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赛斯来到罗德岛的第七天,陆晨在工程部的工作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不是纸条,不是那个符号。是一只黑色的盒子,手掌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她拿起来晃了晃,没有声音,不重,像是空的。可颂从她身后走过,看了一眼,“普瑞赛斯早上放的,说给你的。”
陆晨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石头。不,不是石头——是源石结晶的碎片,但和她之前见过的任何源石都不一样。这块碎片是透明的,没有红黑色的光,像一块被磨砂处理过的玻璃。她拿起来对着光看,光线穿过碎片,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盒盖内侧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这是我身上最后一块。没有辐射,不会感染,不会在你体内增殖。留着做个纪念。”
陆晨看着那行字。普瑞赛斯的笔迹,和终端背面的刻字一样的笔画,一样的力度。她把碎片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进挎包。
第八天。陆晨去医疗部复查。华法琳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表情是陆晨从未见过的——不是困惑,不是担忧,是无聊。“一切正常。”她说,“源石活性,正常。神经反应速度,正常。基因序列稳定性,正常。血液中的细胞构成,正常。”她连续用了五个“正常”,像是在报复之前那些不正常的日日夜夜。
芙兰卡在她手臂上贴了棉球,让她按着。凉丝丝的,针眼的位置有一点点刺痛,和每次抽血后一样。陆晨按着棉球,看着华法琳在平板上签字。她的字迹很潦草,和迷迭香笔记本上的字迹是两种极端——一个工整得像是印刷体,一个潦草得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才能看懂的秘密文字。
“你可以走了。”华法琳说,“不用再每天来了。每周一次。”
陆晨站起来。
“迷迭香。”华法琳叫住她。陆晨回头。
“你体内那些细胞消失之后,有没有出现任何不适?头痛?失眠?记忆模糊?情绪波动?”陆晨想了一下。头痛?没有。失眠?有几天睡不着,但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在想事情。记忆模糊?没有。她的记忆很清楚,清楚到能记住普瑞赛斯站在走廊里时的每一个细节——她穿什么,她说什么,她看博士的方式。情绪波动?没有。
“没有。”陆晨说。华法琳点了点头。
陆晨走出检查室。走廊里,阿米娅在等她。兔耳朵比之前竖得更直,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颜色很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凯尔希让你去一趟她的办公室。”
凯尔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平板上显示着罗德岛的平面图。她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看着陆晨。“坐。”
陆晨坐下。
“普瑞赛斯的身份登记已经完成了。她现在是罗德岛的外聘技术顾问,编制挂在工程部。”凯尔希说,“可颂会是她日常工作的对接人。你和她没有直接的工作交集。”陆晨点了一下头。她不知道凯尔希为什么特意告诉她这些,是在解释,是在交代,还是在确认一件事。
“你还在想那些细胞的事?”凯尔希问。
“没有了。”
“你还在想她的事?”
陆晨沉默了一瞬。她在想普瑞赛斯的事——不是因为那些细胞,不是因为那些记忆,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一个等了一千年的人。说“欢迎”太轻了,说“你辛苦了”太假了,说“我理解你”太傲慢了。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角落里看着她。
“在想。”陆晨说。
凯尔希看着她。“想什么?”
“想她会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道。”凯尔希说,“她自己也不知道。”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凯尔希低下头,继续看平板。陆晨站起来,走向门口。她的脚步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凯尔希的声音。“迷迭香,你最近写得少了。”
陆晨停下。她知道凯尔希说的是日记。她确实写得少了。以前每天写,现在有时隔一天,有时隔两天。不是没什么可写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有些事写下来,反而忘得更快。”陆晨说。她没有等凯尔希回应,推门出去了。
第十天。陆晨在食堂遇到普瑞赛斯。不是偶遇——普瑞赛斯端着餐盘,站在她桌子旁边,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周围有空位。很多空位。但她选了这一张。
陆晨看着她。“可以。”
普瑞赛斯坐下来,开始吃饭。和之前一样的菜——炒青菜,红烧肉,蒸鱼,米饭。她吃得不快不慢,咀嚼的节奏和她的步伐一样稳定。陆晨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粥。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谁都没有说话。食堂里人来人往,有人看她们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普瑞赛斯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你体内的细胞都消失了。终端也不亮了。你不再有任何和我有关的东西。”
“嗯。”
“你不觉得可惜吗?”普瑞赛斯看着她。
陆晨想了想。“那些细胞不属于我。那些记忆也不属于我。它们在我体内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在变成另一个人。它们消失了之后,我感觉自己回来了。不是可惜——是松了一口气。”
普瑞赛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画像上那种嘴角上扬但笑意不达眼底的笑,是真正的、温暖的、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学会了走路的孩子的那种笑。
“你说得对。那些东西不属于你。”普瑞赛斯站起来,端起餐盘,“你不需要它们。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走了。走过食堂,走过走廊,走进工程部。陆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第二天。陆晨在工程部听到可颂和普瑞赛斯在讨论什么。不是争吵,是讨论——两个人都站着,中间隔着一张图纸,普瑞赛斯的手指在图纸上点来点去,可颂的眉头皱得很紧。“这里的数据不对。”“不可能,我测了三遍。”“我说的是你的测量方法。你用的仪器精度不够。”“这是罗德岛最好的仪器了。”“我知道。所以我说精度不够。”普瑞赛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像是某种探针一样的仪器,放在图纸上。“用这个。”可颂低头看着那个仪器,眼睛瞪大了。“这也是你从地下带来的?”“带来的。不是地下的。是我来罗德岛之后在工程部的工作台上做的。”“你做的?这几天?”“三天。”可颂拿起那个仪器,对着光看。她的手指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普瑞赛斯,你知道这个仪器的精度比罗德岛现有的设备高多少倍吗?”“知道。”“多少?”“五十倍。”“……”可颂没有说话。她把仪器放在工作台上,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她在哭?不,她在笑。
陆晨站在自己的工作台前,看着她们。可颂终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上扬的。“普瑞赛斯,你以后别走了。留在罗德岛吧。”
普瑞赛斯看着她,没有回答。
第十三天。陆晨在走廊里遇到了博士。不是偶遇——他站在走廊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杯子,咖啡冒着热气。看到陆晨,他停下来。
“迷迭香。”
“博士。”
“普瑞赛斯给你留了一块源石碎片?”陆晨点了一下头。
“她说是她身上最后一块。”
博士沉默了片刻。“她身上已经没有源石了。那些碎片——不管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留下的——全部清除了。她说她不打算再等一千年了。”
“她打算做什么?”
博士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咖啡,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荒野在晨光中呈现出灰黄色,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模糊的、像是山的轮廓。“她还不知道。但她会找到的。”
陆晨看着博士。他今天穿的是深色制服,领口的标牌是罗德岛的标志。他的表情和之前一样——那张白纸一样的面孔上,什么都没有写。但他的手不再发抖了。他的手安静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准备握住什么。
她继续走。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宿舍区的门。回到房间,她坐在床边。
她打开那个黑盒子,拿出那块透明的源石碎片。没有辐射,不会感染,不会在她体内增殖。只是一块玻璃。一块来自一千年前的、没有任何用处、没有任何危险的玻璃。普瑞赛斯把它留给她,不是为了让她记住什么,是为了让她放下什么。你看,源石可以不是武器,不是诅咒,不是记忆的载体。它可以只是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