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陆晨的口袋里放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透明的,没有颜色,不发光,和普瑞赛斯给她的那块源石碎片很像——都是没有任何危险的、不会感染、不会增殖的普通晶体。但这不是普通的晶体。这是那扇门的钥匙。
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普瑞赛斯说那是前文明的技术设施——源石能量被制造出来的地方,意识传输节点,记忆存储阵列,主控核心。那些名字她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分量。一千年。整个文明的秘密。都在那扇门后面。
而她手里有钥匙。
她把钥匙放回口袋。
第二十二天。
陆晨去工程部的时候,看到可颂和普瑞赛斯并排坐在工作台前,头凑在一起看一块平板。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着肩膀,可颂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普瑞赛斯偶尔说一句话,声音低到听不清。几个工程部干员在远处看着她们,表情不是好奇。是紧张。
陆晨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下,拿起一个零件。铁质的,表面有细密的加工纹路,内部结构紧密,没有任何缺陷。她用能力扫描了一遍,放在“合格”的那一堆里,拿起下一个。动作和之前一样快,一样精准。迷迭香的身体在工作时还是会自动进入那种专注模式,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头的任务上。
可颂走到她旁边,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今天的报告。”
陆晨接过来。
“迷迭香,”可颂压低声音,“普瑞赛斯给你的那把钥匙,你打算怎么办?”
陆晨抬起头看着可颂。“她告诉你了?”
“她没告诉我。我看到的。”可颂看了一眼普瑞赛斯的方向,确认她在低头看平板,“那天她在办公室拿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不是故意偷看——门开着。”陆晨没有说话。
“她为什么给你?那扇门里面有整个前文明的技术。源石的制造方法,意识传输的技术,记忆存储的装置。任何一样拿出来,都足以改变泰拉大陆的格局。她为什么给你?你是罗德岛的干员,但你首先是你自己。一个体内曾经有她细胞、后来被清除了、但还能看懂她文字的自己。”
可颂不是在质疑普瑞赛斯。她是在担心。担心那把钥匙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担心那扇门在不该打开的时候被打开,担心那些不该被放出来的东西被放出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给我。”陆晨说,“但她给了。我收了。”
可颂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走回自己的工作台。
第二十三天。
陆晨在走廊里遇到了阿米娅。阿米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兔耳朵竖着,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颜色很深。看到陆晨,她停下来。“普瑞赛斯给你的钥匙,你带在身上吗?”
陆晨从口袋里拿出来。阿米娅接过钥匙,对着光看,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还给她。
“你知道这扇门后面有什么吗?”
“普瑞赛斯说了一些。我听不懂。”
阿米娅沉默了片刻。“我见过那扇门。在凯尔希的平板上。可颂拍的照片。门上有字。不是泰拉通用语,不是中文,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文字。但凯尔希看懂了。”她抬起头,“她说那扇门后面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陆晨的手指在钥匙上微微收紧。
“你打算去吗?”阿米娅问。
陆晨把钥匙放回口袋。“不去。”
第二十四天。
陆晨在食堂吃饭时,博士坐在了她对面。他今天穿着和平时一样的深色制服,领口的标牌是罗德岛的标志。他的表情和之前一样——那张白纸一样的面孔上,什么都没有写。但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眼袋很深,说明他这几天没有睡好。
“钥匙带在身上吗?”
陆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博士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三下。节奏比以前慢,像是在想事情。
“你不打算去。”
“不打算。”
博士拿起钥匙,对着光看。他的手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抖动。他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
“迷迭香,你知道这扇门后面有什么吗?”
“普瑞赛斯说了一些。我听不懂。”
“她说的那些——意识传输节点,记忆存储阵列,主控核心——都是真的。那扇门后面是前文明的核心技术。源石是被制造出来的,不是自然形成的。源石是一种载体,用来储存记忆和意识。普瑞赛斯在里面活了一千年,不是因为她的身体没有老化,是因为她的意识被储存在源石里。”博士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朗读一份报告,“那扇门后面,有所有前文明的技术资料。有了那些资料,泰拉大陆的科技水平可以在几年内跃升几百年。矿石病可以被治愈,源石可以被清除,天灾可以被控制。一切都可以被改变。”
陆晨看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博士沉默了片刻。“因为我想知道你的反应。”
“什么反应?”
“恐惧,兴奋,贪婪,无所谓。任何一种反应都会告诉我,你会怎么处理这把钥匙。”他看着陆晨,“你没有反应。”
陆晨把钥匙放回口袋。“因为我不需要反应。这把钥匙在我口袋里,我不会用它。不是因为我不想知道那些秘密,是因为我不想被那些秘密改变。”
博士看着她。“你已经变了。”
陆晨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但我想变成的人,是我自己决定的。不是那扇门决定的。”
第二十五天。
陆晨在训练场和煌对练。短棍在两个人之间飞来飞去,撞击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煌今天没有收力,每一棍都比之前重。陆晨的手被震得发麻,但她没有松手。五个回合之后,煌停下来。
“你今天很拼。”
“你也是。”
煌把短棍扛在肩上,喘着气。“迷迭香,普瑞赛斯给你的钥匙,你打算怎么办?”
陆晨从口袋里拿出钥匙。煌接过去,看了看,还给她。
“你问我这个问题很多次了。”
“因为我没有得到答案。”
“我的答案一直是一样的。不去。”
煌看着她。“为什么不去?”
陆晨想了想。“因为我不知道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一切都变了。我不想去碰那个未知数。”
煌把短棍放回武器架上。“迷迭香,你变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煌转过身看着她,“你变了很多。不是外表,是里面。你以前会害怕,现在不会了。你以前会犹豫,现在不会了。你以前会问别人‘我该怎么办’,现在你不会了。你自己做决定。你不问别人了。”
煌不是在评价她。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了。
“煌,你还怕我会变成威胁吗?”
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伸出手,在陆晨的头顶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和以前一样。“不怕了。”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晨站在原地,头顶还留着煌手掌的温度。
第二十六天。
陆晨在医疗部复查。芙兰卡抽了血,华法琳做了分析,凯尔希看了数据。报告上的数字和上次一样——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你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凯尔希合上平板,“那些细胞没有任何残留。你的源石活性稳定在正常水平。你的神经反应速度恢复到正常水平。你的基因序列稳定,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陆晨点了点头。“我可以走了吗?”
“迷迭香。”凯尔希看着她,“普瑞赛斯给你的钥匙,你打算怎么办?”
陆晨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凯尔希接过去,看了看,还给她。
“凯尔希医生,你希望我去吗?”
凯尔希没有回答。
“你不希望我去。因为你知道那扇门后面有太多的未知数。你不知道我会在里面看到什么,不知道我会带出什么,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你不想冒这个险。”
凯尔希看着她。
“但你也不会阻止我去。因为你知道那把钥匙在我手里,那扇门只有我能打开。你阻止不了我。你只能希望我自己做对的决定。”
凯尔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不是确认,是终止。
陆晨把钥匙放回口袋,走出医疗部。
走廊里的源石灯发出恒定的冷白色光。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
窗外的荒野在晨光中呈现出灰黄色,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模糊的、像是山的轮廓。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钥匙,对着光看。透明的,没有颜色,不发光。钥匙在她掌心里,和她的体温一样。
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去。
也许有一天。也许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