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工程部检测零件时手心不再发热——以前用源石技艺会发热,现在不热了,她想也许是身体终于适应了矿石病的病程,也许是普瑞赛斯收回细胞之后一些症状自己消退了。她没有多想。
在食堂喝粥,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她不需要吹,端起来就能喝。阿米娅坐在对面笑着说今天的粥煮得正好,她嗯了一声,低头又喝了一口。
和煌对练,虎口不再被震得发红。她现在不仅能接住煌的每一棍,还能预判她的变向。几个回合后煌停下来喘着气,说看不出你去石棺躺了一趟回来反而变强了,是不是偷练了什么秘籍。陆晨愣了一下——她也没想到自己能跟上煌的节奏。以前和煌对练每次都被震得虎口发麻,现在不会了。她以为自己只是在石棺里歇够了。
走路的时候膝盖不酸。以前走到走廊尽头再折回来,膝盖会隐隐发酸,现在走多久都不酸。凯尔希在走廊里遇到她,说她最近身体状态不错。她说谢谢凯尔希医生。
晚上回到房间锁好门,脱下靴子,把药片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药不苦了。她不知道是配方换了还是自己的味觉变了。她想也许是习惯了。一个人吃了这么久,总该习惯了吧。
这就是她的第四十七天。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到她躺下的时候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想不起来,可能是因为不太重要吧。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有零件要检测。
但就在她闭上眼睛的同一瞬间,她的思维忽然停在某个很细的节点上:今天凯尔希在走廊里对她说“最近身体状态不错”。凯尔希从来不说这句话。凯尔希只会说“指标正常”或“指标有波动”,她的措辞习惯是以检查数据为依托,不是“身体状态不错”这种模糊判断。这不是凯尔希会在日常中说的话。紧接着另一个细节浮上来——煌在对练后说她变强了,还追问她是不是在石棺里偷练了什么秘籍。煌从不在对练中夸人,只会说“反应慢了”“今天状态不错”或“收力了”。她没有追问原因的习惯,更不会用“偷练”这种不够硬核的词。她们在关键时刻不像是煌,也不像是凯尔希。
石棺苏醒后她没有见过博士,一次也没有。她问过阿米娅,阿米娅说博士在忙很重要的事。她也问过可颂、芙兰卡、华法琳,所有人都说博士很忙。没有人听说过他在查普瑞赛斯的数据,没有人提起他曾在会议室里交代过某人“如果你不是威胁,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他被抽走了。这段关系从她回来后的世界中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他从未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对某人说过“一个人想活下去,不是错”。
她开始怀疑这一切,决定测试一下。她在工程部故意不写日报告。第二天可颂没有来找她,第三天也没有。可颂是那种会在上午十一点准时敲工作台前桌子的人,但她没有来。凯尔希没有打电话问为什么缺了两份报告,华法琳的月度缺报通知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邮箱里。医疗部没有发过任何信息询问她的康复进展。阿米娅每天端来的粥都是热的,但再也不问她这周的记忆评分是多少。煌依然每天来和她对练,每次练完都收力。
她需要回答。她要在这些正在扮演爱她的人身上找最后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就是普瑞赛斯永远无法模拟的——她坐在这张床上,仔细地回忆每一个细节:凯尔希没有说过“指标正常”,煌没有追问过她为什么反应慢了,可颂没有催过她的日报告。她发现她们从来不会问。不会问她最近好不好,不会问她记不记得,不会问她为什么站在那里发呆。她们只是说“没事”“反应慢了”“粥是热的”。现在她知道为什么阿米娅每天端来的粥都是热的了——因为普瑞赛斯在复制阿米娅的日常时选择了最简单也最安全的方式:每天都端一碗粥,每天都说是热的,她不知道这碗粥本身该有多重,它背后有阿米娅折过的纸鹤、有她说过无数次“我替你记得”、有她站在训练场中央说“你会没事的”时轻得快随风飘散的声音。她只知道“端粥”这个行为不需要额外计算,所以她每天端。
现在陆晨终于明白为什么博士从她的世界中消失了——因为普瑞赛斯无法模拟他对她的反应。博士这个人太复杂了,一句话里可以同时装着怀疑、保护、计算和一种他自己都不承认的温柔。普瑞赛斯不知道他会对陆晨说什么——说“你在担心什么”还是“我只是在说服我自己”?所以她干脆不让他出现在这个幻境里。她删掉了他,就像删除一个她无法处理的变量。而整个幻境缺失至今的最大原因就在这里暴露了:她从来只观察过陆晨与他人互动,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博士与陆晨之间的情感深度,所以这场幻境才会在缝隙中不断崩塌。陆晨现在知道了,她在做梦。这个梦太完美了——完美到凯尔希会夸她身体不错,完美到煌会让她赢,完美到粥永远不烫。但她的罗德岛从来不完美。罗德岛是冷的走廊、是苦的药片、是被震得发麻的虎口、是博士端着咖啡从她身边经过时只敲一下手指的沉默。那才是她的生活。那才是她一直在守护的东西。她从来不是生活在完美世界的人,她只是选择了在不够完美的生活里继续活下去。
她从床上坐起来。她要推倒墙壁。推倒这间完美的宿舍,推倒那个虚假的食堂,推倒那些不会问“你最近好吗”的人。她曾经被另一个东西代替过,那是她人生中最荒谬也最不可思议的成长:在入侵者复制感情技巧拙劣的模仿下,她反而看透了那些漫长岁月中她以为理所当然、实则无比珍贵的体验。她的身体在等她,她的手在等她。普瑞赛斯正站在窗前,手放在窗台上,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又忘了什么。她低头看着这双手——纤细,苍白,灰蓝色的指甲。手好像想动一下,是谁在动它,她不确定,也不太想追究。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窗台上,手指在碗边轻轻停了一下——不是她,是这具身体在触摸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的余温。然后她忘了。她只是站在那里,风吹着,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