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还给普瑞赛斯之后的第三天,陆晨发现自己开始忘记更多事情。不是突然的崩塌,是缓慢的、持续的、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漫上来的遗忘。早上她站在洗手台前,拿着药瓶,不记得自己吃没吃过。她数了数瓶里的药片,对着日历算了算日期,确认了今天还没吃,然后把药片放进嘴里,咽下去。这个过程花了五分钟。以前只需要三十秒。
第六十五天。
陆晨走进工程部,站在自己的工作台前,看着台上的零件和工具。她知道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知道怎么用,知道每天都要检测、记录、归档。但有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不是“不记得今天要做什么”,是“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那一瞬间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然后她想起来了。她是迷迭香,罗德岛的干员,工程部的工作是她的日常。她每天坐在这里,检测零件,填写报告。她想起来了,但那一两秒的空白的恐惧留在了她的身体里。
可颂从她身后走过来。“迷迭香,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没什么。在想事情。”
可颂把一沓文件放在她桌上。“今天的检测报告。中午之前交。”
“好。”
陆晨坐下来,拿起一个零件。铁质的,表面有细密的加工纹路,内部结构紧密,没有任何缺陷。合格,下一个。她的身体记得怎么工作,不需要大脑下达指令,手自己会动。
第六十六天。
陆晨在医疗部复查。芙兰卡抽了血,华法琳做了分析,凯尔希看了数据。源石活性比上周高了百分之四。神经突触传导效率比上周低了百分之三。记忆测试比上周差了百分之八——她忘了五个词,忘了医生刚才说的话,忘了自己为什么坐在这个房间里。
华法琳看着数据,眉头皱得很紧。“速度在加快。”
凯尔希没有说话。
陆晨问:“还能控制多久?”
凯尔希看着她。“不知道。”
陆晨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凯尔希医生,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会怎么做?”
凯尔希沉默了片刻。“我会告诉你你是谁。”
第六十七天。
陆晨在训练场和煌对练。短棍在两个人之间飞来飞去,撞击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陆晨的反应比之前明显慢了。煌明显感觉到了。她收了一半的力,每一棍都留了余地。
四个回合后,煌停下来。“你今天状态不好。”
“病在加重。”
煌把短棍放回武器架。“你还能记得我是谁吗?”
陆晨看着她。煌的头发乱糟糟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张扬的笑意。她记得这个名字——煌。罗德岛的精英干员,喜欢大嗓门说话,喜欢在训练场打架,喜欢揉她的头。
“记得。你是煌。”
煌笑了。“那还好。还没忘。”
陆晨看着她。“煌,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会怎么做?”
煌把笑容收起来。“我会重新介绍自己。‘你好,我叫煌。’然后你会说,‘你好,我叫迷迭香。’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你不怕我忘第二次吗?”
“不怕。忘了就再介绍一遍。一百遍也行。”
第六十八天。
陆晨在食堂吃饭时,阿米娅坐在了她对面。兔耳朵垂着,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颜色很浅,手里端着一碗粥。
“迷迭香,你最近忘记的事情是不是更多了?”
“是。”
阿米娅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陆晨看着她。阿米娅的脸很小,兔耳朵软软地垂着,表情很温柔。她记得这个名字——阿米娅。罗德岛的领袖,兔耳朵,蓝色的眼睛,会教她折纸鹤,会说“我会找到你的”。
“记得。你是阿米娅。”
阿米娅抬起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罗德岛的时候,我带你去食堂吗?”
陆晨想了想。她的记忆里有一条走廊,金属墙壁,源石灯,阿米娅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快点”。
“记得。”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和煌对练的时候,你把她打飞了吗?”
陆晨愣了一下。“我把煌打飞了?”
阿米娅笑了。“你不记得了。煌念念不忘。她每次说起都咬牙切齿,说‘那小鬼看起来弱不禁风,一棍子把我武器打飞了’。”
陆晨不记得了。她不记得自己打过煌,不记得自己挥过那一棍,不记得那把武器飞出去的声音。但煌记得,阿米娅记得。她不记得的事情,别人替她记得。
第六十九天。
陆晨在走廊里遇到了博士。他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杯子,咖啡冒着热气。
“迷迭香,你还记得钥匙吗?”
陆晨想了想。钥匙,透明的,没有颜色,不发光。她把它还给普瑞赛斯了。
“记得。还给普瑞赛斯了。”
博士看着她。“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还吗?”
陆晨想了想。因为不需要了。因为她不想打开那扇门。因为她不需要那扇门后面的东西。因为她只需要这里,在罗德岛,在自己的房间里,在自己的床上,在自己的身体里。
“因为不需要了。”
博士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你还记得你问过我什么吗?”
陆晨看着他。她问过很多问题。她问过他“你在担心什么”,问过他“你还在收集证据吗”,问过他“你会替我记住吗”。
“问过你,‘你会替我记住吗’。”
博士点了点头。“你还记得我怎么回答的?”
陆晨想了想。“你说,‘会’。”
博士喝了一口咖啡。“你还记得。”
他走了。步伐不大,频率很快,和以前一样。陆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记得。至少今天记得。
第七十天。
陆晨在工程部工作时,普瑞赛斯走到了她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一些陆晨看不懂的数据。
“迷迭香,你的病在加重。”
“我知道。”
“你的记忆在流失。”
“我知道。”
普瑞赛斯看着她。“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陆晨看着她。普瑞赛斯的脸和照片里一样——深紫色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唇。她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扎成一条低马尾,垂在背后。
“记得。你是普瑞赛斯。前文明的研究员。源石项目的负责人。博士的故人。在地下设施等了一千年的那个人。”
普瑞赛斯点了一下头。“你还记得很多。”
“今天记得。明天不一定。”
普瑞赛斯沉默了片刻。“迷迭香,你还记得你问过我什么吗?”
陆晨想了想。她问过普瑞赛斯很多问题——问她为什么来罗德岛,问她为什么把钥匙给自己,问她会不会后悔,问她觉得她会不会后悔。
“问过你,‘你觉得我会后悔吗’。”
“你还记得我怎么回答的吗?”
陆晨想了想。“你说,‘不会。你不是我。你不需要那扇门。’”
普瑞赛斯看着她。“你还记得。别人替你记住的,你自己也记住了。”
她走了。脚步声不急不慢,和以前一样。陆晨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零件。铁质的,表面有细密的加工纹路,内部结构紧密,没有任何缺陷。合格,下一个。她的身体记得怎么工作,不需要大脑下达指令,手自己会动。
第七十一天。
陆晨回到房间,锁好门,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一粒,放进嘴里,咽下去。她看着空荡荡的手心。那里曾经有一把钥匙,透明的,没有颜色,不发光。她把它还给普瑞赛斯了。她不需要它。她需要的是这里,在罗德岛,在自己的房间里,在自己的床上,在自己的身体里。即使这个身体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流失记忆。她还是她。她会忘记自己是谁,但别人会告诉她。你叫迷迭香。你是罗德岛的干员。你生病了,记性不好。你喜欢草莓,怕凯尔希医生,和煌对练不用法术,和阿米娅折纸鹤。你手里曾经有一把钥匙,但你决定不去打开那扇门。你问过一个人,“你会替我记住吗”,他说“会”。你问过另一个人,“你会替我记住吗”,她说“会”。你问过好几个人,他们都回答了。她记得他们回答了。她记得他们说过“会”。今天记得。明天不一定。但没关系。他们会替她记住。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