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面具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5/2 20:58:53 字数:3002

陆晨想清楚了一件事:她不需要被所有人理解,只需要被所有人接受。理解太深了,深到需要她交出所有的底牌,暴露所有的裂缝,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站在他们面前。她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能。一旦剥开了,就再也穿不回去了。所以她选择继续戴面具。不是以前那种战战兢兢、每天担心露馅的面具,而是一种新的、更轻的、更贴合脸型的面具。让别人觉得她还是以前那个迷迭香——会忘记事情,会害怕凯尔希,会被煌保护,会需要阿米娅陪伴,会在可颂面前示弱,会在博士的目光下退缩。她不是那些人,但她可以演那些人。

第三十三天。

陆晨走进医疗部,坐在检查椅上。芙兰卡给她抽血,针头扎进血管,刺痛,然后消失。华法琳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表情无聊。“正常。”

陆晨问:“凯尔希医生今天在吗?”

“在。你要找她?”

“不。随便问问。”

华法琳没有追问。陆晨站起来,走出检查室。走廊里,凯尔希迎面走过来。白大褂的衣摆垂在小腿,灰白色的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绿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颜色很浅。

“迷迭香。”凯尔希停下来。

“凯尔希医生。”

“你的报告我看过了。一切正常。”

“谢谢。”

凯尔希看着她的脸。“你最近胖了一点。”

“是吗?”

“脸颊。比之前圆了一些。是好事。”

陆晨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胖了,也许是凯尔希在找话题,也许是真的注意到了某种她没注意到的变化。

“凯尔希医生,普瑞赛斯的技术移交处理好了吗?”

凯尔希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你怎么关心这个?”

“可颂最近很忙。我想知道她什么时候能轻松一点。”

凯尔希看着她,看了片刻。“快了。可颂和普瑞赛斯已经达成了共识。”

陆晨点了点头,侧身让凯尔希过去。凯尔希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陆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同一天下午,工程部。

可颂从档案室的方向走过来,怀里抱着一摞半人高的文件夹,下巴压在最上面那一份的封面上,走得摇摇晃晃。“凯尔希让清理过期档案,”她把整摞文件往陆晨旁边的空工作台上一放,灰尘在源石灯光里扬起来,像一小团忽然炸开的雾,“这些都过期好几年了,堆在档案室占地方。你帮我搬过去,就那间——走廊尽头左转第三间。”

陆晨拍了拍手上的金属碎屑,走过去抱起那摞文件夹。最上面那份的标签朝上,打印体的字很小,但她还是看到了——罗德岛医疗部·病例档案·机密。下面一行是干员编号。再下面一行是名字。

迷迭香。

她抱着那摞文件夹站在工作台前,站了片刻。

“怎么了?”可颂从身后探过头来。

“没什么。”陆晨把最上面那份文件夹抽出来,放在一边,抱起剩下的往档案室走。可颂没有追问。工程部的咖啡机咕嘟咕嘟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陆晨没有直接去档案室。她走回自己的工作台,把怀里那摞文件夹放在椅子上,拿起她抽出来的那一份。封皮是深灰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夹层的硬纸板从磨破的边角里露出来。标签上的日期是好几年以前的。

她翻开第一页。常规的矿石病进展记录——源石活性、神经突触传导效率、记忆测试评分。每一项后面都附着日期和数值,她看不懂那些数字,也不需要看懂。她翻得很快,指尖划过纸张边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翻到第二页时,她的手指停了。标题栏写着“根治性治疗方案评估”。下面是一张表格,分两栏。左边是“方案A:保守治疗”,右边是“方案B:根治性治疗”。方案B那一栏的最后一行用红笔标注着“预后”。预后下面只有一句话——“记忆痕迹全部清除后患者的人格连续性将无法维持,等同于认知死亡。”

她盯着“认知死亡”这四个字看了几秒钟,目光移到表格最下方。那里有一个签名栏,字迹歪歪扭扭的,比她平时写的更潦草。但她认得这笔迹——不是陆晨的,是迷迭香的。

签名上方有一行手写的记录,不是表格的印刷体,是凯尔希的笔迹,一笔一划,不潦草,笔锋压得很稳。

“患者拒绝根治性治疗。原话:‘继续做迷迭香。’”

她看着那行字。工程部的暖气管道在墙里嗡嗡响了一阵,隔壁工作台传来可颂拧螺丝的咔哒声,远处有谁把扳手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弹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

她忽然觉得手指尖发凉。不是档案的内容让她发凉——是那行字。凯尔希写下来的那行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行字有反应。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她不记得凯尔希问过她。她不记得那天是晴天还是阴天,不记得是上午还是下午,不记得自己穿着什么衣服、坐在哪把椅子上、手里有没有握着什么东西。

但她记得凯尔希的笔迹。不是脑子记得——是手指记得。手指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触到过同样的笔锋。凯尔希写“继续做迷迭香”时最后一笔是竖弯钩,弯的弧度不大,钩收得很快。她的手指知道这个弧度,知道这个收笔的速度。她见过这行字。在别的地方。

她把档案合上,放在椅子上,抱起那摞剩下的文件夹往档案室走。档案室的门没锁,里面很暗,空气里有旧纸和灰尘的味道。她把文件夹按年份排进铁柜里,关上柜门,转身出去,带上门。

回到工程部时,可颂正蹲在咖啡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搬完了?”

“嗯。”

可颂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灰。“你怎么还抽出来一份?那谁的?”

“我的。”陆晨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拿起一个零件,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旧病历。”

可颂的动作顿了一下。“……要看那些做什么?你的病凯尔希医生不是在盯吗。”

“随便翻翻。”陆晨把手里的零件放进“合格”的那一堆里,拿起下一个。“过期了,没什么用。”

可颂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拧好咖啡机的面板,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回自己的工作台。

晚上,陆晨回到房间,锁好门,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到新的一页写日记,而是往前翻,翻到中间,找到那几页纸根。纸根还在,干干净净的,没有笔迹残留。

她又往前翻了一页,手指在夹层里碰到一张薄薄的纸。硫酸纸,半透明,有旧折痕。她把纸抽出来,对着源石灯的光看。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划痕,只有折痕——不是折叠的折痕,是纸张在被放进笔记本之前就已经存在的、经年累月的老折痕,边缘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黄发脆。

她把纸翻过来。另一面也是空的。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纸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凹痕,不是折痕——是笔尖压过的痕迹。字被擦掉了,但写字时笔尖压下去的力道还在。纸记得。她的手指沿着那道凹痕慢慢摸过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笔画不完整,有些地方被橡皮擦乱了纤维。但起点和方向还在,手指能感觉到从哪里起笔、往哪个方向走、在哪里停。她在心里顺着那些笔画描了一遍。只描出了一个字——“继”。后面的字太淡,描不出来。

她把纸夹回笔记本里,合上封面。没有哭,没有试图在纸上寻找更多被擦掉的字。她只是脱了鞋躺在床上,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和往常一样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那张纸放回原处。只是觉得它应该在那里。和那几页纸根在一起。和那句“继续做迷迭香”在一起。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也许是自己,也许是这具身体里在她之前住过的那个人。她已经分不清了。也不需要分清。

第三十四天。

陆晨在训练场和煌对练。短棍在两个人之间飞来飞去,撞击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煌今天的力气比之前大,每一棍都带着风声。陆晨的手被震得发麻,虎口的位置被震得发红,但她没有松手。

六个回合后,煌停下来。“你今天反应慢了。”

“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做噩梦了。”

煌看着她。“什么噩梦?”

陆晨想了想。“梦见自己迷路了。在一个很大的建筑里,找不到出口。走了很久,一个人都没遇到。”

煌把短棍放回武器架,走过来。“然后呢?”

“然后就醒了。”

煌伸出手,在陆晨的头顶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和以前一样。“梦是反的。你不会迷路的。”陆晨不知道梦是不是反的,但煌的手掌温度是真的。她站在那里,让煌揉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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