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边缘
嵌合体。
这个词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陆晨的脑子里,不是那种让人受不了的剧痛,而是一种持续的、隐隐的钝痛,提醒她:你的身体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的存在不是你理解的那样,你的过去比你意识到的更深、更旧、更复杂。
她查了终端里能查到的所有关于嵌合体的资料。罗德岛的医疗数据库对这个问题有详细的论述——大部分是理论性的,案例很少,整个泰拉大陆有记录的嵌合体案例不到二十例。其中大部分是在器官移植后出现的医源性嵌合体,真正先天的、从胚胎阶段就存在的嵌合体,只有三例。
三例。她是第四例。
至少,她是已知的第四例。
她不觉得这是巧合。在一个嵌合体如此罕见的世界里,她——一个穿越到游戏里的人——恰好就是其中之一。这不可能没有原因。那些不属于她的细胞不是随机存在的,它们被留在这里,像一枚等待被拆开的信封,里面装着某个她还没有权限阅读的信息。
而那些细胞认识画中的女人。
这个事实让她夜不能寐。
第三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博士的办公室。
不是去对峙,不是去摊牌,而是去观察。她需要亲眼看到博士对某些东西的反应——那些反应会告诉她真相。不管博士的演技有多好,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最诚实的。她需要一个能够触发博士第一反应的东西。
那个终端。
如果终端背面的刻字人真的是博士,他看到这个终端的时候,身体会做出一些他无法控制的反应。瞳孔的变化,呼吸的节奏,手指的微动作——这些细节不会骗人。陆晨在医学院学过行为观察,虽然她的专业知识大部分已经还给老师了,但基础的理论她还记得。
问题是,她怎么让博士看到这个终端,而不暴露自己已经看过里面的内容?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完美的方案。但“完美”不是她的目标。她的目标是推进。哪怕是往前挪一小步,也是推进。
第四天晚上,九点十七分。
陆晨站在博士办公室门口的走廊里。
她选择这个时间是因为她观察过——博士通常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待在办公室里,这段时间很少有人来找他。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远去,没有人在她附近停留。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门。
均匀的,力度相同的,和可颂上次敲她房间门的方式一模一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模仿可颂的敲门方式,也许是想在潜意识里给博士一个信号——“是工程部的人”,也许只是无意识的模仿。
“进来。”博士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陆晨推门进去。
博士的办公室比她想象的要大。不是面积大,是看起来大——因为东西很少。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只有几本书和几份文件夹。墙壁是空白的,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个人物品。这间办公室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住了人的地方,更像是某个等待被使用的中转站。
博士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平板上显示着一些陆晨看不清楚的图表。他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更接近于“确认”的东西。他确认了是她,然后表情就恢复到了那张白纸一样的状态。
“迷迭香。这么晚了,有事?”
陆晨走到办公桌前,从挎包里拿出那个终端,放在桌面上。
终端屏幕是暗的。在她手里能亮的屏幕,在别人面前不会亮。这是她计划的第一步——让博士看到一个打不开的终端。他的反应会告诉她,他是否认识这个东西。
博士低头看着那个终端。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身体做出了三个反应:第一,他的右手手指停止了原本在桌面上的无意识敲击;第二,他的呼吸节奏从平稳变成了吸气略长、呼气略短;第三,他的瞳孔在终端屏幕上聚焦的时间比正常情况下多了大约零点五秒。
这三个反应单独拿出来都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但它们同时出现,就是一个信号。
博士认识这个终端。
“这是什么?”博士问。声音和平时一样,不大,音调很平。
“从地下设施带回来的。”陆晨说,“一个终端。在第二次探索时发现的,在一扇木门后面的小房间里。”
博士拿起终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的手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抖动。他把终端翻到背面,看到了那三行字。他的目光在那三行字上停留的时间比看正面更长。
他没有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他看懂了。
泰拉大陆的通用语,他能看懂。这不是问题。问题是他没有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因为他不需要问。他看懂了内容,而且他认识这个笔迹。
陆晨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那三行字的表面轻轻摸了一下。不是随意的触摸——是指尖沿着笔画的走向缓慢移动,像是在确认一个人的笔迹。
“凯尔希看过吗?”博士问。
“没有。”陆晨说,“我还没有交给任何人。”
博士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先给我?”
陆晨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你在查那些东西。”她说,“地下设施,墙上的文字,还有画中的女人。这些东西和你的过去有关。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关系,但我知道你知道。”
博士看着她,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源石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那种声音平时听不到,但在绝对的安静中,它像一只蚊子在耳边盘旋,赶不走,也抓不住。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博士问。
这个问题不是一个问题。它是一个评估。博士在评估她的认知能力——她的观察力、推理力、和对自己处境的判断力。一个记性不好的病人不应该具有这种敏锐度。他在指出她的破绽,同时也在试探她的底线。
“我没有变敏锐。”陆晨说,“是你在做的事情太明显了。”
博士没有回应这句话。他低下头,重新看着那个终端。
“这个终端能打开吗?”他问。
“不能。”陆晨说,“至少我打不开。可能没电了,可能坏了。需要工程部检测。”
她又撒了谎。她在博士面前撒了弥天大谎——一个她知道一定会被拆穿的谎。因为如果终端送去了工程部,可颂会发现它能打开,只是对特定的人才能打开。到时候她之前说的“打不开”就会被戳穿。
但她不会让终端送去工程部。
她会找一个理由把它要回来。或者,换一个假的。或者,在那之前,她已经从博士的反应中得到了她需要的信息。
“留在这里。”博士说,“我来看。”
“好。”陆晨说。
她转身走向门口。
“迷迭香。”
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博士,手搭在门把手上。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两侧突突地冲击。但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身体看起来是平静的。
“你最近变了很多。”博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你似乎并不想掩饰。”
陆晨沉默了一瞬。
“如果我变了,”她说,“是因为我必须变。”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她没有回头,没有停步,一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锁好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把终端留给了博士。
那是她在第二次探索中带回来的最重要的东西。里面有那个女人的照片,有那行“你不是我在等的人”的中文,有她需要用来验证博士身份的一切线索。她把那些线索亲手交给了他。
这是一场赌博。
如果博士真的是刻字人,他看到那些中文、那张照片、那行留言,会做出某种反应。不是在她面前的反应——他太会控制了,他在她面前不会露出任何破绽。但他的反应会体现在他的后续行动上。他会去找凯尔希谈话,或者会再次进入地下设施,或者会做一些他之前没有做过的事情。
陆晨需要做的就是观察。
如果博士不是刻字人,他会把终端交给凯尔希,凯尔希会来找她问话,她会面对更多的审查和试探。这是一个风险,但她愿意承担。
因为继续在原地等待,比任何风险都更危险。
她在地上坐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她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的那一页,写下日期。
然后她写了一行字:
“今晚去了博士的办公室。把终端交给他了。”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在下面加了一句:
“他的手指在背面摸了一行字。他认识那个笔迹。”
合上笔记本,放进挎包。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终端在她手里能亮,在别人手里不能亮。她知道这个事实迟早会暴露。但她不需要永远隐藏它,只需要隐藏到博士做出反应之后。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也许一个小时后,博士就会来找她。
也许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