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赛斯来到罗德岛的第五十天，陆晨发现自己的身体出了一点问题。不是那些细胞——那些已经清除了，华法琳确认过三次，凯尔希确认过两次，普瑞赛斯确认过一次。干干净净，一个不剩。是别的东西。
她开始忘记事情。
不是重要的事情，是琐碎的、日常的、不值得记在笔记本上的事情。早上吃没吃药，食堂中午的菜单，和煌约好的训练时间。这些小事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她抓不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抓不住的。
第五十一天。
陆晨走进医疗部，坐在检查椅上。芙兰卡给她抽血，针头扎进血管，刺痛，然后消失。华法琳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表情从无聊变成了困惑。
“你的源石活性比上周高了百分之八。”
陆晨问：“高了多少？”
“百分之八。在正常范围内，但波动幅度偏大。”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体内的源石浓度在上升。不是急剧上升，是缓慢的、持续的、每天都在涨一点点的上升。”
陆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皮肤还是苍白的，血管还是隐约可见的灰蓝色。和之前一样，但她知道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变。
“是矿石病加重了吗？”
华法琳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陆晨。“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不舒服？头痛？失眠？注意力不集中？记忆力下降？”
陆晨沉默了片刻。“记忆力下降。小事。不重要的。”
华法琳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迷迭香，你的矿石病一直没有根治。我们只能控制，不能治愈。那些细胞消失之后，你的身体经历了一次很大的调整。免疫系统在重新适应，神经系统在重新连接，内分泌系统在重新平衡。这个过程可能会有反复。你的矿石病症状——失忆，注意力不集中，源石活性波动——可能会重新出现。”
陆晨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我需要调整你的用药。”华法琳开始在平板上开处方，“剂量比之前高一些。每天两次，早晚各一次。不要忘记。”
“我不会忘记。”
陆晨站起来，走到门口。
“迷迭香。”华法琳叫住她。
陆晨停下。
“你刚才说你不会忘记。但你的病会影响你的记忆。你可能会忘记吃药。你需要有人提醒你。”
陆晨站在门口，没有回头。“我会想办法的。”
第五十二天。
陆晨在工程部工作时，可颂走过来，把一个药瓶放在她桌上。白色的，和之前在工程部拿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华法琳让我转交的。她说你可能会忘记来拿。”
陆晨把药瓶放进挎包。“谢谢。”
可颂站在她旁边，没有走。“迷迭香，你的病又加重了？”
“华法琳说会有反复。”
“你还好吗？”
“还好。”
可颂看着她，看了几秒钟。“你以前生病的时候，会忘记事情。你会问我们，‘今天星期几’，‘食堂的鱼是冷冻的还是新鲜的’。现在你不问了。你只是不说话。”
陆晨抬起头。“你想让我问吗？”
可颂沉默了片刻。“不想。你问了，我就知道你病了。你不问，我可以假装你不知道。”
她走回自己的工作台。陆晨低下头，继续检测零件。铁质的，表面有细密的加工纹路，内部结构紧密，没有任何缺陷。合格。下一个。
第五十三天。
陆晨在训练场和煌对练。短棍在两个人之间飞来飞去，撞击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陆晨的反应比之前慢了。不是慢很多，是慢了一点点。煌明显感觉到了。
六个回合后，煌停下来。“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
“你的反应慢了。以前能躲开的棍子，今天挨了三下。”
陆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左前臂上有一道红印，是刚才被棍子擦到的。不疼，但痕迹很明显。
“华法琳说我矿石病有反复。”
煌把短棍放回武器架。“你的记忆呢？有影响吗？”
“小事。不重要的。”
煌看着她。“你上次给我说过，你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迷路了。在一个很大的建筑里，找不到出口。”
“嗯。”
“最近还做这个梦吗？”
陆晨想了想。“不记得了。”
第五十四天。
陆晨在食堂吃饭时，阿米娅坐在了她对面。兔耳朵竖着，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颜色很浅。手里端着一碗面，面很烫，冒着白气。
“迷迭香，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做噩梦了？”
“不记得了。”
阿米娅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最近忘记的事情是不是变多了？”
陆晨沉默了片刻。“你注意到了？”
“你以前来食堂，会坐同一个位置。现在你有时候坐这里，有时候坐那里，有时候坐在煌旁边，有时候一个人坐角落。你以前吃饭会先把青菜吃完，再吃米饭，最后喝汤。现在你有时候先喝汤，有时候先吃米饭，没有固定的顺序。”阿米娅的声音很轻，“你忘记的，不是我观察到的。是我一直在看的。”
陆晨低下头。碗里的粥已经不烫了。冷掉了。
“阿米娅，你一直在看我？”
“一直在看。”
陆晨抬起头，看着阿米娅的紫色瞳孔。“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在变。不是变成另一个人，是变回以前那个人。生病的那个人。会忘记事情的那个人。”
“你怕吗？”
阿米娅摇了摇头。“不怕。因为我会替你记得。”
第五十五天。
陆晨在走廊里遇到了博士。他没有拿杯子，手里什么都没有。站在走廊中间，像是在等人。看到她，他开口：“钥匙还在吗？”
陆晨从口袋里拿出来。博士接过钥匙，看了看，还给她。
“你最近忘记事情了？”
“华法琳告诉你的？”
“凯尔希告诉我的。华法琳告诉凯尔希，凯尔希告诉我。”
陆晨把钥匙放回口袋。“你在担心什么？”
博士看着她。“我在担心你。”
陆晨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以前问我，‘博士，你在担心什么’。我说我没有回答。现在你问我，‘你在担心什么’。我回答了。‘我在担心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病在加重。因为你在忘记事情。因为你手里有一把钥匙。因为你不记得你什么时候会想去开那扇门。因为你可能开了之后，不记得自己开过。”
陆晨站在那里。走廊里的源石灯发出恒定的冷白色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博士的脸上。两个人面对面，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
“博士，你会替我记住吗？”
博士看着她。“记住什么？”
“记住我手里有钥匙。记住我还没去开那扇门。记住我还是我。”
博士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会。”
第五十六天。
陆晨在工程部工作时，普瑞赛斯走到了她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一些陆晨看不懂的数据。
“迷迭香，你的矿石病在加重。”
“华法琳说的？”
“我看过你的数据。”普瑞赛斯把平板放在工作台上，“你的源石活性在上升，不是急剧上升，是在缓慢上升。你的神经突触传导效率在下降，不是急剧下降，是在缓慢下降。你的记忆在流失，不是一下子流失，是在一点一点流失。”
“你能治吗？”
普瑞赛斯看着她。“能。但你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把你的意识储存在源石里。像我和那些几万人一样。你的身体会变成源石结晶，你的意识会留在里面。你不会死，但你也活不了。你只是存在。”
陆晨看着她。“你在劝我变成你？”
“我在告诉你选项。”普瑞赛斯收回平板，“你有选项。大多数人没有。你有钥匙，你有那扇门，你有我的技术。你可以选择变成源石，等你想等的人。你也可以选择不变成源石，继续在这里，继续忘记事情，继续失去记忆，继续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消失。”
“普瑞赛斯，你觉得我应该选哪个？”
普瑞赛斯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我等了一千年，等到了。但等待的过程很痛苦。你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来了之后还是不是你等的那个人。你只能等。”
她走了。脚步声不急不慢，和以前一样。
陆晨坐在工作台前，手里的零件还没有检测完。铁质的，表面有细密的加工纹路，内部结构紧密，没有任何缺陷。她把零件放在“合格”的那一堆里，拿起下一个。
第五十七天。
陆晨躺在床上，从口袋里拿出钥匙。透明的，没有颜色，不发光。她把钥匙举到眼前，透过钥匙看着天花板上的源石灯。光被钥匙折射成无数细小的、彩色的光点，落在她的脸上。
她想起了普瑞赛斯说的话。“你可以选择变成源石，等你想等的人。”
她等谁？她没有人等。她不是普瑞赛斯。她没有一个等了一千年的人。她只有一把钥匙，一扇门，一个正在流失记忆的身体。
她把钥匙放回口袋。
明天还要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