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陆晨被叫到了凯尔希的办公室。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凯尔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放着那个终端。
屏幕是亮的。
凯尔希能打开它?
不——陆晨走近之后看到,屏幕上的画面不是那张照片,而是一个她没见过的界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一些她看不懂的曲线。终端被连接到了凯尔希的平板上,数据正在传输。
“你认识这些字吗?”凯尔希指着屏幕上的几行中文。
陆晨看了一眼。那不是终端里的那行字,而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句子:“源石反应放大器·第七版·运行日志·最后一次记录——未知。”
她沉默了两秒。
“不认识。”她说。
凯尔希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看着她。
“博士说你认识。”
陆晨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博士告诉凯尔希了。他把她交给了凯尔希。
她低下头,没有去看凯尔希的眼睛。猫耳朵微微向后贴了贴——不是完全贴平,只是向后偏了一点,这是迷迭香的身体在面对压力时的自然反应。她不需要刻意控制。
“博士可能误解了。”陆晨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我能看懂一部分,不是全部。”
凯尔希没有追问“哪一部分”。她换了一个问题。
“你看懂的那部分,是什么?”
陆晨沉默了几秒钟。
她在做选择。如果说“什么也没看懂”,凯尔希不会相信。如果说“全部看懂了”,凯尔希会更怀疑。她需要给出一部分真相,让凯尔希觉得她在配合,同时又不能让凯尔希知道她看得太懂。
“那个女人的照片下面有一行字。”陆晨说,仍然没有抬头,“写的是——‘你不是我在等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晨能感觉到凯尔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贴着皮肤的膜。那种感觉不是疼痛,不是压迫,而是更类似于——一种被彻底看见的、无处躲藏的不适。
“那个女人是谁?”凯尔希问。
陆晨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这是真话。她不知道画中的女人到底是不是普瑞赛斯,她只是推测。推测不算知道。
“博士知道。”她补了一句,然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最终她说了:“他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反应不一样。”
凯尔希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停了一下。
“你说博士认识她?”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认识’她。”陆晨说,终于抬起头,看着凯尔希的眼睛,“但他肯定知道她是谁。”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
凯尔希看了她很久。陆晨没有移开视线——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她已经学会了在这种注视下保持静止。迷迭香的身体在面对凯尔希时,最自然的反应不是逃避,而是等待。等待指令,等待判断,等待对方先开口。
“你回去吧。”凯尔希最终说。
陆晨站起来,走向门口。
“迷迭香。”
她停下,没有回头。
“你最近知道了很多事情。”
凯尔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听不出情绪。不是质问,不是指责,甚至不是试探。更像是一个陈述,一个在说给自己听的事实。
陆晨站在那里,背对着凯尔希。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然后松开。
“我不知道哪些是我应该知道的。”她说,声音很轻,“我记不清了。”
这是实话。她确实记不清了——不是迷迭香的病情,而是作为陆晨,她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就越分不清哪些是“迷迭香应该知道的”,哪些是“她不小心知道的”。边界在模糊,两条线在靠近。总有一天,她会站在那条边的正中央,分不清自己是谁。
凯尔希没有回应。
陆晨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她靠着墙,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从某个房间里飘出来的、淡淡的咖啡香气。走廊尽头有干员在低声交谈,声音很小,听不清内容。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楼梯。
她没有和凯尔希顶撞。她没有说“谁来定义这个应该”。她把那句话咽了下去,换成了“我记不清了”。
这才是她该做的。不是证明自己不怕凯尔希,而是让凯尔希无法证明她有破绽。
“记不清”是她的盾牌。“不知道”是她的武器。只要她能一直用这两样东西挡住所有的追问,她就是安全的。
但她知道,这两样东西对凯尔希有用,对博士不一定。
博士不要她的盾牌。
他要看的是盾牌下面的人。
当天晚上,陆晨在房间里整理这次探索的笔记。
可颂给了她一份地下设施的部分结构图,是从这次采集的数据中拼出来的。图上的区域比上次大了将近一倍,包括他们走过的那条通道、圆形房间、广场、以及那扇木门后面的小房间。
小房间被标注为“未知功能区域”,旁边有一个问号。可颂在旁边手写了一行注释:“门后房间无其他出口。终端位于房内桌面上。房间内无生活痕迹。”
没有生活痕迹。没有人住在里面。
那扇木门和那个铜把手,有人定期擦拭,但房间里没有人住。这意味着擦拭把手的人不是“看守”那扇门,而是——只是路过,只是顺手,只是某种习惯性的、不带目的的动作。
陆晨想到了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一直在黑暗中看着他们。他不是在“看守”那扇门,但他知道那扇门在那里。他可能也知道那个终端在那里。他也许碰过那个终端,也许没有。
但他没有把它带走。
陆晨看着那张结构图,脑子里在拼凑一个她不完整的画面。墙上的中文、源石反应放大器、广场上的那个人影、木门后面的终端、画中的女人、终端背面的刻字、博士的反应、她身体里那些不属于她的细胞。这些碎片像是被丢进一个黑暗房间里的拼图,她不知道原图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碎片之间有一些隐约的、能够咬合的边缘。
她只需要再找到几块。
也许下一次探索。
也许Sharp回来的时候。
也许当博士做出下一个动作的时候。
陆晨把结构图折好,放进挎包。她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的那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写了三行字:
“去了凯尔希的办公室。她问了我关于终端的事。”
“我说我不认识那些字。”
“她好像没有完全相信。”
她看着这三行字,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句:
“但她没有追问。”
合上笔记本,放进挎包。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源石灯的光线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片均匀的橙红色。她在那片橙红色中,慢慢地放松了身体——脚踝、膝盖、髋关节、脊椎、肩膀、脖子。
明天她要去工程部。明天她要去医疗部复查。明天她要继续做一个合格的骗子。
也许后天,也许大后天,博士会再次出现。
他一定会再次出现。
他手里的终端已经交给了凯尔希,但他的疑问没有交给凯尔希。那些疑问还在他脑子里,像一台没有关机的电脑,屏幕亮着,光标闪烁着,等待下一个指令。
而下一个指令的输入者,是陆晨。
她不知道她会输入什么。
但她知道,不管她输入什么,博士都会读。
这就是她和他之间现在的状态——不是敌人,不是朋友,不是医生和病人,不是指挥官和下属。是两个手里拿着同一张破碎地图的人,站在同一个岔路口,看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谁先迈步?
陆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里的气味还是那样,清冽的,像冬天早晨的空气。
她不知道谁先迈步。
但她知道,她不会迈第一步。
她会站在原地,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