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做了决定。不是在某一个清晨,不是在某一次复查后,不是在和某一个人对话的间隙。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她躺在床上,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钥匙,透过它看天花板上的源石灯。光被钥匙折射成无数细小的彩色的光点,落在她的脸上。她看着那些光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来,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的温度和她的体温一样。普瑞赛斯把它从地下设施带出来的时候,它也是这个温度。一千年了,没有变过。但陆晨变了。她的病在加重,记忆在流失,源石活性在上升。她不知道一年后的自己还记不记得这把钥匙是用来开哪扇门的。也许她会忘记普瑞赛斯,也许她会忘记那扇门,也许她会忘记自己曾经做过这个决定。但她不会忘记。不是她的记忆不会流失,是她会把这个决定刻在别人能记住的地方。阿米娅会替她记住,煌会替她记住,可颂会替她记住,博士说过他会替她记住。
她不需要钥匙了。
第五十八天。
陆晨走进工程部,走到普瑞赛斯的工作台前。普瑞赛斯正在看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图纸和数据。
“普瑞赛斯,这把钥匙还给你。”
普瑞赛斯抬起头,看着她手里的钥匙。“你不想要了?”
“不需要了。”
普瑞赛斯接过钥匙,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后面的一个金属柜子前,打开柜门,把钥匙放进去,关上门。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放一件本来就应该放在那里的东西。
“你没有问我为什么。”陆晨说。
“不需要问。你不想开那扇门了。你有你的理由。”
陆晨看着她。“你不失望吗?”
普瑞赛斯转过身。“失望什么?失望你没有变成另一个我?我从来没有希望你变成我。我把钥匙给你,是因为那扇门只有你能打开。但开不开,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的选择。”
陆晨站在那里。工程部里很安静,可颂在远处的自己的工作台前低着头画图,没有看这边。另外几个工程部干员也在各自忙碌,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普瑞赛斯,你觉得我会后悔吗?”
普瑞赛斯想了想。“不会。你不是我。我不等任何人,你也不需要等任何人。你不需要那扇门。你需要的是在这里,在罗德岛,在你的工作台前,在训练场,在食堂,在走廊里,在那些记得你的人中间。”
陆晨沉默了片刻。“谢谢你。”
普瑞赛斯摇了摇头。“不用谢。你是唯一一个能打开那扇门的人。但你没有打开。你选择了不打开。这个选择比我打开那扇门更难。”
陆晨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坐下,拿起一个零件。铁质的,表面有细密的加工纹路,内部结构紧密,没有任何缺陷。合格。下一个。
第五十九天。
陆晨在医疗部复查。芙兰卡抽了血,华法琳做了分析,凯尔希看了数据。源石活性比上周高了百分之三。神经突触传导效率比上周低了百分之二。记忆测试比上周差了百分之五——她忘了三个词,忘了自己五分钟前说过什么,忘了医生的名字。
华法琳看着数据,皱着眉头。“你的病在加重。速度比之前快了。”
陆晨问:“会一直快下去吗?”
“不知道。也许到某个节点会变慢,也许不会。”
“还能控制多久?”
华法琳没有回答。凯尔希回答了。“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每个人不一样。”
陆晨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钥匙呢?”凯尔希问。
“还给普瑞赛斯了。”
凯尔希看着她。“你放弃了?”
“放弃了。”
凯尔希没有再问。陆晨走出医疗部。
第六十天。
陆晨在训练场和煌对练。短棍在两个人之间飞来飞去,撞击声比之前更密。陆晨的反应比之前慢了。不是慢很多,是慢了一点点。但煌感觉到了。
五个回合后,煌停下来。“你今天又慢了。”
“病在加重。”
煌把短棍放回武器架。“你还能打吗?”
“能。只是没那么快了。”
煌看着她,看了几秒钟。“迷迭香,你把钥匙还给普瑞赛斯了?”
“你知道了?”
“可颂告诉我的。她说你站在普瑞赛斯的工作台前,把钥匙放在她桌上。”
陆晨拧开水瓶盖。“嗯。”
“为什么?”
“因为用不上了。”
煌没有说话。她走过来,伸出手,在陆晨的头顶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和以前一样。“迷迭香,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会犹豫。现在不会了。你做了决定,就不回头了。”
陆晨站在那里,头顶还留着煌手掌的温度。“煌,你会替我记住吗?”
“记住什么?”
“记住我做过这个决定。记住我放弃了钥匙。记住我还是我。”
煌看着她。“会。”
第六十一天。
陆晨在食堂吃饭时,阿米娅坐在了她对面。兔耳朵竖着,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颜色很浅,手里端着一碗面。
“迷迭香,你把钥匙还给普瑞赛斯了?”
“嗯。”
“你不后悔?”
“不后悔。”
阿米娅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面很烫,冒着白气。“迷迭香,你最近忘记的事情是不是变多了?”
“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陆晨想了想。她的记忆里有一间房间,灰色的靠垫,笔记本,铅笔。有人敲门,她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兔耳朵的女孩。女孩说,“早餐时间快到了,煌让我来叫你。”女孩的声音很温柔。
“记得。”
阿米娅看着她。“你记得我说了什么?”
“你说,‘早餐时间快到了,煌让我来叫你。’”
阿米娅的兔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你还记得我说过‘不管你怎么变,你都是迷迭香’吗?”
陆晨想了想。不记得了。她不记得阿米娅说过这句话。
“不记得了。”
阿米娅低下头。“没关系。我替你记得。”
第六十二天。
陆晨在走廊里遇到了博士。他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杯子,咖啡冒着热气。
“钥匙还了?”
“还了。”
博士看着她。“你后悔吗?”
“不后悔。”
博士喝了一口咖啡。“迷迭香,你最近忘记的事情是不是变多了?”
“是。”
“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陆晨想了想。她记得一些事情:博士站在她的房间门口,问她钥匙还在不在。她回答在。他问什么时候去。她回答不知道。他问她在担心什么。她没有回答。他问她怕不怕他收集证据。她说不怕。
“记得一些。”
博士看着她。“你问过我,‘博士,你会替我记住吗’。”
陆晨不记得了。她不记得自己问过这句话。
“不记得了。”
博士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没关系。我替你记得。”
他走了。步伐不大,频率很快,和以前一样。
陆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不知道他替她记住了什么。她不记得自己问过。但有人记得。
第六十三天。
陆晨回到房间,锁好门,坐在床边。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不对——钥匙已经还了。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自己的手。
苍白纤细的手指,灰蓝色的指甲。这双手曾经握过那把钥匙,曾经把它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天花板上彩色的光点。现在她手上什么都没有了。但她不觉得空,她觉得自己终于能握紧拳头了。
钥匙是一个可能性,一个她永远不会去实现的可能性。把它还给普瑞赛斯,不是放弃了可能性,是把可能性还给了它该在的地方。那扇门不需要她开。那扇门需要的是沉默、时间、灰尘。她不需要那扇门。她需要的是这里,在罗德岛,在自己的房间里,在自己的床上,在自己的身体里。即使这个身体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流失记忆。她还是她。她会忘记自己是谁,但别人会告诉她。你叫迷迭香。你是罗德岛的干员。你生病了,记性不好。你喜欢草莓,怕凯尔希医生,和煌对练不用法术,和阿米娅折纸鹤。你手里曾经有一把钥匙,但你决定不去打开那扇门。你问过一个人,“你会替我记住吗”,他回答了。那个人替她记住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