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碎片
飞行器降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罗德岛的停机坪和平时一样冷,地面上的引导线在阳光下反着光。医疗部的担架车没有来——因为这次没有人需要被抬下来。
但凯尔希来了。
她站在停机坪的入口处,白大褂的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灰白色的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垂在背后。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看起来颜色更浅,像某种半透明的玉石。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停留了两秒钟——和上次一样。
陆晨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凯尔希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挎包上。
“东西带回来了?”凯尔希问。
“带回来了。”陆晨说。她指的是可颂采集的那些样本和照片。她没有提那个终端。
凯尔希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队伍走向医疗部做例行检查。陆晨走在最后面,一只手插在挎包里,手指一直放在那个终端的金属外壳上。终端的温度比她的体温低一些,握在手心里凉凉的,像一块冰。
她没有把终端交给凯尔希。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怎么解释。终端在她手里能亮,在别人手里不能亮。这个事实一旦暴露,她会面临太多她无法回答的问题。所以她选择暂时隐瞒。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藏着它。但她只需要藏到她想清楚之后。
医疗部的检查比上次更快。芙兰卡抽了血,测了心率、源石浓度和神经反应速度,在平板上记录了一串数据,然后说:“指标基本正常。源石活性比出发前又高了一点,但在预期范围内。”
“预期范围是多少?”陆晨问。
“凯尔希医生说,在这个阶段,只要不触发那个‘异常波动’,都在预期范围内。”芙兰卡合上平板,“下周再来复查。”
陆晨走出医疗部,走廊里没有人。
她快步走向宿舍区,经过三层走廊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门。门把手下面的两个圆点——红色和黑色——都还在。红色圆点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黑色圆点没有变化。
她推门进去,锁好门,从挎包里拿出那个终端。
屏幕亮着。那张照片还在。那个女人的深紫色眼睛在屏幕的光线下像是在看着她——不,是在看着迷迭香。
陆晨把终端放在床上,自己也坐下来,盯着屏幕。
她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终端是给“未来的我”的。未来的我是谁?如果刻字的人是博士,“未来的我”指的是未来的博士——也就是现在的博士。但现在的博士打不开这个终端。它只对迷迭香的源石技艺有反应。
这就意味着,要么刻字的人不知道这个终端的开启条件,要么他知道,但他故意把它设成了只有迷迭香能打开。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他在等的人不是博士——是迷迭香。
陆晨翻过终端,看着背面那三行字。
“给未来的我。如果你在读这行字,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找我。等我回来。”
如果刻字的人是博士,“未来的我”指的是现在的博士,但现在的博士打不开这个终端——这句话就不成立。所以“未来的我”不是博士。是另一个人。
也许是迷迭香。
如果“未来的我”是迷迭香,刻字的人是谁?谁会给迷迭香留言?
陆晨想到了画中的女人。
如果画中女人是普瑞赛斯,她和迷迭香之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终端只对迷迭香的源石技艺有反应?为什么迷迭香的身体在看到那张照片时会涌上愤怒?那种愤怒不像是迷迭香自己的情绪——更像是这具身体对那个女人的某种原始反应。
陆晨把这些问题压下去,终端关掉,屏幕黑了。
她把终端塞进挎包最深处,压在笔记本和药瓶下面。
第二天早上,陆晨去工程部上班。
可颂比她早到。她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从地下设施带回来的那些照片,正在用放大镜仔细看其中一张。
“早。”陆晨说。
可颂抬起头:“早。你来得正好。过来看看这个。”
陆晨走过去。可颂推给她一张照片——拍的是那扇木门的铜把手。照片里的铜把手擦得很亮,表面的反光清晰可见。
“这个门把手,有人在定期擦拭。”可颂说,“灰尘的厚度和周围的东西不一样。周围的东西积了至少几个月的灰,但这个门把手——最多几天。”
“有人住在那里面?”陆晨问。
“不是‘住’。是‘看守’。”可颂放下放大镜,“有人一直在那里,守着那扇门,定期擦拭把手,确保门随时可以被打开。”
陆晨想起了那个人影。在黑暗中,在广场的另一端,一直在看着她的那个人影。
“那个人还在那里。”陆晨说。
可颂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凯尔希医生决定,两周后组织第三次探索。”可颂说,“这次规模更大,会有战斗干员随行。”
第三次。陆晨在心里算了一下。第一次调查,第二次搜索,第三次恐怕就是正式的、有目标的行动了。凯尔希想找到的不是Sharp——虽然她说她想——她想找到的是那个“看守”的人。或者,她想找到的是那扇木门后面的东西。
陆晨没有去问“木门后面是什么”。可颂不会知道答案。
晚上,陆晨在食堂吃饭。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碗米饭、一小碟青菜和一块鱼。鱼肉有点腥,大概是冷冻太久了。她慢慢地吃着,用筷子把鱼肉从骨头上拆下来。
博士没有来食堂。
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陆晨想过这个问题——他是在刻意回避她,还是在忙别的事情?以博士的性格,不太可能是回避。他不需要回避任何人。所以他一定是在忙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
她想到了终端背面那行字。想到了那些中文。想到了画中的女人。想到了博士在会议室里听到“画中的女人”时,眉毛绷紧的那一瞬间。
他在查那些东西。
他在查普瑞赛斯。
陆晨放下筷子,从挎包里拿出终端。屏幕亮了。照片里的女人看着她——深紫色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唇,笑容没有到达眼睛里。
如果博士在查普瑞赛斯,那他迟早会查到这个终端。而如果这个终端真的和他有关,他迟早会发现它不见了。
陆晨把终端塞回挎包。
她需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想好怎么解释。
一周后。
陆晨的复查结果出来了。芙兰卡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表情比上次轻松了一些。
“源石活性没有再升高。”芙兰卡说,“基因序列也没有再出现异常波动。凯尔希医生说可以恢复到正常复查频率。”
“两周一次?”陆晨问。
“嗯。除非你感觉不舒服。”
陆晨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准备走。
“迷迭香。”芙兰卡叫住她。
陆晨回头。
芙兰卡的表情有些犹豫,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华法琳医生在处理你的血样时,发现了一个问题。”芙兰卡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血细胞中,有一小部分——不到百分之一——和你的其他细胞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那些细胞的线粒体DNA和你自己的细胞不匹配。”芙兰卡看着陆晨的眼睛,“线粒体DNA是从母亲遗传的。一个人的所有细胞,应该都有相同的线粒体DNA。但你的不是。”
陆晨的手指在挎包带上微微收紧。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身体里,有两种不同的细胞。一种是你自己的,一种是不属于你的。”芙兰卡顿了顿,“华法琳医生说,这种现象在医学上叫做‘嵌合体’。非常罕见,但不是没有先例。通常发生在子宫内——双胞胎中的一个在早期胚胎阶段吸收了另一个。被吸收的那个人的细胞会留在幸存者的体内,遍布各个器官。”
陆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凯尔希医生说,这可能解释了你基因序列的异常波动。”芙兰卡说,“你那两种细胞之间的比例不是固定的。在某些条件下——比如高强度使用源石技艺——不属于你的那些细胞会短暂地活跃起来,导致基因序列表现出不稳定的特征。”
她合上平板,站起来,走到陆晨面前。
“凯尔希医生让我告诉你——这不是矿石病造成的。这是你出生之前就存在的东西。它不会伤害你。”
芙兰卡说完,拍了拍陆晨的肩膀,走出了检查室。
陆晨站在原地,看着芙兰卡消失在走廊尽头。
嵌合体。
她的身体里有两种细胞。一种是她自己的,一种是不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那些细胞——属于谁的?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了这具身体第一次看到那张照片时涌上的那股愤怒。那愤怒不是她的——是这具身体里另一种细胞的反应。那些不属于她的细胞——认识那个女人。
陆晨快步走回宿舍,锁好门,从挎包里拿出终端。
屏幕亮了。照片里的女人看着她。
“你是谁?”陆晨问。
屏幕没有回答。照片里的女人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没有到达眼睛里。
陆晨把终端放在床上,自己也坐下来。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房间里陷入黑暗。
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点亮屏幕。
照片还在。那个女人还在。
陆晨把终端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三行字。
“给未来的我。如果你在读这行字,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找我。等我回来。”
如果她身体里那些不属于她的细胞——它们是属于“未来的我”的吗?那个“我”是谁?是迷迭香?还是另一个人?如果“未来的我”是指——未来的、拥有这种细胞的人——那刻字的人,是在给迷迭香留言。
但不是现在的迷迭香。是还没有出现的、未来的、某种意义上的“迷迭香”。
陆晨摇了摇头。
她想了太多,知道得太少。她的推理建立在假设之上,而她的假设建立在不知道真假的线索之上。她需要更多信息。
她需要知道画中的女人是谁。
她需要知道博士和那个女人之间的关系。
她需要知道为什么终端只对她有反应。
她需要知道——她身体里那些不属于她的细胞,到底来自谁。
而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她手里。
在博士手里。
陆晨把终端放进挎包,把挎包放在床头。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嵌合体。两种细胞。不是她的细胞。
这个事实像一块石头,沉在了她的胃里,沉甸甸的,让她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费力。
她不是迷迭香。但她也不是完全的陆晨。
她是陆晨的意识,加上迷迭香的身体,加上某些不属于迷迭香、也不属于陆晨的、更深层的、更古老的东西。
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变成了她。
一个嵌合体。
一个由碎片拼凑而成的人。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终端会亮。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能看到那些中文。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迷迭香的身体会被选中——不是因为她特别,而是因为她身体里那些不属于她的细胞,和终端的制造者同源。
陆晨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源石灯的光线还是那样恒定,不闪烁,不抖动。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但她没有闭眼。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她的推理是正确的——如果那些不属于她的细胞来自某个和终端制造者同源的人——那那个人会是谁?
她想不出答案。
但她知道,博士一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