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赛斯来到罗德岛的第十天,陆晨收到了一封邮件。不是从终端上弹出的通知,不是可颂转交的纸条,是一封正式的、打印在罗德岛专用信纸上的邮件,左上角印着罗德岛的标志,右下角盖着凯尔希的签名章——不是手写签名,但比手写签名更正式。内容是通知她参加下周二下午的作战会议,议题是“地下设施后续处理方案及普瑞赛斯技术移交事项”。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字,不是凯尔希的笔迹,是阿米娅的:“你坐我旁边。”
陆晨把邮件折好,放进口袋。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她参加这个会议。普瑞赛斯的技术移交和她没有关系,地下设施的后续处理和她也没有关系——那些细胞已经不在她体内了,那些记忆已经不属于她了,那扇门已经打不开了,那个睡在蓝光中的人已经站在罗德岛的走廊里了。她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那张会议桌旁。但阿米娅让她坐她旁边。不是“我让你来”,是“你坐我旁边”。阿米娅知道她会被叫来,她接受了这个“被叫来”的事实。
下午,陆晨在训练场遇到了煌。煌今天没有拿短棍,没有穿训练服,穿着一件黑色T恤和深灰色长裤,头发还是湿的,刚从浴室出来。看到陆晨,她停下来。“你收到邮件了?”
“收到了。”
“你去吗?”
“去。”
煌沉默了片刻。“你知道他们要讨论什么吗?”
“普瑞赛斯的技术移交。还有地下设施的后续处理。”
煌看着她。“你不该去。”
陆晨没有说话。
“那些东西和你没关系了。”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的细胞清除了,你的记忆清除了,你的终端不亮了。你已经从那个故事里退场了。你坐进那个会议室,坐在阿米娅旁边,听他们讨论普瑞赛斯的技术、地下设施的构造、那扇门的开启条件——你是什么身份?迷迭香。精英干员。以前是参与者,现在是旁观者。旁观者坐在那个位置上,尴尬。”
煌不是在赶她走。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她已经不属于那个故事了。不需要再回去,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不需要再在那些认识她但不认识她的人面前坐着。
“我知道。”陆晨说,“但阿米娅让我坐她旁边。”
煌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
第五天。陆晨在工程部工作时,可颂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不是需要检测的零件清单,是一份厚厚的、用订书钉装订的A4纸,封面上写着“普瑞赛斯——技术移交清单”。陆晨抬头看着可颂。可颂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犹豫,是某种更接近“不知道该不该给但给了”的、带着一点心虚的确定。“凯尔希让我给你一份。”
“为什么?”
“她说你之前接触过那些东西,也许能看出什么。”
陆晨翻开文件。第一页是目录,密密麻麻列了几十项:源石能量稳定核心、高精度探针、源石能量波动检测仪、材料分析仪、分子重组装置……每项后面都标注着“技术文档已移交”“样品已移交”“待复制”“待测试”“待审核”。她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文件。“我看不懂这些。”
“凯尔希说你看得懂。”
陆晨看着可颂。“她说了为什么吗?”
可颂摇了摇头。
陆晨把文件推回去。“我看不懂。”
晚上。陆晨回房间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博士。他站在她的门口,手里拿着杯子,咖啡冒着热气。他的表情和之前一样——那张白纸一样的脸上没有写任何东西,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里面有一种她之前见过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怀疑,不是审视。是更接近于“确认”的东西——他在确认一件事。
“你看了可颂给你的文件?”他问。
“翻了翻。看不懂。”
“凯尔希说你之前接触过那些东西,也许能看出什么。你觉得呢?”
陆晨沉默了一瞬。“你觉得呢?”
博士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咖啡,看着她。“迷迭香,你现在身体里没有普瑞赛斯的细胞了。”
“没有了。”
“你还能看懂那些文字吗?墙上的,终端里的,文件里的?”
陆晨看着他。她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如果她还能看懂那些文字,那说明那些细胞的消失并没有带走她获得的知识。那些知识留在了她的脑子里——不是普瑞赛斯给她的,是她自己学会的,通过看那些字、读那些句子、理解那些语法。那些知识不属于普瑞赛斯,属于她。
“能。”她说。
博士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
“你还能看到那些记忆吗?那片海,那双手,那个人?”
陆晨想了想。“不能。”
博士沉默了。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拿在手里。
“迷迭香,你是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
“不知道。是正面的变量,还是负面的变量,还是中性的变量。不知道。”他看着她,“但你体内没有普瑞赛斯的细胞了。你的终端不亮了。你还能看懂那些文字。你能看到那些不属于你的知识,但你不需要再用它们。你没有用它们做任何事。你没有告诉可颂那些技术文档里有什么错误,没有告诉凯尔希那扇门怎么打开,没有告诉任何人普瑞赛斯是谁。”
“因为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那些技术文档里有什么错误。不知道那扇门怎么打开。不知道普瑞赛斯是谁。”陆晨看着他,“我能看懂那些文字,不代表我理解那些技术。我能认出那些字的笔画,不代表我知道它们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我不是普瑞赛斯。我没有她的知识,没有她的记忆,没有她的能力。我只是能看懂她写字的那个字而已。”
博士看着她。他的手不再敲杯壁了。他的手安静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
“博士,”陆晨说,“你在担心什么?”
博士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大,频率很快,和以前一样。
陆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想起煌说的话——“你已经从那个故事里退场了。”博士不这么认为。他认为她还没有退场。他认为她手里还有牌,只是没有打出来。他在等。等着她的下一步。
他等得到吗?陆晨不知道。因为她没有下一步。她只是罗德岛的一个干员,每天按时上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她手里没有牌。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第六天。陆晨在食堂吃饭时,阿米娅坐在了她对面。她的兔耳朵垂着,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颜色很浅,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很烫,冒着白气,她用小勺舀起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皱了皱眉,还是烫。
“阿米娅,”陆晨说,“你为什么让我坐你旁边?”
阿米娅停下了喝粥的动作。“因为我想让你在旁边。”
“我不属于那个会议。”
“你不属于吗?”阿米娅看着她,“你见过普瑞赛斯。在她说出自己名字之前,你就见过她。在她来到罗德岛之前,你就见过她。在她醒来之前,你就见过她。你见过她沉睡的样子,见过她醒来的样子,见过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博士的样子。这个世界上,除了博士,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她。”
陆晨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你知道那些细胞在你体内的时候,你看到过她的记忆。你知道那些记忆是什么——虽然你从来不告诉我。你知道她为什么来罗德岛,你知道她在等谁,你知道她为什么留下。这些事,凯尔希不知道,煌不知道,可颂不知道,华法琳不知道。只有你和博士知道。博士不记得。你记得。所以你需要坐在那里。不是因为你属于那个会议——是因为那个会议需要你。”
陆晨看着阿米娅。兔耳朵竖起来了,紫色的瞳孔里有光在流动。
“阿米娅,你不怕我吗?”
阿米娅微微偏头。“怕你什么?”
“怕我知道的事情。怕我藏着的事情。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一个威胁。”
阿米娅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已经不冒白气了。她舀起一勺,放进嘴里,咽下去。
“你会变成威胁吗?”她问。
陆晨想了一下。“不会。”
阿米娅点了点头。“那就够了。”
她继续喝粥。陆晨看着她的兔耳朵——竖着,不是竖得笔直,是微微向后偏。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在听。在听周围的声音,在听陆晨的心跳,在听她自己心里的声音。
陆晨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第七天。作战会议。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煌、阿米娅、可颂、芙兰卡、华法琳,还有几个陆晨叫不出名字的干员。凯尔希站在会议桌的最前端,面前的平板上显示着普瑞赛斯的技术移交清单。博士坐在凯尔希的左手边,面前也放着平板。普瑞赛斯坐在博士旁边——不是“旁边”,隔着两个座位,但那条缝隙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显得格外醒目。
陆晨坐在阿米娅旁边。不是角落里,是阿米娅右边。阿米娅左边是煌。煌右边是谁,她没有注意。
会议开始了。凯尔希一项一项地过那份清单,可颂负责解释每项技术的用途和状态。普瑞赛斯偶尔插话——不是解释,是补充。补充一些可颂不知道的、文档里没有写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数据。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陆晨坐在那里听。她没有说话,没有提问,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只是听。听到那些技术的名字,想象它们在地下设施中是什么样子。听到普瑞赛斯的声音,想起她在蓝光中醒来的那一刻。听到博士偶尔敲击平板的声音,想起他在走廊里问她“你在担心什么”。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凯尔希合上平板。“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凯尔希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陆晨身上,停了一下。
“迷迭香,你有问题吗?”
陆晨看着她。“没有。”
凯尔希点了一下头。“散会。”
陆晨站起来。阿米娅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你没事吧?”
“没事。”
陆晨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源石灯发出恒定的冷白色光。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身后传来另一个脚步声。不是阿米娅的,不是煌的,不是可颂的——更轻,更稳,不急不慢。像一个人走过了太长的路,已经不需要再赶了。
“迷迭香。”
她停下。普瑞赛斯从她身后走过来,停在她面前。深紫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的光下颜色很浅,浅到几乎透明。
“你看到了那些技术清单。”
“翻了翻。”
“你看得懂那些文字。凯尔希说的。”普瑞赛斯看着她,“但你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陆晨说,“我能看懂那些文字,但不理解它们的意思。就像一个人能认出一个字的每一个笔画,但不知道这个字连起来是什么词。我没有你的知识。我只是知道你的字怎么写。”
普瑞赛斯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怕我吗?”普瑞赛斯问。
“怕你什么?”
“怕我知道的事情。怕我藏着的事情。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一个威胁。”
陆晨沉默了一瞬。她想起阿米娅问她同样的问题。她回答了“不会”。现在普瑞赛斯问她同样的问题。她不知道答案。
“你在担心什么?”陆晨反问。
普瑞赛斯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步伐不急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
陆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普瑞赛斯问她“你不怕我吗”。不是“你会变成威胁吗”,不是“你觉得我是威胁吗”,是“你不怕我吗”。她在问陆晨对她的看法。不是因为她需要被认可,是因为她在确认一件事——确认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威胁?怪物?救世主?还是一个等了一千年、最终发现自己等错了人的可怜人?
陆晨不知道答案。她没有跟上去。
第八天晚上。陆晨写完日记,准备关灯,听到有人敲门。不是可颂的,不是煌的,不是阿米娅的。是一种不紧不慢的、知道里面有人、但不确定对方愿意见自己的敲门声。
她开门。门外是博士。
“迷迭香。”他说。
“博士。”
他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杯子,没有文件夹,什么都没有。
“关于那些文字,你能看懂,但不能理解。你说的是实话吗?”
陆晨看着他。“你觉得呢?”
博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像是在读一份不确定真假的报告。
“博士,”陆晨说,“你还在收集证据?”
博士的手指在身侧敲了一下。一下。
“你在收集证据,证明我会不会危害大家。误会,怀疑,不信任——都还在。你没有放下。”
博士看着她。
“我应该放下吗?”他问。
陆晨不知道。她不知道他应不应该放下。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放下。她不知道他放下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她只知道他还站在那里,在走廊里,在她门口,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还没有收集完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