉咙发紧。
这个人不是“来过”这里。这个人在这里困了至少三天。这个人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还活着。但他最后有没有走出去?墙上的文字没有说。
队伍的脚步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陆晨知道那是回声——但在这种环境里,知道是回声也不代表不害怕。迷迭香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诚实,猫耳朵完全贴平了,尾巴僵直地垂着,尾尖微微发抖。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通道开始变宽,从只能容一人通过变成可以并排走两个人。墙壁上的混凝土也变得更平整,从粗糙的施工表面变成了经过打磨的、相对光滑的表面。
这里不是临时挖掘的通道,而是一个真正的、经过设计的设施的一部分。
“前面有光。”芙兰卡说。
陆晨也看到了。通道的尽头有一片微弱的光线,不是荧光棒的绿光,而是一种暖黄色的、带着微微闪烁的光——像是蜡烛,又像是某种老式的白炽灯。
队伍走到通道尽头,进入了一个更大的空间。
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直径大概十米,挑高有三四米。房间的墙壁上嵌着几盏老式的源石灯,光线昏暗,灯罩上积满了灰尘,有些灯已经灭了,剩下两三盏还在苟延残喘地发光。
房间的地面上散落着各种物品——睡袋、空罐头、水瓶、还有一堆已经熄灭的篝火残骸。有人在这里住过。不是临时停留,而是住了好几天。
陆晨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空罐头。罐头的标签上写着一种她不认识的文字,但罐头的品牌标志她见过——那是罗德岛的应急食品包装。
失联的那支队伍?
不。这些罐头看起来不像是三天前留下的。灰尘的厚度至少是几周,甚至几个月。
可颂在房间的另一头喊了一声。
“这里有东西。”
陆晨走过去。可颂站在房间最里面的一面墙前,手里的荧光棒举得很高,照亮了墙面上的一幅巨大的图画。
不是涂鸦,不是文字。
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肖像。工笔,线条细腻,轮廓清晰,不是随手画的涂鸦,而是花了很长时间、用了很大精力完成的。
画上的女人有一张陆晨不认识的脸。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眼睛很大,瞳孔的颜色画得很仔细——不是黑色,不是棕色,而是一种深紫色,几乎接近黑色的紫。她的嘴唇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里。
画像的右下角,用和墙上其他文字一样的中文,写着四个字:
“她在看着。”
陆晨盯着那幅画像,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画像本身恐怖,而是因为画像的材质。不是画在墙上的——是画在一块从墙上剥离下来的、薄薄的水泥板上的。水泥板的边缘有切割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被人用某种工具从墙上完整地挖下来的。
这块水泥板原本是这面墙的一部分。有人把它挖下来,画了这幅画,然后把画面对着房间,嵌回了墙上。
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迷迭香。”煌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边传来,“过来一下。”
陆晨转身走过去。
煌站在房间的入口处,荧光棒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金属材质的牌子。
罗德岛的干员铭牌。
“Sharp的。”煌说,声音很低。
陆晨接过铭牌。金属表面冰凉,正面刻着“Sharp”的名字和编号,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罗德岛精英干员·永不后退”。
铭牌的边缘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地刮擦过。不是断裂,不是变形,只是划痕——说明Sharp摘下铭牌的时候,还活着。
他为什么要摘下自己的铭牌?
陆晨环顾四周,试图在这个房间里找到更多线索。睡袋、空罐头、水瓶、篝火残骸、画像、铭牌——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联系?
睡袋有三个。三个人在这里住过。
空罐头的数量够一个人吃大约一周,或者三个人吃两三天。
篝火残骸的灰烬很厚,说明火燃烧了很多天。
画像的位置正对着篝火——也就是说,住在这里的人每天围坐在篝火前,就会看到那幅画像。“她在看着”——那行字的意思可能不是警告,而是描述。住在画里的人,确实在看着他们。
陆晨的目光在那幅画像上停留了很久。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画中的女人,深紫色的眼睛,和某个人很像。
阿米娅。
阿米娅的眼睛。不是颜色一模一样,而是那种“瞳孔的形状”和“眼神的感觉”。阿米娅的眼睛里有一种柔和的光,是她的源石技艺的表现。画中的女人没有那种光,但眼睛的轮廓、瞳孔的比例、眼角的弧度——和阿米娅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阿米娅是卡特斯,兔耳朵。画中的女人没有耳朵——至少没有被画出来。她的头发太长太密,遮住了耳朵的位置。
陆晨把这条信息和之前的所有线索放在一起:中文、画像、地下设施、源石实验、失联的队伍、Sharp的铭牌。所有的线头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她还看不清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什么。
“这里没有活人。”煌说,把陆晨从思绪中拉回来。
她指的是墙上的那行字。不是她在重复那句话,而是在确认那句话的准确性——这个房间里确实没有活人。Sharp不在,他的队员不在,画里的女人也不在。
但陆晨注意到煌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那个画上。
“走吧。”煌转身走回通道。
队伍继续向深处前进。
通道越走越窄,越走越暗。墙上的源石灯越来越少,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片彻底的黑暗。煌每隔一段距离就折亮一根荧光棒,丢在地上,让后面的人能看清路。
陆晨走在队伍的中间,前面是可颂,后面是芙兰卡。
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幅画像。
如果画中的女人和阿米娅有某种关系——不是血缘关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关于源石技艺或者种族传承的关系——那阿米娅知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凯尔希知不知道?博士知不知道?
如果博士知道——他是站在哪一边的?
陆晨忽然觉得,自己被卷进了一个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的漩涡里。这个漩涡的中心不是她,不是迷迭香,不是罗德岛,而是某种远超出了明日方舟原作剧情框架的东西。
从现在开始,游戏攻略不管用了。原作剧情不管用了。她对明日方舟的所有了解,可能都不足以帮助她理解面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迷迭香的身体、她自己在这个世界积累的经验、以及——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短刀。
以及这把刀。
通道在某个点突然变宽,墙壁消失了,头顶出现了——
天空?
不,不是天空。是穹顶。一个巨大的、拱形的、用某种半透明材料建造的穹顶。穹顶外面是泥土和岩石,但穹顶本身通透度很高,能看到泥土中蠕动的蚯蚓和植物的根系。
穹顶下面的空间大得像一个广场。广场的地面铺着规整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野草和苔藓。广场的中央有一样东西——
一个巨大的、用金属和源石晶体搭建的装置。
装置的高度至少有三层楼,形状像一棵倒挂的树——根部在穹顶中央,向四面八方延伸出无数条金属枝干,每条枝干的末端都悬挂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源石晶体。晶体在黑暗中发出不稳定的、红黑色的光,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心脏在跳动。
可颂站在广场入口,仰头看着那个装置,嘴巴微微张开。
“这是什么?”芙兰卡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源石反应放大器。”可颂的声音也在发抖,“我在工程部的旧档案里见过类似的设计图。但那个只是理论——没有人真正造出来过。这个东西——”
她说不下去了。
煌站在最前面,荧光棒的光线照不到那个装置的顶端。黑暗中,那些悬挂的源石晶体像是星星一样闪烁,红黑色的光映在煌的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燃烧。
“这个东西,”煌说,“就是那个组织在实验的东西?”
“可能是。”可颂说,“源石反应放大器的作用是——放大源石技艺的效果。如果这个理论成立,一个普通的源石技艺使用者站在这个装置下面,释放出来的法术威力会被放大几十倍,甚至几百倍。”
几十倍。
几百倍。
陆晨想到了迷迭香的能力——她本身就够强了。如果被这个东西放大几十倍,她能做什么?拆掉一栋楼?毁掉一座移动城市?
“这个东西必须毁掉。”煌说。
“等一下。”可颂拉住煌的手臂,“这个东西的运行原理我不完全清楚。如果贸然破坏,可能会引发源石反冲——到时候整个设施里的源石能量会在几秒钟内释放出来,我们都活不了。”
“那怎么办?”
“找到它的能源核心,切断能源供应。”可颂说,“然后再拆。”
队伍开始在广场周围寻找能源核心。
陆晨没有和他们一起找。她站在那个装置的正下方,仰头看着那些悬挂的源石晶体。
迷迭香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她的能力在感知到这个装置时,像是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那些悬挂的源石晶体在吸引着她的能力,像是磁铁吸引铁屑。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源石技艺在不自觉地外泄,像是水从破了洞的杯子里往外渗。不,不是“外泄”——
是“共鸣”。
这个装置在和她的能力产生共鸣。
陆晨后退了两步,从装置正下方移开。共鸣的感觉减弱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只要她在这个空间里,她的能力就会和这个装置互相感应。
“找到了!”芙兰卡的声音从广场的右侧传来。
陆晨走过去。芙兰卡站在一堵墙前面,墙面上有一扇隐蔽的、几乎和墙体融为一体的金属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样东西——一个悬浮在房间中央的、拳头大小的、深红色的源石晶体。
晶体的周围有一个由细密的金属丝编织而成的笼子,笼子连接着从墙壁里伸出来的管道。晶体的光透过金属丝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网格状的阴影。
“这就是能源核心?”煌问。
可颂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笼子和管道:“应该是。把这个结晶拿下来,装置就会停止运行。”
“但直接接触那个结晶会很危险。”芙兰卡说,“那种纯度的源石,徒手碰的话,感染概率——百分之百。”
所有人沉默了。
陆晨看着那个深红色的晶体,又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短刀。
如果用短刀把晶体拨出来,然后用什么东西接住——不行,短刀是金属的,源石的能量可能会通过金属传导上来,传遍整把刀,然后传到她的手上。
如果她用能力呢?迷迭香的能力可以远程操控金属。她可以用那个金属笼子来移动晶体,甚至用笼子的金属丝把晶体包裹起来,隔离辐射。
“我来。”陆晨说。
煌看着她:“你确定?”
“我确定。”
陆晨走到房间门口,伸出右手,对着那个悬浮的晶体。
迷迭香的身体自动响应。她的能力缠绕上金属笼子,感觉到笼子的每一根金属丝的粗细、韧性、连接方式。金属丝很细,但很结实,是某种她没见过的高强度合金。
她控制着金属笼子缓缓张开,像一朵花开放一样,将笼子的顶部打开了一个口子。
深红色的晶体失去了笼子的束缚,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某种从梦中惊醒的生物。
陆晨用能力控制着笼子的金属丝,从晶体的底部向上包裹,把它完全封在了金属笼子里。笼子的金属丝在晶体的表面交叉缠绕,形成了一层细密的、隔离辐射的屏障。
她伸出手——
接住了从笼子缝隙里透出的、微弱的红光。
晶体落在她掌心里,隔着金属丝的屏障。她感觉不到源石辐射,只感觉到手掌上方有一团温热的、微微震动的重量。
可颂从她手里接过晶体,放进特制的铅衬容器里。
装置上的那些悬挂的源石晶体,在一瞬间同时熄灭了。
红黑色的光消失了。广场陷入了一片彻底的、绝对的黑暗。
几秒钟后,荧光棒的绿光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照亮了周围人的面孔。煌的表情在绿光中显得很疲惫,像是一个扛了很久的重物终于被放下了一部分。
“任务完成。”煌说。
她的语气里没有轻松。
陆晨知道为什么。
任务完成了——他们拿到了装置的核心,破坏了那个危险的源石反应放大器。但Sharp的队伍还没有找到,那个写下墙上的文字、画了那幅画像的人还没有找到,那个组织的目的还不清楚,画中的女人和阿米娅的关系还不确定。
这个任务完成了。但更大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队伍开始撤离。
陆晨走在最后面。走出广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已经熄灭的装置。在没有红黑色光芒的照耀下,它看起来只是一堆冰冷的、锈蚀的金属骨架,像一棵倒挂的死树。
她转过身,跟着队伍走进了黑暗的通道。
身后,广场的黑暗中有一样东西在发光。
不是源石的光。
是一种更微弱的、更柔和的光——像是月光,又像是某种生物性的磷光。光线从广场的另一头传来,照亮了——
陆晨猛地转过身。
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广场的另一端,距离她很远,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陆晨的猫耳朵竖了起来,她能听到那个人呼吸的声音——很轻,很稳,不急不躁,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的人。
“谁在那里?”陆晨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里回荡。
那个人影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煌听到陆晨的声音,折返回来。
“怎么了?”
“有人。”陆晨指着广场的另一端。
煌举起荧光棒,往那个方向照了照。绿光太弱,照不到那么远,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人影,还是柱子,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完全分不清。
“你确定?”煌问。
陆晨没有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了。在黑暗和恐惧中,人的眼睛会把任何模糊的形状看成自己最害怕的东西。也许那只是一根柱子,也许只是悬挂装置残骸的投影。
“走吧。”煌说。
陆晨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跟着煌走进了通道。
她没有回头。
但如果她回头了,她会看到——在荧光棒的绿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那个人影动了一下。
那个人影从广场的另一端走到了装置的正下方,仰头看着那些已经熄灭的源石晶体。
然后那个人低下头,看着陆晨消失的方向。
在绝对的黑暗中,没有人能看到这个人脸上的表情。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这个人从陆晨进入这个设施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