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天。陆晨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只纸鹤。浅蓝色的，翅膀上写着字。她不认识那些字，但她记得这只纸鹤。不是“记得”，是“认识”——她的手指认识。纸鹤的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发白，她的手指沿着那些折痕摸过去，像在走一条走过很多次的路。阿米娅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每天早上来，送一碗粥，坐一会儿，然后走。有时候陆晨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回答“阿米娅”。有时候陆晨不问，她也不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今天陆晨问了一个不一样的问题。“阿米娅，我是不是忘记了很多事情？”
“是。”
“我忘记的事情，还能想起来吗？”
阿米娅沉默了片刻。“也许能。也许不能。”
陆晨把纸鹤放回盒子里，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纤细的手指，灰蓝色的指甲。这双手以前做过很多事——折纸鹤，握短棍，检测零件，写日记。她不记得了，但手记得。手在工作台上会自己动，在训练场上会自己挥，在纸上会自己写。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留下的作业。但她写出来了。那些字是从哪里来的？不是迷迭香教的，迷迭香不记得怎么写字了。是另一个人教的。那个人在她身体的某个角落，还在。
第九十六天。陆晨在工程部检测零件。她的手在工作，脑子是空的。拿起一个零件，翻过来，手心热一下，放在“合格”的那一堆里。合格，下一个。合格，下一个。合格，下一个。
她忽然停下来。手心不热了。不是零件出了问题，是她的能力没有响应。她看着手里的零件，铁质的，表面有细密的加工纹路。她不知道该怎么检测它了。手不动了，脑子不动了，能力不动了。她站在那里，拿着零件，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
可颂从她身后走过来。“迷迭香？卡住了？”
陆晨转过头看着她。不认识。“你是谁？”
可颂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了一下。“可颂。你同事。”
陆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零件。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拿着它，不记得它是什么，不记得该怎么处理它。她把零件放在桌上，站起来。“我回去了。”她走出工程部。可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第九十七天。陆晨在走廊里遇到了博士。他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杯子，咖啡冒着热气。看到陆晨，他停下来。“迷迭香，你今天去工程部了？”
“去了。”
“做了什么？”
陆晨想了想。“不记得了。”
博士看着她。“你手里拿过零件吗？”
陆晨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红色印子，是零件边缘压出来的。她摸了一下那道印子。“拿过。”
“你会检测零件。你的手会。你的脑子不记得了，但你的手会。”
陆晨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试着让手动了一下——手指弯曲，伸展，弯曲，伸展。手在动。不是她在动，是手在自己动。“博士，我身体里是不是有另一个人？”
博士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的手会做我不会做的事。我的身体会去我不会去的地方。我的嘴巴会说我不会说的话。好像有另一个人在里面，替我做这些事。”
博士看着她，看了很久。“那个人是你。不是另一个人。是你。你只是不记得了。”
陆晨看着博士的眼睛。深灰色的，像两块冰。她在那两片冰里看到了一个人影——灰发的，猫耳朵的，苍白的。那是她自己。“我不记得了。”“没关系。你在这里就行。”
第九十八天。陆晨在训练场站着。不是她想来的，是身体带她来的。她站在训练场中央，面前是空地，两侧是武器架，墙上有被人用法术轰出来的坑。手边没有短棍，但她做了一个挥棍的动作。身体记得——右脚向后滑了半步，重心下沉，膝盖微屈，双手从胸前抬到腰侧，棍尖斜指地面。完美的防御起手式。她手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身体在战斗。
煌从门口走进来，看到她，停下来。“迷迭香，你在做什么？”
“不知道。身体自己在动。”
煌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你手里没有棍子。”
“我知道。但身体不记得手里没有棍子。”
煌看着她。“你的身体在训练。你的脑子不记得了，但你的身体记得。你的肌肉记得怎么战斗，你的耳朵记得怎么听远处的脚步声，你的手指记得怎么握棍。你不需要脑子。你有身体就够了。”
陆晨放下手。身体停止了战斗姿态。“煌，我是谁？”
煌看着她。“你是迷迭香。罗德岛的干员。你生病了，记性不好。你喜欢草莓，怕凯尔希医生，和煌对练不用法术，和阿米娅折纸鹤。”
陆晨听着这些话。它们像风吹过耳边，留不下痕迹。“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替你记得。”
第九十九天。陆晨坐在床边。阿米娅坐在她旁边。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蓝。阿米娅没有走。她坐了很久。
“迷迭香，你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我，‘我是不是忘记了很多事情’。我说‘是’。你问我，‘我忘记的事情还能想起来吗’。我说‘也许能，也许不能’。”
陆晨想了想。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问过这个问题。“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但你问了。你在想。你的脑子不记得了，但你的脑子在想。你在想办法想起来。”
陆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纤细的手指，灰蓝色的指甲。这双手以前做过很多事——折纸鹤，握短棍，检测零件，写日记。那些事不是迷迭香做的。是一个叫陆晨的人做的。她不记得这个名字了，但她的手记得。她的手在纸上写下过那个名字——陆晨。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留下的作业。但她写出来了。那个名字还在她身体的某个角落。
第一百天。陆晨醒来的时候，看到天花板上的源石灯。冷白色的，不动的。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然后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灯还是亮的。她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纤细的手指，灰蓝色的指甲。这双手是她的。她记得。至少今天记得。
她转头看着床头柜。上面有一个盒子，灰色的，旧旧的。她打开盒子。里面是纸鹤——浅蓝色的，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粉色的，灰色的。她拿起一只深紫色的。翅膀上写着字。她认不出那些字，但她的手指认识。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发白。她把纸鹤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有人敲门。轻轻的，试探性的。
“进来。”
门开了，一个女孩走进来。兔耳朵，紫色的眼睛。“迷迭香，你醒了。先吃饭。”女孩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陆晨看着她。“你是谁？”
女孩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叫阿米娅。我们是朋友。”
陆晨看着阿米娅的眼睛。紫色的，很亮。她在那两片紫色里看到了一个人影——灰发的，猫耳朵的，苍白的。那是她自己。
“阿米娅，”她说，“我以前是不是叫过别的名字？”
阿米娅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的身体记得一个名字。不是迷迭香。是别的。”
阿米娅看着她。“什么名字？”
陆晨想了想。那个名字在她的舌尖上，在她的喉咙里，在她的心脏里。她说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那里。“我不记得了。但它在。”
阿米娅沉默了很久。“也许有一天你会想起来。”
“也许不会。”
“也许不会。”阿米娅把粥递给她，“先吃饭。”
陆晨接过粥，用小勺舀起一勺，放进嘴里。不烫了，温温的，没有什么味道。她咽下去，又舀起一勺。她不记得自己喜欢吃粥，但她的嘴巴在吃，她的喉咙在咽，她的胃在接收。她的身体记得怎么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