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赛斯来到罗德岛的第四十天，工程部的人已经习惯了她。习惯了她每天准时出现在工作台前，习惯了她用那种不急不慢的语速讲解技术文档，习惯了她偶尔冒出的一些一千年前的词汇——那些词汇没有人听得懂，但每个人都能猜到大概的意思。习惯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它能把最奇怪的东西变成日常。
陆晨也习惯了。习惯了普瑞赛斯坐在离她三个工作台远的位置，习惯了可颂每天拿着文件去请教问题，习惯了煌偶尔在训练场问“你最近见过她吗”，习惯了阿米娅在食堂看着普瑞赛斯的背影发呆，习惯了博士在走廊里遇到她时问的那句“钥匙还在吗”。一切都变成了日常。日常的意思不是一切都好了，是一切都停滞了。
第四十一天。
陆晨在医疗部复查。芙兰卡抽了血，华法琳做了分析，凯尔希看了数据。和之前一样。正常。正常。正常。
“你可以走了。”凯尔希合上平板。
陆晨站起来，走到门口。“凯尔希医生，普瑞赛斯最近身体怎么样？”
凯尔希抬起头。“你关心她？”
“随便问问。”
凯尔希看着她。“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没有源石感染，没有矿石病，没有任何已知的疾病。她的身体机能停留在二十岁左右的水平，虽然她已经一千多岁了。”
“她不会老？”
“她的老化速度比正常人慢很多。也许和源石有关。也许和她沉睡的环境有关。也许和她的种族有关。我不知道。”凯尔希的语气和平常一样——每个字都很清晰，标点符号都在该在的位置。
陆晨点了点头，走出检查室。
第四十二天。
陆晨在训练场和煌对练。短棍在两个人之间飞来飞去，撞击声比之前更密。煌今天没有收力，陆晨也没有退让。十个回合后，两个人都停下来，喘着气。
“你最近反应快了很多。”煌把短棍扛在肩上。
“睡得好。”
“还在做噩梦吗？”
“没有了。”
煌看着她。“迷迭香，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人？”
陆晨拧开水瓶盖。“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外表，是里面。你说话的节奏，走路的姿态，看人的方式——都变了。”
陆晨喝了一口水。“煌，你认识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煌想了想。“你以前会忘记事情。你会问我，‘我们昨天不是对练过了吗’，‘今天星期几’，‘食堂的鱼是冷冻的还是新鲜的’。你以前会害怕凯尔希，每次去医疗部之前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你以前会折纸鹤，折完放在窗台上，等它们干了之后收进盒子里。你以前……”
她停了一下。
“你以前会叫我‘煌’，而不是‘煌’。”
陆晨愣了一下。“我叫你什么？”
“你以前叫我‘煌姐’。”
陆晨的手指在水瓶上微微收紧。她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迷迭香叫煌是叫“煌姐”。不是“煌”，是“煌姐”。
“你现在不叫了。”煌的声音很低，“从某一天开始，你就不叫了。你只是叫我‘煌’。我以为你会改回来，但你没有。后来我就习惯了。习惯了你叫我‘煌’，习惯了你不叫我‘煌姐’，习惯了你不是以前的迷迭香。”
陆晨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握着水瓶。水瓶里的水已经不凉了，温温的，和她的体温差不多。
“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煌看着她。“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变了？你当然变了。你在生病，你在忘记事情，你在变成另一个人。我告诉你你变了，你能怎么办？你能变回去吗？”
陆晨没有说话。
“你不能。所以我没说。我接受了。接受了你不叫我‘煌姐’，接受了你不记得我们以前的事，接受了你不是以前的迷迭香。我接受了。但接受不代表我不记得。”
她把短棍放回武器架。拿起毛巾擦了擦脸。
“我记得以前的你。有人记得就够了。”
第四十三天。
陆晨在食堂吃饭时，阿米娅坐在了她对面。兔耳朵垂着，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颜色很浅，手里端着一碗粥。
“迷迭香，你最近和煌对练了？”
“嗯。”
“她还好吗？”
“还好。你呢？”
阿米娅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普瑞赛斯和博士。他们之间的关系。”
陆晨放下筷子。“你想了几天？”
“从她来的第一天就在想。”阿米娅的声音很轻，“她等了他一千年。他等了她一千年。他们等了对方一千年，现在他们在一起了。但在一起的方式和我们想的不一样。他们不拥抱，不说‘我想你’，不牵手。他们只是……坐在一起。吃饭。工作。偶尔说几句话。像两个陌生人。”
“阿米娅，你觉得他们幸福吗？”
阿米娅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们可能已经不需要幸福了。他们只需要确认对方还活着。”
陆晨看着阿米娅。兔耳朵竖起来了，不是竖得笔直，是微微向后偏。她在听。在听周围的声音，在听陆晨的心跳，在听她自己心里的声音。
“阿米娅，你在想什么？”
阿米娅抬起头。“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要等一个人一千年，我等不等得到。”
“你在等谁？”
阿米娅没有回答。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我先走了。”兔耳朵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只飞不起来的纸鹤。
第四十四天。
陆晨在走廊里遇到了博士。他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杯子，咖啡冒着热气。
“钥匙还在吗？”
陆晨从口袋里拿出来。博士接过钥匙，看了看，还给她。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扇门根本不需要打开。”
陆晨看着他的眼睛。“什么意思？”
“那扇门后面是普瑞赛斯想要留给你的东西。但你不想要。所以你不需要打开它。不是因为你不敢，是因为你不需要。”
“博士，你在说服谁？我还是你自己？”
博士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在说服我自己。”他喝了一口咖啡，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源石灯发出恒定的冷白色光。陆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四十五天。
陆晨在工程部工作时，普瑞赛斯走到了她的工作台前。不是偶遇——她是从自己的工作台走过来的，穿过三个工作台的距离，停在了陆晨面前。
“迷迭香，你有时间吗？”
“有。”
普瑞赛斯把一个平板放在工作台上。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不是终端里的那张照片——是一张新的，陆晨没见过的。照片里是一片废墟。不是地下设施的废墟，不是移动城市的废墟，是一片更古老的、更荒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面上整个抹去的废墟。
“这是什么？”
“前文明的一座城市。源石第一次被制造出来的地方。”
陆晨看着那张照片。废墟的轮廓还能看出来——是建筑，是街道，是广场。但所有的东西都被烧焦了，扭曲了，变成了不规则的形状。地面是黑色的，天空是灰色的，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源石的制造过程失控了。整座城市在几秒钟内被源石能量吞没。所有人——几万人——在一瞬间被转化成了源石。”普瑞赛斯的声音很平静，“他们的意识被储存在源石里。他们的记忆被保存了下来。他们不是死了，是变成了另一种存在形式。”
“你也是？”
“我不是。我是自愿的。我把自己的意识储存在源石里，把记忆留在细胞里，把身体放在那扇门后面。我等了一千年。”
“你后悔吗？”
普瑞赛斯看着她。“不后悔。等到了。”
陆晨看着那张照片。几万人。在一瞬间。被转化成了源石。她不知道那些人现在在哪里。也许在地下设施的那些源石结晶里。也许在罗德岛的那些源石灯里。也许在她曾经握过的那块碎片里。
“普瑞赛斯，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普瑞赛斯收回平板。“因为我想让你知道，那扇门后面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宝藏，不是武器，不是答案。是灾难。是我们制造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最终毁灭了我们自己的灾难。”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它留下来？”
“因为有人需要知道真相。不是现在，也许不是明天，也许不是一百年后。但总有一天，有人会需要知道。”
她走了。不急不慢，和以前一样。
第四十六天。
陆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源石灯的光线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均匀的冷白色。从口袋里拿出钥匙，透明的，没有颜色，不发光。她把它举到眼前。透过钥匙，她看到了天花板上的光。光被钥匙折射成无数细小的、彩色的光点，落在她的脸上。
她想起了那张照片。几万人。一瞬间。被转化成了源石。普瑞赛斯说，那些人不是死了，是变成了另一种存在形式。那些源石结晶里有他们的意识，有他们的记忆，有他们存在过的证明。她曾经握过一块碎片。她曾经感觉到碎片在发烫。她曾经以为那是源石的能量在和她共鸣。也许那不是能量。那是一个人。一个在几千年前、在一座被毁灭的城市里、在一瞬间被转化成了源石的人。那个人在和她说话。她听不懂。
她把钥匙放回口袋，翻过身，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