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天。陆晨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零件。铁质的，表面有细密的加工纹路。她的能力没有响应——手心不热，感知不到了。但她的手在动。拿起零件，翻过来，对着光看，放在“合格”的那一堆里。不是能力在检测，是眼睛在看。不是源石技艺在判断，是经验在判断。她的身体记得什么样的是合格的，什么样的是不合格的。眼睛看过成千上万个零件，手摸过成千上万个零件，经验积累在肌肉里、在神经里、在每一个曾经判断过“合格”的瞬间里。二
可颂从她身后走过来，站了一会儿。“迷迭香，你不用能力也能检测了。”
“身体记得。”
“你的身体在替你工作。”
陆晨把零件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可颂。短头发，护目镜，工程部的制服。她的眼睛认识这张脸。不记得名字，但认识脸。“可颂。”她叫出来了。不是脑子想起的，是嘴巴自己叫出来的。嘴巴叫过这个名字很多次，肌肉记得那个发音。可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嘴巴记得。”
第一百一十六天。陆晨在训练场和煌对练。煌今天没有收力，每一棍都和以前一样重。陆晨的身体在回应——不是“反应”，是“回应”。她的身体知道煌会从哪里打过来，知道该往哪里躲，知道该从哪里反击。不是脑子在计算，是肌肉在预判。两个人都没有用能力，只是用身体在打。短棍在两个人之间飞来飞去，撞击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
十个回合后，煌停下来，喘着气。“你今天没有用脑子。”
“用身体。”
“你的身体在替你战斗。”
陆晨把短棍放回武器架上。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兴奋。身体在兴奋，肌肉在兴奋，每一个曾经战斗过的细胞都在兴奋。“煌，我的身体比你记得多。”
煌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的身体记得怎么打架。我的身体记得怎么和你打架。不一样。”
煌没有说话。她走过来，伸出手，在陆晨的头顶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和以前一样。陆晨没有躲，没有动。她的身体认识这只手，认识这个力度，认识这个动作。不是“记得”，是“知道”——知道这个动作不会伤害她，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在”。
第一百一十七天。陆晨坐在食堂的角落里，面前是一碗粥。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拿了粥，但嘴巴在喝。粥不烫了，温温的，没有什么味道。一个人坐在她对面。白大褂，绿眼睛，灰白色的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迷迭香，你还记得我是谁吗？”陆晨看着她。绿眼睛很亮，像某种半透明的玉石。不记得名字，但眼睛认识这张脸——“凯尔希医生。”嘴巴叫出来了。不是脑子想起的，是嘴巴自己叫出来的。凯尔希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记得我的名字。”
“嘴巴记得。眼睛记得脸，嘴巴记得名字。脑子不记得。”
凯尔希看着她。“你的身体在替你记住。”
“我的身体在替我活。”
第一百一十八天。陆晨坐在床边。阿米娅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纸鹤。深紫色的，翅膀上写着字。“迷迭香，你还记得怎么折纸鹤吗？”陆晨接过纸，手指开始动。对折，展开，再对折，折角，翻面，再折角。纸在她手里变成了一只鸟的形状。不是完美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和第一次折出来的一模一样。那只受伤的鸟。阿米娅看着那只纸鹤。“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折纸鹤的时候，我说了什么吗？”陆晨看着手里的纸鹤。一个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不是从脑子里，是从手指里，从那些折痕的触感里。她说：“这只纸鹤会飞，所以它不会被困住。”阿米娅的兔耳朵竖了起来。“你还记得。”“手指记得。手指听过那句话。手指在折纸鹤的时候，那句话从手指传到了身体里。”
第一百一十九天。陆晨在走廊里遇到了博士。他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杯子，咖啡冒着热气。“迷迭香，你还记得你问过我什么吗？”陆晨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白纸一样的表情。嘴巴动了。“你问过你，‘你会替我记住吗’。你说了‘会’。”博士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你还记得。”“嘴巴记得。嘴巴问过那句话。嘴巴听过你的回答。”博士看着她。“你的嘴巴在替你记住。”“我的身体在替我记住所有的事。手记得怎么工作，脚记得怎么走路，眼睛记得怎么看人，耳朵记得怎么听声音，嘴巴记得怎么说话。我不记得了，但我的身体记得。”
第一百二十天。陆晨站在普瑞赛斯的工作台前。普瑞赛斯抬起头看着她。“迷迭香，你的身体带你来的？”“嗯。”“你的身体记得路。”“记得。”普瑞赛斯放下平板，站起来。“你的身体还认得我吗？”陆晨看着她的脸。深紫色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唇。眼睛认识这张脸。嘴巴动了。“普瑞赛斯。前文明的研究员。博士的故人。在地下设施等了一千年的人。”普瑞赛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还记得这些。”“嘴巴记得。你告诉过我。你说了，嘴巴听了。嘴巴记住了发音，但脑子不记得意思。我知道你的名字，但我不记得你是谁。”
普瑞赛斯看着她。“够了。你知道我的名字就够了。”
第一百二十一天。陆晨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荒野。灰黄色的，一望无际的。她的手放在窗台上，感觉到金属的凉意。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但身体知道。身体需要看远处，需要风吹在脸上，需要光落在皮肤上。身体需要活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像一个人走过了太长的路。
“迷迭香。”普瑞赛斯的声音。陆晨没有回头。“你的身体知道你需要什么。”“我的身体知道我还活着。”“你还活着。你的身体在替你证明。”
陆晨转过身，看着普瑞赛斯。深紫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的光里颜色很浅，像两颗半透明的玻璃珠。“普瑞赛斯，你说你把那些细胞收回去了。但我的身体里还有你的东西。”“什么东西？”“记忆。不是细胞里的记忆，是身体里的记忆。手记得你给过我钥匙，眼睛记得你站在走廊里看着博士，耳朵记得你说‘我等了一千年’。”
普瑞赛斯看着她。“那些记忆是你的了。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留下的。你的身体替你留下来了。”
陆晨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咚，咚，咚。节奏很稳，身体在工作。身体在替她记住所有的事。手，脚，眼睛，耳朵，嘴巴，心脏。每一个部分都在替她活着。
她不记得了。但身体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