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忘记
第七十五天。陆晨站在工程部的门口，看着里面的工作台、零件、仪器、忙碌的人。她知道自己应该进去，知道自己应该坐在那张工作台前，知道自己应该拿起那些零件，检测它们，填写报告。她的身体知道，她的肌肉知道，她的手知道。但她的脑子不知道。站在门口的那几秒钟，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在想什么”，是“什么都没有”。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吹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可颂从里面走出来，差点撞上她。“迷迭香？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进去？”陆晨看着她。可颂的脸很熟悉，短发，戴着护目镜。她记得这个名字，记得这个人，记得她和自己是同事。“迷迭香？”可颂又叫了一声。“进去了。”陆晨走进去，坐在工作台前，拿起一个零件，开始检测。
第七十六天。医疗部。芙兰卡给她抽血，针头扎进血管，刺痛。陆晨看着自己的血沿着管子流进试管，暗红色的。华法琳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皱得很紧。“源石活性比上周高了百分之六。神经突触传导效率比上周低了百分之五。记忆测试比上周差了百分之十二。”陆晨问：“百分之十二是多少？”华法琳看着她。“你忘了十个词。忘了医生刚才说的话。忘了自己为什么坐在这个房间里。忘了今天星期几。忘了你早上吃没吃药。”陆晨想了想。她不记得了。不记得早上吃没吃药，不记得今天星期几，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她只知道自己在医疗部，因为这里有很多仪器，有消毒水的味道。“你的病在加速。”华法琳的声音很低，“比以前快了很多。凯尔希知道吗？”“不知道。”“我会告诉她。”陆晨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出检查室。走廊里，她停下来，看着墙上的指示牌。医疗部，工程部，宿舍区，食堂。她认得那些字。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要去工程部。她记得。至少今天记得。
第七十七天。陆晨在训练场和煌对练。短棍在两个人之间飞来飞去，撞击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陆晨的反应比之前慢了很多。煌把所有力气都收了，每一棍都轻飘飘的，像是在陪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练习。三个回合后，煌停下来。“迷迭香，你还好吗？”“还好。”“你刚才差点摔倒。”陆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差点摔倒。“煌，我是不是病得很重了？”煌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眼泪，是某种更淡的、更不易察觉的、像是因为太亮而自然产生的湿润。“不重。你只是生病了。会好的。”陆晨看着煌的眼睛。“你在骗我。”煌没有否认。她走过来，伸出手，在陆晨的头顶揉了一下。力道很轻，比以前轻了很多。“走吧，回去休息。”
第七十八天。食堂。陆晨端着餐盘，站在窗口前，看着那些菜。炒青菜，红烧肉，蒸鱼，米饭。她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不知道自己以前喜欢吃什么，不知道自己不喜欢吃什么。“迷迭香，你今天要什么？”打饭的阿姨看着她。陆晨看着阿姨的脸。不记得了。不记得她叫什么，不记得她以前对自己说过什么。“青菜。米饭。”阿姨给她打了青菜和米饭，又加了一块鱼。“你以前最喜欢吃鱼的。忘了？”陆晨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来。她看着碗里的鱼。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喜欢吃鱼。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味道是熟悉的，但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她的舌头记得，她的嘴巴记得。她的脑子不记得。
阿米娅走过来，坐在她对面。兔耳朵竖着，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颜色很浅。“迷迭香，你还记得我是谁吗？”陆晨看着她。阿米娅。兔耳朵，紫色的眼睛，会教她折纸鹤。“记得。你是阿米娅。”阿米娅笑了，笑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还记得。那就好。”
第七十九天。陆晨在走廊里遇到了博士。他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杯子。咖啡没有冒热气，大概是凉了。“迷迭香，你还记得钥匙吗？”陆晨想了想。钥匙。透明的，没有颜色，不发光。“不记得了。”“你还记得普瑞赛斯吗？”陆晨想了想。普瑞赛斯。一个名字，一个女人，深紫色的眼睛。“不记得了。”“你还记得你问过我什么吗？”陆晨看着他。博士的脸很熟悉，深灰色的眼睛，白纸一样的表情。她记得自己认识他，记得自己和他说过话，记得他对自己说过什么。但她不记得内容了。“不记得了。”博士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没关系。我替你记得。”
第八十天。陆晨站在普瑞赛斯的工作台前。普瑞赛斯抬起头，看着她。“迷迭香？”陆晨看着她。深紫色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唇。她不记得这个名字了，不记得这个人了，不记得自己和这个人有什么关系。她的身体记得。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药瓶。不是钥匙。钥匙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你走错了。你的工作台在那边。”普瑞赛斯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陆晨看着那个方向。一张工作台，上面摆着零件和工具。她知道自己应该坐在那里，知道自己应该拿起那些零件，检测它们，填写报告。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些事。“迷迭香，你还记得我是谁吗？”陆晨看着她。“不记得了。”普瑞赛斯沉默了片刻。“没关系。你不需要记得我。你只需要记得你自己。”陆晨站在那里。“我是谁？”“你是迷迭香。罗德岛的干员。你生病了，记性不好。你喜欢草莓，怕凯尔希医生，和煌对练不用法术，和阿米娅折纸鹤。你手里曾经有一把钥匙，但你决定不去打开那扇门。”陆晨听着这些词——草莓，凯尔希医生，煌，阿米娅，钥匙，门。它们像石子一样掉进水里，沉下去了。她抓不住。“不记得了。”普瑞赛斯看着她。“没关系。我替你记得。”
第八十一天。陆晨坐在床边。房间里很安静，源石灯发出恒定的冷白色光。她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纤细的手指，灰蓝色的指甲。她记得这双手。她记得这双手握过什么，摸过什么，做过什么。但她说不出那些东西的名字了。好像一切熟悉的事物都蒙上了一层薄雾，看得到轮廓，看不清细节。
她听到有人敲门。不是急促的，是轻轻的、试探性的。她站起来，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孩，兔耳朵垂着，手里拿着一只纸鹤。“迷迭香，你还记得我吗？”陆晨看着她。紫色的瞳孔，温柔的表情。她记得这张脸，记得这个人，记得她对自己很好。“记得。”那个女孩笑了。“你还记得我是谁吗？”陆晨想了想。名字，她需要一个名字。一个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很轻，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阿米娅。”她说对了。“你还记得。那就好。”
第八十二天。陆晨站在走廊里。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是金属的，头顶的灯发出冷白色的光。她看着那些灯，觉得它们很亮，亮到什么都看不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她身边经过，步伐不大，频率很快。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有咖啡，咖啡冒着热气。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深灰色的眼睛，白纸一样的表情。他认识她。“迷迭香。”他叫她的名字。她知道自己叫迷迭香。她记得。至少今天记得。
那个人走了。她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她知道，她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