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赛斯来到罗德岛的第十五天，工程部发生了一场争吵。不是大声的、摔东西的那种——工程部的人不那样吵架。是在压低声音、加快语速、用词越来越短越来越锋利的那种。陆晨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隔着三个工作台的距离，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数据不对。”可颂的声音。
“哪里不对？”普瑞赛斯的声音。
“这里。源石能量输出频率的稳定区间。你写的是五十到七十赫兹，但根据我们的测试，罗德岛的设备在五十五赫兹以上就会出现共振。”
“那是你们的设备精度不够。”
“我们的设备精度在你的仪器测试下已经达到标准了。”
“那是你们的标准。不是我的。”
沉默。几秒钟。可颂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以前低了一些。“普瑞赛斯，你的技术比我们先进一千年。你的标准比我们高五十倍。我们做不到你的标准。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到。我们没有那些仪器，没有那些材料，没有那些知识。我们只能用我们的标准。”
普瑞赛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那就用你们的标准。”
脚步声。普瑞赛斯从工作台后面走出来，经过陆晨身边。她的脚步很快，比平时快。经过的时候，她的目光在陆晨脸上扫了一下——不是看，是扫。像一个人在快速移动中确认前方的路况。她走出工程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可颂站在工作台后面，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哭，是在控制呼吸。陆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还好吗？”
可颂抬起头。“不好。”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说得对。她的标准比我们高五十倍。我们做不到。但我们做不到，不代表她的标准是错的。是我们太落后了。”
陆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颂不需要她回答。可颂需要一个人站在旁边。
“迷迭香，你觉得她会在罗德岛待多久？”
“不知道。”
“我希望她待久一点。”可颂的声音很低，“不是因为她能给我们技术。是因为她走了之后，我们就永远追不上了。她在这里，我们至少还能看一眼。”
第十六天。陆晨在食堂吃饭时，煌坐在她对面。煌今天没有穿训练服，穿着罗德岛的标准制服，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像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出来。
“你去哪了？”陆晨问。
“开会。”煌拿起筷子，“凯尔希召集的。关于普瑞赛斯的安全权限。”
陆晨停下吃饭的动作。
“她要访问罗德岛的数据库。”煌说，“不是全部，是工程部和技术部的。凯尔希同意了，但设置了监控。”
“什么监控？”
“所有她访问过的记录都会被标记。谁看了什么，什么时候看的，看了多久，有没有复制，有没有下载。全部记录。”
陆晨低下头，继续吃饭。“你觉得她会有问题吗？”
煌没有立刻回答。她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不知道。她看起来不像有问题。但看起来不像有问题的人，往往最有问题。”
煌放下筷子，看着陆晨。“你最近和普瑞赛斯有接触吗？”
“没有。”
“她找过你吗？”
“没有。”
“博士呢？他找过你吗？”
陆晨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意思？”
煌看着她，看了几秒钟。“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说“随便问问”的时候，语气不是随意的。是在确认一件事。陆晨知道她在确认什么——确认她和普瑞赛斯之间还有没有联系，确认她体内的细胞还有没有残留，确认她还是不是原来的迷迭香。煌没有放下怀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第十七天。医疗部。
陆晨每周一次的复查。芙兰卡抽了血，华法琳做了分析，凯尔希看了数据。报告上的数字和上次一样——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华法琳合上平板。“你可以走了。”
陆晨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凯尔希叫住了她。
“迷迭香。”
陆晨停下。
“普瑞赛斯的技术移交清单，可颂给你看过了。”
“看过了。”
“你有什么想法？”
陆晨转过身，看着凯尔希。绿色的眼睛在医疗部的冷白色灯光下颜色很浅，像某种半透明的玉石。
“凯尔希医生，你在担心什么？”
凯尔希没有回答。
“你担心我能看懂那些文字。你担心那些细胞的消失没有带走我的知识。你担心我藏着什么没说。”
凯尔希看着她。
“你担心我会变成另一个普瑞赛斯。”
凯尔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和博士敲击的节奏不同——博士的更快，她的更慢。但都是刻意的、有节奏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敲击。
“你会吗？”
陆晨沉默了片刻。“不会。”
“你确定？”
“确定。”
凯尔希看了她一会儿。“你可以走了。”
陆晨走出医疗部。走廊里的源石灯发出恒定的冷白色光。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她没有回房间，没有去工程部。去了训练场。
训练场里没有人。她站在中央，看着那些靶子，那些武器架，那些墙壁上被人用法术轰出来的坑。她闭上眼睛，让身体自动进入战斗姿态。右脚向后滑了半步，重心下沉，膝盖微屈，双手抬到胸前。她没有动。只是站着。
凯尔希在担心她。煌在确认她。博士在收集证据。阿米娅说“你会变成威胁吗”，她回答“不会”。但没有人相信。不是因为她在撒谎，是因为他们说不出“我相信你”。那三个字太容易被打破了。一旦说出口，就要承担“万一你错了”的风险。所以不说。只是问，只是看，只是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被等什么。
第十九天。
陆晨在走廊里遇到了普瑞赛斯。不是偶遇。普瑞赛斯站在走廊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工程部的图纸。看到陆晨，她抬起头。
“迷迭香，你有时间吗？”
陆晨停下。“有。”
普瑞赛斯走过来，把平板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张地下设施的结构图，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张都详细。通道、房间、广场、大厅、那扇门。所有区域都被标注了编号和注释。
“这是你第二次探索时拍的照片，结合可颂的数据，我重新画了一张。”普瑞赛斯的声音很平静，“有些区域你们没有探测到。我标出来了。”
陆晨看着那张图。有些区域的名字她认识——源石反应放大器室、能源核心室、休眠舱室。有些她没见过——意识传输节点、记忆存储阵列、主控核心。
“这些是什么？”她指着那些不认识的区域。
“前文明的技术设施。”普瑞赛斯说，“源石能量不是天然存在的。它是被制造出来的。在那里面。”
陆晨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停了一下。
“普瑞赛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普瑞赛斯看着她。“因为你问过。”
“我问过什么？”
“你问过我，‘你们为什么要制造源石’。”
陆晨不记得自己问过这个问题。也许是那些细胞在她体内的时候，在那些记忆碎片中，在某个她不该记住的瞬间，她问了。但她的嘴巴不记得了。只有普瑞赛斯记得。
“我不记得了。”陆晨说。
“我知道。”普瑞赛斯收回平板，“但答案还在。如果你想知道，随时来找我。”
她走了。脚步声不急不慢，和以前一样。
陆晨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她不知道该不该去找她。不知道那些答案是不是她应该知道的。不知道知道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晚上的走廊很安静。源石灯的光线比白天柔和一些，也许是人的错觉。
陆晨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她走到博士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灯光，还有说话的声音。不是两个人的对话——是在读什么东西的声音。博士在读，另一个人在听。
“……源石能量输出频率稳定区间，五十到七十赫兹。超过七十赫兹，能量转化效率下降。低于五十赫兹，能量输出不稳定……”
普瑞赛斯的声音。
“……这是源石能量稳定核心的设计原理。你们的技术做不到这个频率，不是因为你们的仪器不够好，是因为你们的材料不够纯。源石晶体的纯度决定了能量输出的稳定区间。你们的源石晶体纯度只有百分之三十七。我们的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沉默。博士的声音响起。“你在教凯尔希？”
“凯尔希不需要我教。”普瑞赛斯说，“她在看我。”
陆晨走进办公室。博士坐在办公桌后面，普瑞赛斯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都没有看她。他们在看那块平板。
“迷迭香。”博士说，没有抬头。
“打扰了。”陆晨转身要走。
“不用走。”普瑞赛斯抬起头，“你来了正好。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像是钥匙一样的东西，放在桌上。不是金属的，是源石晶体做的。透明的，没有颜色，没有光。
“这是什么？”
“那扇门的钥匙。”
陆晨看着那个小小的钥匙。
“那扇门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一把是源石技艺特征。一把是物理钥匙。源石技艺特征你已经有了——虽然你的细胞已经清除了，但你的源石技艺特征没有变。那扇门还记得你。”普瑞赛斯站起来，“物理钥匙在这里。以后如果你想打开那扇门，随时可以去。”
“你为什么给我？”
普瑞赛斯看着她。“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打开那扇门的人。”
陆晨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钥匙。
“普瑞赛斯，你在测试我。”
普瑞赛斯没有说话。
“你测试我会不会拿着这把钥匙去打开那扇门。测试我会不会进去。测试我会不会拿走里面的东西。测试我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你。”
普瑞赛斯看着她。“你怕吗？”
陆晨沉默。走到桌前拿起钥匙。钥匙很轻，不是很凉，也不是很烫，和体温一样。“不怕。”她把钥匙放进口袋。
博士看着她。普瑞赛斯看着她。两个人，四只眼睛，深灰色和深紫色。
陆晨转身，走出办公室。
身后，没有说话声。
她回到房间，锁好门。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在源石灯的光线下没有颜色，透明的，像一块冰。
普瑞赛斯在测试她。博士在旁边看着。他们在等她打开那扇门。
她不会去。不是因为她不敢，是因为她想让他们等。
等一个他们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等一个他们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结果。等一个他们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威胁的她。
就像普瑞赛斯等了博士一千年。就像博士等了普瑞赛斯一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