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天。陆晨做了一个梦。不是以前那种迷路的梦,不是在地下设施里找不到出口的梦。是一个新的梦。她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只有白色,无边无际的白色。面前有一个巨大的容器,透明的,像一口棺材。里面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陆晨知道那是她自己。不是迷迭香,是另一个人——黑头发,普通的五官,穿着她大学时最喜欢的那件灰色卫衣。陆晨。她躺在那口透明的棺材里,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是在等什么。陆晨伸出手,想碰那口棺材。手指刚触到透明的表面,梦就碎了。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源石灯,冷白色的光。手还伸在半空中,手指弯曲着,像是在碰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第一百二十六天。陆晨在医疗部复查。芙兰卡抽了血,华法琳做了分析,凯尔希看了数据。源石活性稳定了。不是下降,是稳定。停在一个不高不低的水平上,不再上升,也不再下降。神经突触传导效率也稳定了。记忆测试比上周好了百分之三——她多记住了两个词。
华法琳看着数据,皱着眉头。“你的病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停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身体在适应。源石活性不再上升,你的大脑在找新路。那些被阻断的神经在重新连接。不是原来的路,是新的路。”
陆晨看着自己的手。“我的身体在替我修。”
凯尔希合上平板。“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更想活下去。”
第一百二十七天。陆晨在工程部工作时,可颂把一个平板放在她桌上。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张——是一个巨大的容器,透明的,长方形的,像一口棺材。容器的表面有发光的纹路,蓝色的,像血管一样。容器的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陆晨问。
“石棺。”可颂的声音很低,“普瑞赛斯今天早上给我的。她说这是前文明的技术。用来储存意识的容器。一个人躺在里面,意识可以从身体里抽出来,储存在容器里。身体会休眠,意识会活在另一个地方。”
陆晨看着那张照片。透明的棺材,发光的纹路,空荡荡的内部。和她梦里的那口棺材一模一样。
“普瑞赛斯为什么给你这个?”
“她说凯尔希让她整理前文明的技术资料。这个石棺的技术文档在终端里,她翻译了一部分,我还没看完。”
陆晨盯着那张照片。梦里,那口棺材里躺着一个人。她自己,黑头发,灰色卫衣,闭着眼睛。她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口棺材为什么出现在她的脑子里,不知道那些发光的纹路为什么那么熟悉。
第一百二十八天。陆晨在走廊里遇到了普瑞赛斯。她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平板。深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颜色很浅。
“你看到石棺的照片了?”普瑞赛斯问。
“看到了。可颂给我看的。”
“你有什么感觉?”
陆晨想了想。“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普瑞赛斯看着她。“你见过。在你的梦里。”
陆晨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不是你的梦。那是我的记忆。那些细胞虽然清除了,但它们留给你的东西没有完全消失。你看到过的东西,你感受到的东西,你梦到过的东西——留在了你的身体里。不是脑子,是身体。”
“那口棺材里躺着谁?”
普瑞赛斯沉默了片刻。“躺着你想成为的人。”
“我想成为的人?”
“你的身体知道。你的梦知道。你不知道。”
普瑞赛斯走了。脚步声不急不慢,和以前一样。陆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第一百二十九天。陆晨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试着回到那个梦。白色的空间,透明的棺材,发光的纹路。她伸出手,碰了碰棺材的表面。凉的,和冰一样。棺材里面躺着一个人。黑头发,灰色卫衣,闭着眼睛。陆晨。她自己。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看到那张脸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睁开,是眼皮下面的眼球在转动。她在做梦。她也在做梦。
陆晨站在棺材外面,看着棺材里面的自己。两个人,同一个梦。她不知道谁是真实的,谁是梦境。她只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棺材在这里,那个她在里面。
她把手按在棺材上。凉的。冰一样。
梦碎了。
第一百三十天。陆晨去找普瑞赛斯。普瑞赛斯在工程部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零件,正在检测。她的方式和陆晨不一样——不是用手,是用眼睛。盯着零件看几秒钟,然后放下。
“石棺在哪里?”陆晨问。
普瑞赛斯抬起头。“在地下设施。那扇门后面。”
“那扇门?”
“你手里曾经有钥匙的那扇门。”
陆晨想了想。钥匙。不记得了。但口袋曾经装过什么东西。透明的,没有颜色的。
“石棺里有人吗?”
“没有。空的。从来没有被使用过。”
“能用吗?”
普瑞赛斯看着她。“你想用?”
陆晨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但我的身体想知道。”
第一百三十一天。陆晨站在训练场中央。煌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短棍。
“迷迭香,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的眼睛。你在看别的地方。不在看我。”
陆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短棍。棍子的握柄上有防滑纹路,她的手指卡在纹路里,卡得很紧。
“煌,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你?”
煌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不是你的记忆,是你的身体。你的手会做你不会做的事,你的脚会去你不会去的地方,你的嘴巴会说你不会说的话。你有没有想过,那不是你,是另一个人?”
煌放下短棍。走过来,站在陆晨面前。
“迷迭香,那就是你。不是另一个人。是你。你不记得了,但那是你。你的手、你的脚、你的嘴巴、你的身体——都是你。没有另一个人。只有你。”
陆晨看着煌的眼睛。琥珀色的,很亮。
“煌,如果我不是迷迭香呢?如果我是另一个人呢?”
煌看着她。“你是谁?”
陆晨张了张嘴。一个名字在喉咙里,在舌头上,在嘴唇之间。她说出来了。
“陆晨。”
煌的手指在短棍上停了一下。“陆晨?”
“嗯。陆晨。不是迷迭香。是另一个人。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训练场里安静了。源石灯发出恒定的冷白色光,照在两个人脸上。
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陆晨的头顶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和以前一样。“你是迷迭香。也是陆晨。都是你。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
陆晨站在那里,头顶还留着煌手掌的温度。
“你信我?”
“信。”
第一百三十二天。陆晨去找博士。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
“博士,我有话要跟你说。”
博士放下笔。“说。”
“我不是迷迭香。我是另一个人。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没有源石,没有矿石病,没有罗德岛。只有普通的人,普通的城市,普通的生活。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变成了迷迭香。不是我的身体,是她的。但我用她的身体活了这么久。我吃了她的药,做了她的工作,和她的朋友说话,用她的能力战斗。我骗了所有人。”
博士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知道。”
陆晨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你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博士的声音很平静,“你的走路方式变了,你的用词太精确了,你的报告里不该出现‘是否’这个词。你不是迷迭香。”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不危险。”
陆晨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白纸一样的表情。那张白纸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你在收集证据。”
“在收集。但收集的不是用来拆穿你的证据。是保护你的证据。”
陆晨的手指微微收紧。“保护我?”
“如果有人质疑你,我需要证明你是无害的。所以我收集了你的所有数据、所有报告、所有行为记录。你的用词精确,但你不撒谎。你的记忆在流失,但你在努力记住。你的身体在变,但你在努力活着。你不是迷迭香。但你是好人。”
陆晨站在那里。喉咙发紧,眼睛发酸。迷迭香的身体终于学会了哭。
“博士,你不怪我?”
“不怪。”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伤害任何人。你只是活着。一个人想活下去,不是错。”
第一百三十三天。陆晨去找凯尔希。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平板上显示着数据。
“凯尔希医生,我有话要跟你说。”
“说。”
“我不是迷迭香。我是另一个人。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凯尔希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
“你的基因序列出现异常波动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矿石病造成的。是别的东西。是你身体里另一种细胞在活动。那些细胞不是迷迭香的。”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在努力。你在努力吃药,努力工作,努力对煌笑,努力和阿米娅折纸鹤。你在努力活着。不管你是谁,你在努力。这就够了。”
陆晨站在那里。
“凯尔希医生,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
“怕我是威胁。”
凯尔希看着她。“你是威胁吗?”
“不是。”
“那就够了。”
第一百三十四天。陆晨在食堂吃饭。阿米娅坐在她对面。
“阿米娅,我有话要跟你说。”
“说。”
“我不是迷迭香。我是另一个人。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阿米娅放下筷子,看着她。“我知道。”
“你知道?”
“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的情绪和迷迭香不一样。迷迭香的害怕是钝的,你的害怕是锐的。”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不说。你没有告诉我你是谁,没有告诉我你从哪里来,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不问你。是因为我在等你自己说。”
陆晨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我说了。”
“嗯。你说了。”
“你还把我当朋友吗?”
阿米娅伸出手,握住陆晨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握武器留下的。
“你从来都是我的朋友。不是迷迭香。是你。”
第一百三十五天。陆晨站在普瑞赛斯的工作台前。
“普瑞赛斯,我不是迷迭香。”
“我知道。”
“你也知道?”
“那些细胞在你体内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记忆。不是全部,是一些片段。一个出租屋,一台电脑,一碗泡面。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普瑞赛斯看着她。“因为那不是我的故事。那是你的故事。你什么时候说,对谁说,说不说——都是你的选择。”
陆晨站在那里。
“普瑞赛斯,我想进石棺。”
普瑞赛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
“石棺里躺着我想成为的人。我想看看她。”
普瑞赛斯看着她。“你会死的。”
“不会。那口棺材是空的。没有人用过。它不会杀人。它只会让人的意识去另一个地方。我想去那个地方看看。看看那个世界还在不在。看看那间出租屋还在不在。看看那台电脑还在不在。看看那碗泡面还在不在。”
普瑞赛斯沉默了很久。
“石棺在地下设施。那扇门后面。钥匙在我这里。”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透明的,没有颜色,不发光。“你决定了吗?”
陆晨接过钥匙。“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