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拼不回来的碎片 下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5/2 21:10:19 字数:2606

第一百零五天。陆晨在走廊里走着。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她的脚在走。左转,右转,直行,上楼梯。她的身体知道路。走到一扇门前,她停下来。门是关着的,门牌上写着字。她不认识那些字,但她的手抬起来,敲了三下。不是轻轻的,不是试探性的。是均匀的、有节奏的、知道里面有人在等的那种敲门声。

“进来。”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晨推门进去。房间里有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深灰色的眼睛,白纸一样的表情。看到她,他放下笔。“迷迭香。”她记得这个名字。她是迷迭香。至少别人这么叫她。“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你的身体带你来的。”博士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以前来过这间办公室很多次。你的身体记得路。”“我来做什么?”“问我问题。”陆晨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像两块冰。她在那两片冰里看到了一个人影。灰发的,猫耳朵的,苍白的。那是她自己。“我问过什么问题?”“你问过我,‘博士,你在担心什么’。你问过我,‘你还在收集证据吗’。你问过我,‘你会替我记住吗’。”陆晨听着这些问题。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问过,不记得他回答过。“我怎么回答的?”“你没有回答第一个。你回答了第二个——‘不怕’。你回答了第三个——你问我会不会替你记住,我说‘会’。”陆晨站在那里。她不记得这些对话,但她的身体记得这间办公室。记得这把椅子,这张桌子,这盏灯。记得面前这个人。不是“记得”,是“知道”——她的身体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她。

“博士,我是不是快要忘记一切了?”博士看着她。“你已经在忘记了。但不会忘记一切。你的身体会记住。你的手会记住怎么工作,你的脚会记住怎么走路,你的眼睛会记住怎么看人。你会忘记名字,忘记事情,忘记说过的话。但你不会忘记怎么活着。”

第一百零六天。陆晨在食堂坐着。面前的餐盘里有一碗米饭、一碟青菜和一块鱼。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拿了这些,但她的嘴巴在吃。鱼的味道是熟悉的,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但她的舌头知道。一个人坐在她对面。白大褂,绿眼睛,灰白色的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迷迭香,你还记得我是谁吗?”陆晨看着她。绿眼睛很亮,像某种半透明的玉石。不记得了。“我是凯尔希。你的主治医生。”凯尔希。陆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是陌生的,但她的眼睛认识这张脸,认识这件白大褂,认识这双绿眼睛。“我生病了。”“是。矿石病。影响记忆。你在慢慢忘记事情。”“能治吗?”“不能。只能控制。”陆晨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鱼。她不记得自己喜欢吃鱼,但她的嘴巴在吃,她的喉咙在咽。她的身体记得什么对她好。

凯尔希站起来,走了。陆晨没有抬头。

第一百零七天。陆晨在训练场站着。煌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两把短棍。“迷迭香,你还记得怎么打架吗?”陆晨看着她。短发,琥珀色的眼睛,张扬的笑容。不记得了。煌把一根短棍递给她。“你的身体记得。”陆晨接过短棍。她的手指握住握柄,力道刚好,不松不紧。右脚向后滑了半步,重心下沉,膝盖微屈,双手从胸前抬到腰侧,棍尖斜指地面。完美的防御起手式。“看。你的身体记得。”煌举起短棍,“来。”她冲上来的速度很慢,比之前慢了很多。短棍带着风声横扫过来,目标是陆晨的左侧肋部。陆晨的身体动了——原地跳起,堪堪避过棍尖,落地的瞬间短棍从下往上撩起。煌偏头躲过。两个人都停下来了。煌喘着气,“你刚才打我那一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陆晨低头看着手里的短棍。“不记得了。但身体知道。”

第一百零八天。陆晨坐在床边。阿米娅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纸鹤。深紫色的,翅膀上写着字。“迷迭香,你还记得怎么折纸鹤吗?”陆晨看着那只纸鹤。不记得了。阿米娅把一张纸递给她。“试试。”陆晨接过纸。她的手指在纸上动了起来——对折,展开,再对折,折角,翻面,再折角。纸在她手里变成了一只鸟的形状。不是完美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像一只受伤的鸟。她把纸鹤放在掌心里,看着它。不记得了。不记得谁教过她,不记得自己折过多少只,不记得那些纸鹤后来去了哪里。但她的手记得。纸鹤在她的掌心里,轻盈的,脆弱的。

阿米娅看着她。“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折的纸鹤是什么颜色的吗?”陆晨想了想。一个颜色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很浅,很淡,像被水洗过很多遍。“浅蓝色的。”“你还记得你在翅膀上写了什么字吗?”陆晨看着手里的纸鹤。翅膀上写着字,她不认识。但她的手指认识那些笔画的触感。那些字是她写的。“‘今天吃了草莓。’”阿米娅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你还记得。”陆晨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但身体知道。手知道。手写过那些字,手折过那只纸鹤。手没有忘记。”

第一百零九天。陆晨在走廊里遇到了普瑞赛斯。她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平板。深紫色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唇。“迷迭香,你还记得我吗?”陆晨看着她。深紫色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紫水晶。不记得了。“我是普瑞赛斯。前文明的研究员。博士的故人。在地下设施等了一千年的人。”陆晨听着这些话。没有印象,不记得,不知道。但她的身体认识这个人。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深层的、像是写在细胞里的东西。那些细胞已经清除了。但身体记得它们存在过。“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来过。你来找过我。把钥匙还给我。”“钥匙?”“透明的,没有颜色,不发光。能打开一扇门。那扇门后面是这个世界的真相。”陆晨看着自己的手。不记得了。不记得钥匙,不记得门,不记得真相。但她的手曾经握过那把钥匙。她的口袋曾经装过那把钥匙。她的眼睛曾经透过那把钥匙看过天花板上彩色的光点。她不记得了,但她的身体记得。

普瑞赛斯看着她。“你的身体在替你的脑子记住。”陆晨抬起头。“我的身体能记住多少?”“你做过的一切。你的手折过的纸鹤,握过的短棍,写过的字。你的脚走过的路,你的眼睛看过的人,你的耳朵听过的声音。你的身体都记得。你只是找不到通往它们的路了。”

第一百一十天。陆晨躺在床,盯着天花板。源石灯发出恒定的冷白色光,照得她的眼睛发酸。她没有闭眼。她在想事情。不是在想“记不记得”,是在想“为什么记不得”。那些事情——折纸鹤,握短棍,写日记,吃草莓,怕凯尔希医生,和阿米娅说话,和煌对练,和博士问答——它们去哪里了?不是消失了。是被藏起来了。在她大脑的某个角落,在那些被源石结晶侵蚀的神经突触之间,在那些无法传导信号的缝隙里。它们还在,只是路断了。她需要找到一条新路。不是靠脑子,是靠身体。身体记得。手记得,脚记得,眼睛记得,耳朵记得。她需要让身体带她去找。她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咚,咚,咚。节奏很稳。身体在工作。身体在活着。身体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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