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方,那根横跨半个广场的巨大承重梁上,一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的脖颈。
冷汗顺着后背的脊沟滑了下去。艾琳连呼吸都屏住了,握着霜烬的掌心全是黏糊糊的汗。
那不是人。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看清了那一团趴在梁上的黑影。外形像是一只扒了皮的巨型犬,脊背上却长着几根残破的骨刺。一滴粘稠的黑液正从它裂开的口器里滴下来,砸在石板上冒出刺鼻的白烟。
它为什么不攻击?
艾琳脑子里飞速转着。这畜生刚才杀那个矮个子的时候连点动静都没出,速度快得离谱。现在却大摇大摆地趴在那看戏。这不合常理。除非它在等什么指令。
下一秒,答案来了。
那只怪物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般的长啸。声带摩擦的动静跟生锈铁片刮在玻璃上一样,刮得艾琳耳膜生疼。
这根本不是在示威,这是在摇人!
啸声刚传出去没多大会儿,废墟外围的通道里就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重甲碰撞的哗啦声。
“在这边!跟上那头寻血犬的标记!”
粗壮的嗓门透着一股子急躁。听靴子踩在地上的动静,至少还有三个穿重甲的。
艾琳咬了咬后槽牙。就现在这副快散架的身体,再来三个重甲步兵,直接躺下等死得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雷恩靠着的断壁旁。
“还能喘气吗?”她压低声音问。
雷恩的手指死死扣在碎盾边缘,指甲盖褪去了血色,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他没搭话,只是勉强撑着粗糙的石壁想要站直。腹部刚被冰霜封住的伤口因为拉扯,又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珠。
“老实待着。”艾琳一巴掌按在他肩膀上,硬生生把他按回石壁的阴影里,“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出去就是给人家当靶子。看好戏就行了。”
她转身看向左侧。那里是一大片坍塌的乱石堆,断裂的石柱交错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缝隙网。光线根本照不进去,最适合玩猫捉老鼠。
三道人影破开浑浊的风沙,冲进了残破的广场。
领头的是个光头,脸上横着一条刀疤。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两具尸体,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谁干的!”光头怒吼。
艾琳故意把霜烬的剑尖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弓着背,装出一副体力透支的样子,右腿还有意无意地瘸了一下,踉跄着往乱石堆的方向退。
“那边有个女人!”左边的瘦高个眼尖,指着艾琳的背影喊了起来。
“追!她跑不远!”光头拔出腰间的宽刃长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光头带头冲了过来。艾琳一边退一边在心里盘算。
三个人,全身重甲。正面硬刚连一成胜算都没有。那个瘦高个脚步最轻,明显是个贪功的,跑在最前面。先拿他开刀。只要把他们拆开,这片乱石堆就是最好的屠宰场。
她转身钻进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岩缝里。
“别想跑!”瘦高个果然第一个挤了进来。
岩缝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瘦高个只能用手里的短剑在前面乱挥,铠甲擦在两边的石头上,刮出一串串刺眼的火星。
艾琳根本没往深处跑。她整个人贴在瘦高个头顶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双手抓着石头的边缘,呼吸被压到了最低限度。
这种狭窄的地形,长兵器施展不开,谁在明处谁死。
瘦高个刚从岩石下钻过半个身子,艾琳松开了手。
她没用任何繁复的剑招,就是借着落下的重力,双手反握霜烬。冰寒的剑尖自上而下,顺着瘦高个头盔后方的铠甲接缝处,精准无误地捅了进去。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利刃切开血肉的触感顺着剑柄传到手心,连喷溅出来的温热血水都被剑身自带的寒气瞬间冻成了红色的冰渣。
瘦高个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身体僵硬地往前栽倒,卡在了狭窄的岩缝中间。
艾琳踩在他的背上拔出长剑,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更深处的阴影。
光头和剩下的一个刀疤脸在外头听到了前面的动静不对。
“老三?”光头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队长,情况不对。”刀疤脸往后退了半步,“这地方邪门得很。”
“闭嘴!她一个女人能有多大能耐?”光头咬着牙,“分头包抄过去!”
艾琳蹲在一块断裂的石碑后头,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石头。她听着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脚步声分开了。很好。
光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绕过了石碑。
他手里举着一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把。火光照过来的瞬间,艾琳没有退,反而迎着光亮撞了上去。
光头反应很快,手里的宽刃长刀顺势横扫过来。这一下势大力沉,带着破风的呼啸。
艾琳矮身躲过,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重重一拍。
细碎的冰霜顺着她的掌心蔓延,在光头脚下的石板上凝结成一块巴掌大的暗冰。
光头全身穿着重甲,重心本来就高。靴子踩在暗冰上,脚下猛地一滑,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艾琳顺势左手抓起一把地上的沙土,劈头盖脸地砸向光头的脸。
“草!”光头下意识地闭眼。
趁着这一秒的空当,艾琳的脚尖在光头的膝盖侧面狠狠踹了一脚。那里是重甲唯一的关节薄弱处。
光头身子一歪,单膝重重砸在石板上,把地上的暗冰砸得粉碎。
艾琳的霜烬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手腕一转,用力一抹。
血线飙出。她连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走,去料理最后一个。
刀疤脸听到动静跑过来,正迎上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艾琳。
他举起剑刚要劈,艾琳手腕一翻,剑柄狠狠砸在他的手腕骨上。骨头碎裂的脆响声中,刀疤脸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下一秒,剑尖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得太快了。
雷恩靠在远处的石壁上,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得厉害。
他见过无数贵族骑士的战斗。那些人讲究起手式,讲究步伐的体面,甚至在挥剑前还要喊两句颂扬神明的口号,讲究斗气外放时的光影效果。
但眼前这个十六岁的银发少女......她身上没有半点那些花架子。
她的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专挑关节、脖颈这些防御盲区下手。她懂得利用恶劣的地形,懂得卡死角,甚至懂得利用同伴尸体倒下的角度来阻挡敌人的视线。利用沙土这种最下三滥却最管用的招数更是信手拈来。
甚至连杀人后的眼神,都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初次杀人的慌乱,也没有嗜血的兴奋,只有完成任务般的理所当然。
这根本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该有的做派。
这种只求杀人、不求好看的粗暴路子,他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雷恩的手指死死捏住那面残破的盾牌。
她到底是谁?
真的是那个传闻中娇弱的艾琳小姐吗?可哪家的大小姐,能把杀人这件事干得这么像喝水一样自然?
艾琳拖着霜烬走回雷恩身边。
剑身上的血迹早就被寒气冻结,随着她的走动抖落成一地的冰渣。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肺里像灼烧一样。
“看什么看?”她没好气地瞪了雷恩一眼,“没见过绝世美女砍人啊?”
这具身体是真的废。才弄死三个人,胳膊就酸得快抬不起来了。刚才踹光头那一脚,反作用力震得她脚腕子现在还在抽筋。
“你的剑法......”雷恩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明显的试探,“很管用。”
“能弄死人的剑法就是好剑法。”艾琳揉着发酸的脚腕,随口扯谎,“我从小在家族里不受待见,经常被护卫排挤,打不过就只能琢磨怎么阴人。久病成医懂不懂?”
这个理由牵强得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雷恩垂下眼睛,没再追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嘴闭严实。
艾琳从袖子里摸出那张从无头尸体上找到的羊皮纸,丢到雷恩腿上。
“看看吧。你们维恩家族在底下搞什么名堂。”
雷恩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借着远处掉落在地上的火把微光,他看清了上面那行红色的字:一号实验体已转移至灰烬核心,封印已激活。
他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灰烬核心......”他死死盯着那四个字,眼眶周围泛起一层血丝。
“你知道这鬼地方?”艾琳问。
雷恩点头,声音压得极低:“遗迹的最下层。当年封印未竟之影的主阵眼。他们居然把那里当成了实验室......我妹妹在里面。”
艾琳在心里冷笑。这帮神棍真是不要命了,敢在马卡洛夫留下的封印里搞这种幺蛾子。这事要是捅出去,白穹圣廷那帮老东西都得疯。
“你想去救人?”艾琳盯着他。
“我必须去。”雷恩抬起头,目光毫不退让。
“就你现在这副德行,走到半路血就流干了。”艾琳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你连那面破盾都举不起来,拿什么跟维恩家族的精锐打?”
“我可以吃灰烬草。”雷恩咬着牙,“它能透支生命力,短时间内把伤势压下去。只要半个时辰,足够了。”
“半个时辰之后呢?五脏六腑衰竭,直接让我给你办席?”艾琳翻了个白眼。她这人最烦这种不把命当命的愣头青。
“我的命不值钱。只要能换她出来。”雷恩的声音很低,像是一块被砸碎的石头。
艾琳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灰土。
“行了,别在这搞生离死别那套。既然顺路,就一起走吧。”
雷恩愣住了。他仰起头看着艾琳:“你也要去灰烬核心?”
“废话。”艾琳没好气地说,“那破石板上的坐标要是真的被他们弄开了,这地下全得被虚骸淹没。我可不想陪你们这帮疯子一起死。”
其实这是半句真话。她必须去修复封印,不然马卡洛夫当年留下的烂摊子迟早把她炸死。
两人刚达成短暂的共识。
头顶那根承重梁上,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只一直趴在上面看戏的变异虚骸,动了。
它并没有扑向他们,而是顺着粗糙的石壁飞速往上爬,眨眼间就钻进了上方一个黑乎乎的通风管道口。
紧接着,管道口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怪物的嘶吼,而是字正腔圆的人类语言。
“马卡洛夫的剑......原来在这个小丫头手里。真是有趣。”
那声音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共振,在空旷的废墟里来回回荡。
艾琳后背的汗毛瞬间全炸了起来。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虚骸。
能认出霜烬,还能口吐人言。
地下深处,到底封着个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