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天。陆晨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亮的，光是不动的。她躺在一张床上，被子是灰色的，枕头旁边有一个盒子。她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没有打开。有人敲门。不是急促的，是轻轻的、试探性的。她没有动。门开了，一个女孩走进来。兔耳朵，紫色的眼睛，手里端着一碗粥。“迷迭香，你醒了。”女孩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陆晨看着她。她不认识这个人。“你是谁？”女孩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叫阿米娅。我们是朋友。”陆晨想了想。朋友。她知道自己有朋友吗？不记得了。“你生病了，记性不好。会忘记很多事情。没关系，我会告诉你的。”阿米娅端起粥，用小勺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先吃饭。”陆晨张开嘴。粥不烫了，温温的，没有什么味道。
第八十六天。陆晨坐在床边。阿米娅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纸鹤。“这是你以前折的。深紫色的。你折了很多，都放在这个盒子里。”阿米娅打开床头的盒子，里面满满的都是纸鹤。浅蓝色的，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粉色的，灰色的。陆晨拿起一只浅蓝色的。翅膀上写着字，她认不出那些字。“你写的？”阿米娅摇了摇头。“你写的。你以前会把自己不想忘记的事情写在纸鹤上。‘今天吃了草莓。’‘凯尔希医生说了早安。’‘阿米娅的手指很暖。’”陆晨看着那些字。不记得了。不记得吃过草莓，不记得凯尔希医生，不记得阿米娅的手指是什么温度。她的手指在纸鹤的翅膀上轻轻摸了一下。纸很旧了，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发白。她把纸鹤放回盒子里。“我不记得了。”阿米娅把盒子盖上。“没关系。我替你记得。”
第八十七天。陆晨在走廊里走着。一个短发女人从对面走过来，看到她，停下来。“迷迭香，你去哪？”陆晨看着她。不认识。“你是谁？”那个女人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睛暗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更接近于“确认”的东西——她确认了，她不记得了。“我叫煌。我们是朋友。一起训练的那种。”煌。“煌。”陆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从她嘴里出来，感觉是对的。她的嘴巴认识这个名字。“对。煌。”煌伸出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陆晨站在那里，没有躲。她的身体知道这个动作，知道这个人，知道这只手。她的脑子不记得了，但她的身体记得。“你现在去食堂。”煌收回手，“往前走，走到头右转，再走五十米。食堂的牌子是蓝色的，上面画着叉子和勺子。”陆晨点了点头。她往前走，走到头右转。走了五十米，看到一块蓝色的牌子，上面画着叉子和勺子。她站在牌子下面，看着那个勺子。勺子。她记得这个词，记得这个东西，记得怎么用它。她走进食堂。
第八十八天。陆晨坐在食堂的角落里，面前的餐盘里有一碗米饭、一碟青菜和一块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了这些，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她的身体大概知道。一个白衣服的女人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绿色的眼睛，白大褂，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迷迭香，你还记得我吗？”陆晨看着她。绿色的眼睛很亮，像某种半透明的玉石。不记得了。“我是凯尔希医生。你的主治医生。”凯尔希医生。陆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是陌生的，嘴巴不认识，脑子不认识，身体不认识。“你生病了。矿石病。影响记忆。你在慢慢忘记事情。”凯尔希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很清楚，“但你的身体是健康的。你会活下去。”陆晨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鱼。凯尔希站起来，走了。脚步声在食堂里渐渐远去。陆晨没有抬头。
第八十九天。陆晨坐在一张工作台前。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但手在动。拿起一个金属零件，翻过来，手心热了一下，然后放在“合格”的那一堆里。她不知道什么叫“合格”，但她的手知道。旁边走过来一个人，短发，戴着护目镜。“迷迭香，今天的报告呢？”陆晨看着她。不认识。“你是谁？”“可颂。你同事。”可颂从桌上拿起一份表格，“报告。你每天都要填的。今天的数据。”陆晨看着那份表格。她认识那些格子，知道哪里该写字，知道该写什么字。她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字迹很丑，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留下的作业。
可颂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你还记得怎么检测零件。你的身体记得。你的手记得。这就够了。”她拿着报告走了。陆晨低下头，继续检测零件。拿起一个，翻过来，手心热一下，放在“合格”的那一堆里。她的身体在工作，不需要大脑下达指令，手自己会动。
第九十天。陆晨站在走廊中间。一个瘦高的男人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杯子，杯子里有咖啡，咖啡冒着热气。他的表情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写。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来。“迷迭香，你还记得我吗？”陆晨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白纸一样的表情。不记得了。“我是博士。”博士。名字。她听过这个名字，在什么时候？不记得了。“你以前问过我，‘你会替我记住吗’。我说‘会’。”陆晨看着他。“你替我记住了什么？”“替你记住你是谁。你是迷迭香。罗德岛的干员。你生病了，记性不好。你喜欢草莓，怕凯尔希医生，和煌对练不用法术，和阿米娅折纸鹤。你手里曾经有一把钥匙，但你决定不去打开那扇门。”陆晨听着这些话。没有印象，不记得，不知道。但博士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相信他。“我不记得了。”“没关系。我替你记得。”他走了。步伐不大，频率很快。陆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她知道，她在走。
第九十一天。陆晨坐在床边。阿米娅坐在她旁边。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深蓝。阿米娅没有走。她坐了很久，久到陆晨的呼吸变得平稳，久到她的眼睛闭上了。“迷迭香，你还记得我吗？”陆晨没有睁眼。“不记得了。”“我是阿米娅。”“我知道。你刚才说了。”阿米娅笑了。笑声很轻，像风穿过树叶。“你每次不记得了，我就告诉你。你每次听了，都说‘我知道了’。”陆晨睁开眼睛，看着阿米娅。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颜色很浅。“我会一直忘记。”“我知道。”“你会一直告诉我？”“会。”陆晨闭上眼睛。“我知道了。”
第九十二天。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陆晨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亮的，光是不动的。她躺在一张床上，被子是灰色的，枕头旁边有一个盒子。她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没有打开。有人敲门。不是急促的，是轻轻的、试探性的。她没有动。门开了，一个女孩走进来。兔耳朵，紫色的眼睛，手里端着一碗粥。“迷迭香，你醒了。先吃饭。”女孩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陆晨看着她。她不认识这个人。“你是谁？”女孩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叫阿米娅。我们是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