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架着青年骑士在通道里走了差不多一刻钟,每一步都得把膝盖绷直,酸得直打颤。这具身体力气太小,成年男人一条胳膊搭在肩上,沉得跟扛了袋水泥似的,肩膀疼得钻心。
她咬着后槽牙硬撑,后背时不时往石壁上贴一贴借力,挪两三步就歇两秒,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沾得银发贴在脸上,又凉又黏。青年骑士的头垂在她肩侧,金发蹭得她颈窝发痒,呼出的气又烫又浅,吹在皮肤上怪不舒服的。
通道越往深处越窄,最后缩成一道窄缝,只能侧着身子挪。就在她膝盖软得快要撑不住、差点把俩人都摔了的时候,窄缝尽头突然亮了点——居然藏着个小型石室,总算有地方歇脚了。
不到三米见方,地面是平整的石板,踩上去灰扑扑掉渣,角落堆着些烂透的木箱残片,腐朽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呛得人直皱眉。最关键的是入口极窄,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进来,外面人不仔细扒着看,根本发现不了,总算能暂时躲躲了。
艾琳半扶半摔地把青年骑士弄进石室,刚把他放平在石板上,自己的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甩了好几下才勉强缓过劲。她蹲下身摸他胸口的布条——果然又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顺着布条边缘往下渗,黏糊糊的。
不是伤口裂了,是刚才的物理降温只管一时,这会儿效果退了,血又开始渗。她皱着眉戳了戳布条,心里犯嘀咕:靠,这样不行,得用真的冰霜止血才行,不然他迟早得流血流死。
她把青年骑士的胸口捋平,手直接贴在旧伤上方。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马卡洛夫的记忆没冒画面,反倒成了指尖的本能,她下意识就知道该怎么做。霜烬横在膝盖上,剑身的寒气顺着她的呼吸,收束成细细一缕缠在指尖。
她闭上眼睛,掌心贴着伤口边缘,冰霜慢慢渗出来——不是之前的粗暴降温,是细得能钻进每根血管的寒气,她能清晰感觉到,指尖下破裂的血管正被一根一根冻住,血流渐渐慢了下来,不再往外渗。
可也只能这样了。伤口太深,里面的组织根本没愈合,就是强行止血,治标不治本。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等他醒了还得想别的办法。
做完这些,她的手指凉得几乎没知觉,指尖发麻,连弯一下都费劲。她赶紧把手收回来,在裙摆上蹭了又蹭,好一会儿才找回点暖意,麻木劲也消了些。冻得她指尖都麻了,这破能力真费手。
闲下来,她的目光才落在青年骑士胸口的旧伤疤上。刚才忙着止血没细看,这会儿静下来,她的手都顿住了——他胸腹间全是旧疤,不是一两道,纵横交错从锁骨蔓延到肋下,密密麻麻全是。
有些疤已经泛白,有些还带着淡红,每一道都深得吓人,一看就曾深可见骨。她的手指悬在疤痕上方,下意识蜷了蜷,没敢碰——怕弄醒他,也怕碰疼他。这得遭多少罪,才能攒下这么多疤啊。石室里静得可怕,只有青年骑士沉重的呼吸和她没平复的喘气声,连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青年骑士突然醒了。
他不是慢慢转醒,是眼睛猛地睁开,瞳孔还有点发懵,人还没完全清醒,手已经先一步往身侧摸,指尖在石板上乱划,明显是在找那面碎盾。这家伙醒得也太突然了,吓她一跳。
俩人对视半秒,青年骑士才缓过神,先察觉到有人离他极近,指尖的微凉触感不是攻击。看清是艾琳后,他眼神松了点,却迅速移开视线,耳根悄悄泛了点红,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在干什么。”他开口,声音还沙哑,语气平平的,却透着不自然,说话时喉结滚了一下。
艾琳赶紧把手收回来,往后退半步,手在裙摆上蹭来蹭去,嘴硬道:“检查伤口啊,还能干嘛?你刚才又昏过去了,我帮你止住内出血,别多想,我就是不想你死在这,没人挡追兵。”说完还别过脸,假装看石壁,掩饰自己的慌乱。
“没多想。”他应了一句,头埋得更低,金发遮住大半张脸,只剩泛着红的耳根露在外面。
“那就好。”艾琳松了口气,又觉得别扭,蹲下身扯了扯裙摆——反正已经撕过一次,再撕一次也无所谓,总不能看着他流血,到时候麻烦的还是自己。
她把霜烬贴在新撕的布条上冷却片刻,小心翼翼覆在他伤口上巩固止血。青年骑士没躲没动,只是她的手指碰到他皮肤时,喉结又滚了一下,嘴角抿了抿,一言不发。
“你这身上的伤,”艾琳低着头缠布条,故意用轻松的语气缓和气氛,手指却不自觉放轻力道,“旧伤比新伤还多。”
“十年。”他就说两个字,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藏着熬透了的疲惫,像是把十年的苦都揉进了这两个字里。
艾琳没再问,她知道再多问就是揭他伤疤,太不近人情。她把布条缠紧打结,扯了扯确认不松,才站起来退到石室另一端,背靠着石壁坐下。
石壁凉得硌后背,隔着粗麻衣料都能感觉到刺骨的冷。她抱紧胳膊,手指还在裙摆上蹭——刚才悬在他胸口的触感挥之不去,没真碰到,却能感觉到他皮肤的热度和疤痕的凹凸感,心里怪怪的。
她翻出手掌心,看着自己这双手——在蓝星从没干过重活,纤细白皙,如今却要用来止血、撕布条,指尖还留着冻出来的红印子。
“下次再裂,我真不撕裙摆了。”她小声嘀咕,语气带着点委屈,“这衣服本来就丑,再撕就快成抹胸了。”
青年骑士没搭话,偏头靠在石壁上,金发遮得只剩一小截下颌,碧色的眼睛已经闭上,呼吸渐渐平稳——又睡过去了。这次不是昏迷,是真的累坏了,失血加硬撑,沾着石板就睡。他的手指虚搭在碎盾边缘,哪怕睡着了也没完全松开,指尖微微蜷着,像是随时要握紧盾牌,连睡觉都不忘戒备。
艾琳也把头靠在石壁上,长长呼了口气,胸口的闷劲总算消了点。追兵暂时找不到这里,虚骸清了,青年骑士的血也止住了,总算能喘口气,难得有片刻安稳。
这鬼地方连窗户都没有,压根分不清昼夜,只能凭感觉判断时间。她伸手插进袖口夹缝,摸到那张圣白蔷薇碎布片,硬硬的硌着手心。虽不知道用处,可捏在手里就踏实,留着总比扔了强,万一以后能用到呢。
“先休息会儿。”她闭着眼睛跟自己说,“等他醒了再找路,先活下来再说,别的都不敢想。”
她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养神,耳朵却竖得老高,时刻警惕着外面的动静。石室里很静,只有青年骑士粗重平稳的呼吸,还有石室深处水滴落在石板上的滴答声,规律又单调,反倒让人更紧张。
她又想起这个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替她挡追兵,说自己命丢了就丢了,浑身是旧疤,找了妹妹十二年,犟得像头驴。她睁开眼,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刚才冰霜止血冻得太狠,指节到现在还发麻,她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才缓过来。
石室里的安静没持续多久。外面,遗迹裂缝里的风裹着焦糊味刮过,刺得鼻子发酸。更远的地方,审判骑士的沉重脚步声咚咚传来,正在扫荡废墟,越来越近,听得人心脏发紧。
艾琳瞬间坐直身子,眼神一下子就警惕起来——麻烦又来了。这下可糟了,他还没醒,俩人根本没法硬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