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离开身体的感觉，像从水里浮上来。不是挣扎着往上爬，是被某种力量托着、推着、送着，缓缓地、不可抗拒地升到水面之上。陆晨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身体，感觉不到心跳、呼吸、温度。她只是“在”。
然后她看到了光。
不是源石灯那种冷白色的、恒定的光，是另一种光——暖黄色的，闪烁的，像烛火，像夕阳，像很久以前她在某个房间里看到过的、从窗口透进来的、城市的万家灯火。
她的脚落在了地面上。不是石头，不是金属，是木地板。旧了，有些地方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她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脚。穿着拖鞋，灰色的，左脚的拖鞋前面有一个小洞。不是迷迭香的脚——是陆晨的。大一些，骨节分明，指甲盖是正常的粉白色。她抬起手。陆晨的手。大一些，骨节分明，手指上有几个被纸划过的旧伤痕。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猫耳朵，没有尾巴，没有苍白的皮肤。陆晨的脸。她回来了。
她站在一个房间里。不大，十五平方米左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有一台电脑，屏幕是黑的，键盘上有灰。旁边有一个碗，碗里有已经干掉的、糊成一团的泡面。窗外的天是黑的，但城市的灯光亮着。万家灯火，从近到远，从亮到暗，铺满了整个视野。
陆晨站在那里，看着这间房间。她的房间。她租了三年、每个月十五号交租、窗户关不严、冬天会漏风的那间房间。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楼下的街道，对面的超市，远处的立交桥，更远处的高楼。所有的东西都在。她伸手摸了摸窗户。玻璃是凉的，外面有风在吹，窗帘在微微晃动。她在。她回来了。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不知道能待多久，不知道回去之后那边的时间过去了多少。
她转过身，看着电脑。屏幕是黑的，但电源灯在闪。电脑没有关机，只是休眠了。她按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桌面是她用了很久的那张——蓝色的大海，白色的沙滩，一个人坐在沙滩上，面朝大海，看不到脸。她不知道那张图是从哪里下的，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用的，但每次看到，都觉得那个人在等什么。日期显示在屏幕的右下角。她离开的那天。时间没有走。她在这个世界里消失了，这个世界的时间也停止了。所有人都在等她回来。没有人知道她离开过。
她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她把手放在键盘上，手指摸到了字母上的磨损痕迹——WASD，打游戏磨出来的。F和J，打字的时候放食指的位置。空格键，左边比右边更亮，因为她用左手敲空格。她的东西。她的痕迹。她的生活。她在这里活了二十多年。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台电脑前，在这座城市里。她以为她回去了，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就会觉得安心，觉得完整，觉得终于到家了。但她没有。
她坐在这里，在这间十五平方米的出租屋里，在这台电脑前，在这碗干掉的泡面旁边，她觉得自己不在这里。她的身体在。她的手在。她的脚在。但她的心不在了。她的心在罗德岛。在那条走廊里，在那个训练场上，在那间工程部里。在煌揉她头顶的那只手里，在阿米娅替她记得的那些纸鹤里，在博士说的那句“你是好人”里。
她不在这里。她在那里。
陆晨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那些灯很亮，很暖，很美。但每一盏灯后面都没有煌，没有阿米娅，没有博士，没有凯尔希，没有可颂，没有普瑞赛斯。她是一个人在这里。她一直是一个人在这里。在罗德岛，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她推开窗户，风从外面灌进来，凉的，带着城市的味道——尾气，油烟，灰尘。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叫了一个名字。不是迷迭香。不是陆晨。是她自己。
“陆晨。”
没有人回答。风在吹。灯在亮。城市在呼吸。
“陆晨，你该回去了。”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石棺前——不，这里没有石棺。她站在房间中央，木地板吱呀作响。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普瑞赛斯只告诉她怎么来，没告诉她怎么回。
她闭上眼睛。
心跳，咚，咚，咚。她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身体听到的。她的心在跳，在另一个世界，在那口黑色的石棺里，在迷迭香的胸腔中。她的身体在那边。她在这里。她需要回去。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心跳。咚，咚，咚。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心跳，是呼吸。不是她的呼吸，是另一个人的。很轻，很稳，不急不慢。像一个人站在她旁边，在等她。
“你来了。”
陆晨睁开眼睛。面前是一个女人。深紫色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唇，银白色的头发披在肩上。普瑞赛斯。不是站在罗德岛走廊里的那个普瑞赛斯——是另一个。更年轻，更亮，眼睛里没有那种走了一千年才到目的地的疲惫。
“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在石棺里。不是我的身体，是我的意识。我把意识储存在源石里，源石在石棺里。我等了一千年。等博士来。他没来。你来了。”
“我来了。”
普瑞赛斯看着她。“你不是他。但你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
“你失望吗？”
普瑞赛斯摇了摇头。“不失望。因为我等得太久了。久到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在等谁。我只知道我在等。等一个人来。你来了。就够了。”
陆晨站在那里。这间出租屋，这座城剩，这个普瑞赛斯。所有的一切都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但它们同时出现在她面前。像梦，但不是梦。她的意识在这里，在这些碎片里，在这条连接两个世界的缝隙中。
“普瑞赛斯，我该怎么回去？”
“你想回去？”
“想。”
“为什么？”
陆晨想了想。“因为有人在等我。她们替我记着我忘记的事情。她们替我活着我活不了的日子。她们在那边。”
普瑞赛斯看着她。“那就回去。闭上眼睛。听心跳。你的心在那边。跟着它走。”
陆晨闭上眼睛。心跳，咚，咚，咚。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她跟着那个声音走。穿过风，穿过光，穿过黑暗。然后她感觉到了身体。手，脚，胸口，头。石棺的盖子从头顶向脚底缓缓打开。光透进来。先是刺眼的白，然后是柔和的蓝，然后是人脸。煌，阿米娅，可颂，芙兰卡，华法琳，博士。他们围在石棺旁边，看着她。
煌的头发乱糟糟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水光。阿米娅的兔耳朵竖着，紫色的瞳孔里有光在流动。可颂的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眼眶红红的。芙兰卡的手在发抖，医疗箱掉在地上。华法琳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听不清。博士站在最后面，手里没有杯子，什么都没有。他的表情和之前一样——那张白纸一样的面孔上，什么都没有写。但他的眼角有一道很细的、几乎不可见的纹路。那个人在笑。
陆晨从石棺里坐起来。她的手在。迷迭香的手。苍白的，纤细的，灰蓝色的指甲。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猫耳朵在。尾巴从裤腰后面伸出来，在身后轻轻摆动。
“我回来了。”她说。
煌第一个伸出手。不是揉头顶，是握住她的手。力气很大，大到陆晨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握碎了。
“你回来了。”
阿米娅伸出手，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手指细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你还记得我们吗？”
陆晨看着阿米娅的脸。兔耳朵，紫色的瞳孔，温柔的表情。她的嘴巴动了。“阿米娅。”她又看着煌。“煌。”“可颂。”“芙兰卡。”“华法琳。”“博士。”她的身体记得。每一个名字都在她的舌头上，在她的喉咙里，在她的心脏里。她不需要脑子。她的身体替她记住了所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