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从工程部走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没力气,是太久没用自己的意志驱动这双腿了——之前它们一直在走,是普瑞赛斯在走,是习惯在走,不是她在走。现在她要自己走。左脚迈出去,膝盖弯,脚掌着地,脚趾在靴子里微微蜷了一下。这个蜷脚趾的动作是她自己的——普瑞赛斯不会蜷脚趾,她不知道这双腿在站了太久之后需要用脚趾抓一下鞋底来确认自己还站着。陆晨知道。她在这双腿上站了太多个下午,在工程部的工作台前,在训练场的短棍对峙中,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这双腿记得她,现在她要自己走。
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她看了一眼灯的色温,没错。罗德岛的源石灯从来不是暖黄色的,普瑞赛斯之前把色温调错了,说明她已经在失去对视觉皮层的控制。现在灯的颜色回来了——是她的视觉皮层在解析这些光信号。她的视觉。她是这具身体现在真正在看的人。
她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往左走。左转,第三扇门。门的颜色是对的。她推开门——阿米娅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只纸鹤。
阿米娅抬起头,看着她,兔耳朵竖起来,紫色的瞳孔里有光在流动。“迷迭香。”
陆晨站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这具身体被普瑞赛斯用了这些天之后还剩多少属于她的痕迹。刚才在走廊里蜷脚趾的动作能做出来,可她的脸还能做出她自己吗?她的嘴唇还记得怎么叫阿米娅的名字吗?她的眼睛在这张脸上看起来还像她吗?
阿米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没有用感知系能力看穿意识,没有用权限卡调出监控确认身份。她只是伸出手,握住陆晨的手。手指细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握武器留下的,也在数不清的下午握过她的手、折过纸鹤、端过粥。阿米娅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阿米娅低头看着她的掌心,看了几秒钟,然后用拇指按了一下她虎口的位置。
“你回来了。”阿米娅说。
陆晨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发出那个字的,大概不是靠脑子,是靠身体。“嗯。”
阿米娅没有再问。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碗粥,白粥,没有红枣。粥是温的——不太烫。阿米娅用小勺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先吃饭。”
陆晨张开嘴。粥不烫了,温温的。她的舌头知道这个温度——这才是阿米娅的粥应该有的温度。阿米娅总是把粥放凉一点才端上来,阿米娅自己会被烫到,但不会让她被烫到。她的舌头记得这个温度。普瑞赛斯的幻境里粥总是温的——太温了,温得没有温差,温得没有那种从烫变凉的过程。真正的粥是会从烫变凉的,而阿米娅会帮她吹,然后她张嘴,喝到正好。这才是阿米娅。不是端粥被简化成每天一个动作,而是这个人会在她喝之前帮她吹一下。
她和阿米娅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碗粥。阿米娅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有问她普瑞赛斯在哪。阿米娅只是坐在那里,偶尔用拇指擦一下她的手指节——那个位置是被短棍震麻过的地方,阿米娅以前给她揉过。她只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