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睛。不是从睡眠中醒来，是意识从被压制的最底层猛地弹起,像溺水的人被水底推向水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大概是因为普瑞赛斯忘了锁门。普瑞赛斯今天忘了太多东西——忘了可颂的日报告催交通道,忘了煌在对练时从来不夸人,忘了阿米娅端来的粥应该是什么温度。她忘了太多,所以她也忘了检查那扇她用来困住陆晨的门有没有关严。陆晨推开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动手指。右手食指,指尖在粗糙的床单上轻轻划了一下。这是迷迭香的手指,不是陆晨的。但她认得这张床单,认得这种粗糙的触感——她在这张床上躺了太久,每一根纤维都知道她翻身的方向。她活着。她在这具已经被另一个人占据了太久的身体里,重新活过来了。
普瑞赛斯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了。她正站在工程部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零件——然后手指僵住了。不是关节卡住,是有人从她手里抢走了控制权,像从她掌心抽走一把钥匙。她低头看着这双手,指甲盖是灰蓝色的,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她在抖。是她的意识在抗拒。她命令它握紧——手指不动。命令它松开——手指不动。这只手在等,等原主人决定握紧还是松开。
陆晨控制着这具身体的呼吸。她让自己的肺吸满空气,再缓缓吐出去。她太久没有主动呼吸了——之前每一次呼吸都是普瑞赛斯在替她做,现在她要拿回这个最基本的动作。她感觉到普瑞赛斯在抗拒,在试图把呼吸的节奏抢回去,但她的意识已经被矿石病削弱了太多。她每天都在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占据这具身体,为什么站在这个窗前。一个正在忘记自己目的的人,是握不住任何东西的。
陆晨睁开了这具身体的双眼。不是普瑞赛斯想看,是陆晨在通过这双眼睛往外看。普瑞赛斯的视神经还在传输信号,但解析这些信号的人换了。她看到的是工程部的天花板,听到的是远处可颂拧螺丝的声音。她在这里。她活过来了。
普瑞赛斯终于慌了。她调动剩下的所有神经控制权,拼命想拉回这具身体的运动指令。她抓住这具身体本能的恐惧反应,试图掐灭从深层意识中不断涌上来的新信号。但她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哪些反应是身体本身的恐惧,哪些是对方的,哪些是她自己的。她在逐渐失去分辨能力,她的身体不再把她的入侵指令当成优先。而陆晨在每一根被夺回的神经末梢里都种下了相同的指令——继续夺回下一根。
陆晨握住了她的手腕。不是物理上的握住——这具身体只有一双手,她们在为同一双手打架。手指关节的触觉同时传给两个人,肌肉收缩的信号从两个人的意识里发出,在同一个神经节点上相撞。这种相撞的感觉太熟悉了——她在训练场被煌震得虎口发麻时就是这种感觉,她在医疗部被芙兰卡按住血管时也是这种感觉,她在食堂被阿米娅突然握住手时也是这种感觉。这些记忆是她在这具身体里一点一点累积的,普瑞赛斯无法夺走。因为这就是她自己练习过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习惯,每一个被爱过的证明。这具身体是她在罗德岛一天一天、一件事一件事、一个人一个人活过来的。这从来不是普瑞赛斯的身体。让她有资格活着的人从来不是她。
普瑞赛斯感觉到意识在流失。不是被压制,是被排异,这具身体正在把她当成异物——不是因为她的细胞匹配率不够,是因为这具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记得陆晨。在陆晨沉睡期间,它们从未停止等她。
陆晨从工作台前站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纤细的,灰蓝色的指甲。她的手。她握拳。手指合拢,关节绷紧,掌心的温度同时在两个人的触觉皮层里点亮。普瑞赛斯感到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地握紧——她却越来越无法判断握紧手指的人究竟是谁。她的最后一层控制防线正在瓦解。她在恐惧,但恐惧的源头已经不在了——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害怕,忘了自己在这具身体里待了多久,忘了自己是谁。她的意识从反扑变成了弥留,在这具越来越不听她使唤的身体里小下去,轻下去,像一个被推远的回声。而陆晨还站着。她自己走的——不是意识争夺赢了,是这具身体从第一天起,就只认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