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赛斯站在窗前,手放在窗台上。这个动作不是她决定的。是这双手自己抬起来、自己放上去的。她盯着自己的手指,想命令它们收回来。手指不动。不是拒绝,是听不懂。这具身体正在把她当成外来物。她能感觉到另一个意识在深处蠕动——不是清醒的思考,是更原始的东西。手记得窗台应该怎么放,膝盖记得弯曲的角度,耳朵记得听到煌的脚步声时该往哪个方向转。这些都不需要她。这些都不经过她。她试图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痛觉传回来了,但松开拳头的指令被拦截在半路。手自己摊开,手指自己放松,因为她从来不会攥拳头。在走廊里对练被煌打退三步的时候不攥,在食堂被阿米娅问“你最近忘记的事情是不是变多了”的时候不攥,在凯尔希的办公桌前听到“指标正常”的时候也不攥。这具身体花了很长时间学会不攥拳头,现在这个习惯正在拒绝她的命令。她想叫出声,但喉咙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不是她在咽,是喉咙自己咽——因为声带记得说话前要先润一下,这个习惯太老了,老到这具身体还没有她的时候就已经存在。
她的意识就是在这条裂缝里被找到的。不是“醒过来”——她还被压在大脑深处,没有视觉,没有触觉。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用她的手,在用她说话前先咽一下的喉咙,在用她从不在人前攥拳的克制。这些微小的生理习惯被另一个人笨拙地操作着,像一只试图模仿鸟叫声的手在拨弄琴弦,每一个动作都暴露出那不是原主。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罗德岛。她在罗德岛时虎口有薄茧——握短棍留下的——那层茧被源石结晶替换过,又被普瑞赛斯的细胞修复过,已经不在了。但现在她的手在窗台上压着,虎口贴住金属窗台边缘那一瞬间,皮肤传来的粗糙感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知道自己站过这个位置。她在罗德岛的窗台是凉的,是金属那种会吸走体温的凉。但眼前这个窗台是木头的,有点旧,有些地方翘起来,踩上去会吱呀响——那是她出租屋里窗户关不严的房间。这不是真的,这里不是罗德岛,她也不在窗边。她在做梦。普瑞赛斯在占据她的身体时把她压进了一个太逼真的幻境——那个她曾经回去过的房间,那片她曾经站在窗前看过的万家灯火。但那片灯火后面从来没有煌,从来没有阿米娅,从来没有人会在她头顶揉一把说她反应慢了但嘴上是不会承认的。她从来没有在出租屋里站这么久过。房间里只有自己,而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就在她意识到“这里没有那些人”的同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能动了。只是一点点,也许只是指尖在窗台上动了一下,也许是错觉。但她感觉到了——这具身体离她并不远,它就在幻境外面,和普瑞赛斯在一起。普瑞赛斯站在床边。这次的房间不是出租屋,是迷迭香的宿舍。灰色的枕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盒子,旧旧的。她能通过视觉皮层看到这些,但不能控制眼睛往哪里看——眼睛在普瑞赛斯手里,眼球在动,她想往下看那个盒子,但眼球不听话。普瑞赛斯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源石碎片——透明,没有颜色,不发光。普瑞赛斯把碎片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把盒子推开。她发现自己也能感觉到那个盒子的触感,边缘有点毛糙,表面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硬物划过的痕迹。她记得那道划痕——有人把纸鹤放进去时戒指蹭到了盒子。那是阿米娅折的纸鹤,她说它不会被困住。她被困在这个身体里不知道多久了,但她终于摸到了盒子上那道划痕。那是属于她的,也是属于这个身体的。
普瑞赛斯的手指停在盒盖上。手指不动——不是她不命令它动,是指令被拦截了。触觉正在变回原先的样子。这双手以前摸过这个盒子,这个身体以前躺过这张床,这个大脑以前记住过这道划痕的触感。现在这些记忆正在从她手里流失。她好不容易才把这具身体从她那里拿过来,不能在这里丢掉。她把碎片推回抽屉里锁好,站起来走向走廊,试图用外部刺激强化控制权。但走廊灯光的亮度不对——不是冷白色,是暖黄色。罗德岛的灯从来不是暖黄色。她正在失去对视觉皮层的校准能力,连灯光颜色都调不准了,这具身体正在用她不知道的方式逐渐迎回它真正的主人的碎片。
博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冒着热气。这具身体的心跳加速了一点点——不是普瑞赛斯能控制的。心跳记得他,瞳孔调节记得他,耳朵记得他脚步声的频率。普瑞赛斯想叫他的名字,但喉咙只发出了一个极轻的气音——声带记得叫他的名字之前要先深呼吸,她不记得这个习惯。博士停下来,看着她,深灰色眼睛和平时一样,没有表情。但他在看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眼睛。看得太仔细了,不像是看一个他已认识很久的人,更像是在辨认一道缝隙。然后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他说:“他知道你不是她。”他知道了,他不知道的是他看的究竟是谁。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心跳还在加速,手在发抖,这具身体在回应那个名字,那个声音,那个步伐频率。而她不习惯这种感觉。
那种感觉又来了——有人在用她的手摸那道划痕。这次不是在幻境里,是她的手真的碰到了盒盖。她终于能控制一根手指了,只是食指,只是指尖,只是那一秒。但她感觉到了。那个碎片还在盒子里,那个盒子里还有纸鹤,那些纸鹤的翅膀上写着字——她不记得那些字是什么,但她知道有人替她记住了。阿米娅说过会替她记住,煌说过会替她记住,博士也说过会替她记住。她不能让他们等不到。普瑞赛斯在走廊里走着,这具身体想做一件事——她不知道是想做什么,大概是转个身,停一下,或者往回走。但她不允许它自己做主。她把它拉回来,控制它的双腿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用力,直到脚步声从飘忽变沉重。但腿自己停下了,这双手自己抬起来推开了一扇门,这双眼睛开始看周围的东西,在找一盏蓝色灯光的所在。在她还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的时候,这具身体已经知道怎么找。她到现在依然不知道这双手想折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在折一种会飞的东西,折的时候翅膀会一边大一边小,然后会有人告诉她,这只纸鹤会飞,所以它不会被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