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二次进入
凌晨五点四十分,陆晨到达停机坪。
天色还是黑的。停机坪上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几架飞行器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机身表面的金属漆反射着冷白色的光,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大的、沉睡的昆虫。
她不是第一个到的。
煌已经站在那架熟悉的飞行器旁边了,手里拿着和上次一样的清单,正在和地勤人员核对物资。看到陆晨,她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陆晨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是全套作战装备——不是平时那种轻便的作战服,而是加装了护甲片的、看起来更厚重的那一种。护甲片是深灰色的,边缘有魔术贴,上面贴着罗德岛的标志和她的干员编号。
可颂第二个到。她今天背了四个包——两个大的,一个中的,一个小的。她的工程部制服外面套着一件反光背心,腰间挂满了各种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还有几个陆晨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她的表情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紧张,这次是某种更接近于“准备好了”的平静。
芙兰卡第三个到。她今天没有背医疗箱——而是推了一个小型的、带轮子的医疗推车。推车上面固定着几个白色的箱子,箱子上贴着红色的医疗标识。她看到陆晨的目光,解释了一句:“凯尔希医生说这次可能用得上。”
陆晨没有问“可能用得上”是什么意思。在那种环境下,任何医疗设备都可能用得上——也可能完全用不上,因为没有人会活着回来让你救。
最后到的是两个工程部的干员,一男一女,陆晨没见过。男的个子很高,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大小的仪器;女的矮一些,短发,背着一个比可颂还大的背包。可颂向他们点了点头,没有介绍名字。
六点整,阿米娅出现在停机坪入口处。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的淡紫色外套,而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煌同款的作战服。兔耳朵上戴着两个耳套——和上次一样的通讯器。她的表情比平时严肃,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看起来颜色更深,像是某种在暗处才会显现出来的、真正的颜色。
“凯尔希医生说,这次任务的目标有三个。”阿米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第一,找到Sharp的队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二,对地下设施进行全面探测,绘制结构图,采集所有可用的样本。第三——”
她顿了一下。
“第三,如果遇到任何非罗德岛的人员,不要接触,不要对话,立即撤离。”
非罗德岛的人员。陆晨在心里重复了这句话。凯尔希已经确认了——那个地下设施里,除了他们,还有别人。或者,至少可能有别人。
“都听清楚了吗?”阿米娅问。
“清楚。”所有人同时回答。
“登机。”
飞行器起飞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陆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停机坪的灯光逐渐缩小,最后被云层遮住。煌坐在她对面,今天的煌没有翘腿,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看着前方。可颂坐在煌旁边,正在用平板看地下设施的结构图——那张图还很粗糙,大部分区域都是空白的,只有他们上次走过的通道和那个圆形房间被标注了出来。
芙兰卡坐在陆晨旁边,身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陆晨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拍子。那两个工程部的干员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正在小声讨论着什么,声音低到陆晨只能听到一些零星的术语:“……热成像……电磁屏蔽……样本容器……”
阿米娅坐在飞行器的最前方,面朝所有人。她的兔耳朵竖得很直,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机舱里微微发着光——不是反射,是真正的、从内部散发出来的光。她在用能力感知所有人的情绪状态。
陆晨不知道阿米娅从她身上感知到了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内心安静下来,不去想博士,不去想那张纸条,不去想画中的女人。她只是坐在那里,呼吸,等待。
飞行器降落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和上次一样的地点,一样的空地,一样的灰绿色苔藓覆盖的山坡。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临时的、用帆布和金属支架搭建的营地。营地不大,只有两个帐篷,但里面有折叠桌椅、通讯设备、和几个大容量的蓄电池。有几个穿着罗德岛后勤制服的干员在帐篷之间走动,看到飞行器降落,他们停下来,朝这边张望。
“营地是昨天建好的。”可颂说,“凯尔希医生说,这次探索可能需要好几天,所以在地面上设了一个前进基地。”
陆晨跟着队伍走下飞行器。地面上的苔藓味道比上次更浓,因为今天没有风,气味散不掉,凝聚在低洼处,像一床潮湿的、发霉的被子盖在大地上。
“装备检查,十五分钟。”煌说。
陆晨打开背囊,一样一样地检查:水和食物、照明设备、防护服、短刀、挎包——挎包里装着笔记本、药瓶、药盒、和那片她偷偷留下的源石结晶碎片。她把碎片从挎包里拿出来,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带在身上太危险,留在营地也不安全。
最后她把它塞进了背囊最底层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出发。”
队伍向地下设施的入口移动。
入口的位置和上次一样,在那片被植被几乎完全遮盖的山壁上。但这次,金属门不是关着的——是开着的。不是他们上次打开之后没有关的那种“开着”,而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暴力推开的“开着”。门的铰链处有明显的变形,金属表面有新鲜的、没有被氧化的划痕。
煌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划痕。
“几天之内。”她说,“有人从里面出来过,力气很大,不像是徒手。”
她站起来,拔出腰间的短刀。
“走。保持安静。”
队伍进入了地下设施。
通道里的气味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潮湿的、发霉的、带着化学试剂刺鼻味道的空气;这次,那种刺鼻的味道更浓了,浓到让人想咳嗽。陆晨用手背捂住口鼻,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变浅。迷迭香的身体对空气质量的敏感度比正常人高得多,她的猫耳朵贴平了,尾巴僵直地垂着,尾尖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这具身体在不适环境下最原始的生理反应。
煌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支高亮度的战术手电。手电的光柱在通道里扫来扫去,照亮了墙壁、地面、和头顶的混凝土顶板。
墙壁上有新的痕迹。
不是上次那些用颜料写上去的中文——那些还在,颜色比之前更淡了,大概是空气湿度变化导致的进一步褪色。新的是几道深深的、平行的、像是被什么动物的爪子刮出来的痕迹。痕迹很长,从墙壁的顶部一直延伸到地面,间距均匀,深浅一致。
“这不是人弄的。”可颂的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扩音器放大了一样清晰。
“是什么?”芙兰卡问。
可颂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队伍继续往深处走。
经过那个圆形的房间时,陆晨往里面看了一眼。那幅画还在——画中的女人还在看着他们。但这次,画像是被移动过的。之前画像嵌在墙里,画面对着房间中央;现在画像被从墙上取下来了,斜靠在墙角,画面对着墙壁。
有人不想被看着。
煌显然也注意到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只是快步走过房间门口,手电的光柱在画上扫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
“前面有人。”走在第三位的工程部男干员忽然说。他手里拿着一个手持式的热成像仪,屏幕上显示着几个模糊的、暖色调的光点。“距离大概五十米,在通道深处。不是一个——是三个。”
三个。
煌的手按在腰间的通讯器上,犹豫了一瞬。凯尔希的命令是“如果遇到任何非罗德岛的人员,不要接触,不要对话,立即撤离”。但Sharp的队伍有三个人。如果那三个热源是Sharp他们——如果他们还能发出热量,说明他们还活着——他们能就这么撤吗?
“继续前进。”煌说,“保持距离。”
队伍放慢了速度。
手电的光柱在通道的尽头捕捉到了什么东西——不是人影,是光。一种微弱的、暖黄色的、像是蜡烛或者老式白炽灯的光。那种光在泰拉大陆已经不常见了,大部分光源已经被源石灯取代,只有一些偏远的、没有源石能源供应的地区还在使用这种老式的、低效的照明方式。
这里不是偏远地区。这里是地下五十米。
煌关掉了战术手电,用手势示意所有人停下。她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等眼睛适应了那种微弱的暖黄色光线,然后缓缓伸出手,指向通道的尽头。
陆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比他们之前到过的广场小一些的空间,但格局类似——穹顶、石板地面、和墙壁上嵌着的老式源石灯。灯只有两盏还亮着,其他的都灭了,灯罩上积满了灰尘,看起来很久没有人维护过。
但有人。
三个人。不是站着,是躺着的。他们躺在石板地面上,姿态不是睡姿——是倒下的姿态。一个面朝下趴着,一个侧躺着蜷缩成一团,一个仰面朝上,四肢僵硬地伸展着,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他们的身上穿着罗德岛的制服。
煌第一个冲了过去。
她跪在仰面朝上的那个人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颈动脉。手电的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陆晨认出了那张脸。不是Sharp——是Sharp队伍里的医疗干员,她在任务简报的照片上见过。他的脸上有源石结晶,从颧骨的位置长出来,刺穿了皮肤,在微弱的暖黄色灯光下发出暗淡的、红黑色的光。
“死了。”煌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可颂检查了另外两个人。一个是重装干员,一个是狙击干员。都死了。身上都有源石结晶——不是从外面长进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这是急性源石感染的症状,在极高浓度的源石辐射环境下暴露太久,身体内部的细胞被源石同化,结晶从骨髓开始生长,刺穿肌肉、内脏、皮肤,最终将一个人变成一块人形的源石矿。
Sharp不在其中。
“Sharp呢?”芙兰卡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人回答。
陆晨站在那三具尸体旁边,手电的光柱扫过他们的面孔、制服、和身上那些红黑色的结晶。她的胃在翻涌,但没有呕吐——不是因为她忍住了,而是因为迷迭香的身体没有呕吐的反射。这具身体见过太多死亡,已经学会了在尸体面前保持沉默。
“Sharp还活着。”陆晨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但她说了。
“如果Sharp死了,他的尸体会在这里。”陆晨说,“和这三个人在一起。但他不在这里。他要么被带走了,要么自己走了。”
煌看着她,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
“你怎么知道?”煌问。
“我不知道。”陆晨说,“但我相信他还活着。”
这句话是陆晨说的,不是迷迭香。迷迭香不会说“我相信”这种话——她不是不确定,她只是不会用这种表达方式。但陆晨没有控制住。
煌没有追问。她站起来,用手电照了一圈这个空间。
“检查所有角落,采集样本,记录数据。”煌说,“四十分钟后撤离。”
可颂和两个工程部干员开始工作——拍照、采样、测量。芙兰卡蹲在三具尸体旁边,做死亡时间的初步判断。煌站在陆晨旁边,手电的光柱一直没有熄灭。
陆晨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在看墙上的文字。
这个空间的墙壁上,和之前的通道一样,有用中文写下的字迹。但这一次,不是警告,不是标记,不是留言。是一段完整的话。
“我找到了她们。她们在这里。她们一直在看着。不是在看我们——是在看外面。她们在等。”
陆晨盯着最后两个字看了很久。
“在等。”
等什么?等谁?等的对象是已经来了,还是还没有来?
她想到了博士。想到了博士在会议室里听到“画中的女人”时,眉毛绷紧的那一瞬间。想到了博士对可颂说“我不知道”时,语气里那种陆晨从未听到过的东西——不是不确定,而是不想确定。
如果博士知道画中的女人是谁,他也一定知道她在等什么。
但博士不会告诉陆晨。
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文字。颜料的质地和之前看到的不一样——更新,更湿润,像是不久前刚写上去的。写这些字的人,在不久前还在这里,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还活着。
她站起来,把手电的光柱移向空间的深处。
在那里——在最后那盏还在发光的、暖黄色的源石灯的下方——有一扇门。
不是金属门,不是混凝土门。是一扇木门。在这样一个由混凝土和金属构成的地下设施里,一扇木门显得格格不入。它的表面没有被腐蚀,没有霉斑,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很亮,像是有人在定期擦拭。
陆晨走向那扇门。
“迷迭香。”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晨没有停。她走到门前,伸出手,握住了黄铜把手。
把手是温的。不是从灯光的辐射中获取的温度,是从内部传来的温度——门后面有热量。有活着的东西。
她按下了把手。
门没有锁。门向内打开,发出轻微的、木材摩擦的吱呀声。
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房间不大,大概只有四五平方米。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终端。
不是罗德岛配发的那种终端——是另一种。更大,更厚,外壳是金属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像是磨砂处理过的纹理。屏幕是暗的。
陆晨走过去,拿起那个终端。
屏幕亮了。
不需要解锁。屏幕上直接显示着一个界面——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但又能看懂的操作界面。界面上的文字不是泰拉大陆的语言——是中文。
界面上只有一条信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人。一个女人。长头发,深紫色的眼睛,嘴唇微微上扬,笑容没有到达眼睛里。
和那幅画像上的女人是同一个。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张照片,说明你在正确的时间来到了正确的地方。”
“但你不是我在等的人。”
“你不是他。”
陆晨握着终端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她无法解释的、从迷迭香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沉睡了很久突然被唤醒的愤怒。这具身体认识这个女人——不是通过记忆,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刻在基因里的东西。
“迷迭香!”煌的声音从房间外面传来,比之前更急。
陆晨把终端塞进挎包,转身走出房间。
煌站在房间门口,手电的光柱直接照在陆晨的脸上。陆晨眯起眼睛,用手背挡住了光。
“你拿了什么?”煌问。
“一个终端。”陆晨说,“和那个设施有关的。需要带回去分析。”
煌看了她两秒钟,然后放下了手电。
“四十分钟到了。撤。”
队伍开始撤离。
陆晨走在最后面。经过那三具尸体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那个面朝下趴着的干员的背影。他的背上也有源石结晶,从脊椎骨的位置长出来,刺穿了制服,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黑色的光。
她想起终端屏幕上最后那行字。
“你不是我在等的人。”
“你不是他。”
那个女人在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陆晨。不是迷迭香。不是队伍里的任何一个人。是一个特定的、她认识的人。一个她认为会在“正确的时间”来到“正确的地方”的人。
那个人会不会是博士?
陆晨快步走出了通道。
地面上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地下设施的入口处,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地面上的空气——潮湿的、带着苔藓气味的、和地下完全不同的空气。
煌在前面等她。
“你还好吗?”煌问。
“还好。”
“你拿了什么?”
陆晨从挎包里拿出那个终端,递给煌。
煌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屏幕是暗的——在陆晨手里亮着的屏幕,在煌手里是暗的。煌按了电源键,屏幕没有反应。
“打不开。”煌说。
陆晨接过终端。屏幕又亮了。
同样的界面,同样的照片,同样的那行字。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终端不是用指纹、不是用密码、不是用任何生物特征识别的。它是用源石技艺识别的。它只对特定的人——或者说,拥有特定源石技艺的人——有反应。
迷迭香的源石技艺。那个女人——普瑞赛斯——和迷迭香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某种连迷迭香自己都不知道、但终端能识别出来的联系。
“能打开吗?”煌问。
陆晨抬起头,看着煌。
“不能。”她说。她撒了谎。
煌没有怀疑。她把终端还给陆晨,说:“带回去给凯尔希。”
陆晨把终端放回挎包。
她没有告诉煌屏幕上的内容。没有告诉煌那些中文,那张照片,那行字。没有告诉煌那个终端只对她有反应。
因为如果她说了,她就不得不解释更多——解释她为什么能看懂中文,解释她和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解释她到底是不是迷迭香。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
也许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飞行器起飞的时候,陆晨把终端从挎包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还在。那个女人的深紫色眼睛在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在看她身后的什么东西。
陆晨翻过终端,看它的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字。不是中文,是泰拉大陆的通用语,字迹很小,但非常清晰。
“给未来的我。如果你在读这行字,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不要找我。”
“等我回来。”
陆晨的手指在这三行字上慢慢划过。
刻字的人是谁?是那个女人自己,还是另一个人?如果刻字的人是那个女人,“给未来的我”是什么意思——她是在给自己留言,还是在给未来的某个人留言?如果刻字的人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是谁?和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个终端是一个信物。是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桥梁。而她现在站在桥梁的中间,既看不到起点,也看不到终点。
飞行器在轰鸣声中穿过了云层。阳光从舷窗斜射进来,落在陆晨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她没有松开那个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