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带着金属震颤余音的人话还在通风管道口来回冲撞。
艾琳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给。她根本没抬头去确认那怪物到底长了几只眼睛,反手死死攥住雷恩手腕上残留的皮甲绑带,力道大得直接抠进了肉里。
“跑。”
她压低嗓子吼出这个字,拽着雷恩直接一头扎进左侧最深、最黑的那条废墟裂缝里。
逃跑完全是凭本能在乱撞。脚下全是不知什么年代断裂的承重柱碎块,稍不留神就会崴断脚脖子。肺里像灌了烧红的铁砂,每喘一口气,胸腔都跟着火辣辣地疼。这具十六岁少女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种高强度的负荷,两条腿软得直打摆子。
跑出大约两条街的距离,后方那种黏糊糊的压迫感终于被错综复杂的通道隔绝。
雷恩先撑不住了。
他沉重的身躯猛地往前一栽,单膝重重磕在粗糙的石板上。锁甲叶片摩擦出沉闷的响声。腹部那道刚被冻住的血痂彻底崩裂,温热的暗红色液体顺着大腿根往下淌,在地上积起一小滩刺眼的痕迹。
“不能停......”雷恩咬着牙,手指抠着地砖缝隙拼命往起撑。
“闭嘴。老实趴着。”
艾琳靠在湿冷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浑浊的空气。汗水蛰了眼睛,她用力眨了两下,抬起手里的霜烬。
剑尖在雷恩滴落的血迹上方一寸处悬停。寒气瞬间透出,将那摊血迹连同周围的泥土一起冻成了灰白色的冰渣。血腥味被彻底锁死。
雷恩盯着地上的冰层,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这种边撤退边销毁气味残留的手段,绝不是在骑士学院里能学到的。
“这里到处都是死胡同,必须找个地方修整。”艾琳收起剑,鼻尖凑近石壁,用力嗅了两下。
空气里的腥臭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土腥味的潮气。
她抬脚顺着通道往前走,目光在两侧墙根的阴影里来回扫荡。遗迹下层的光线极暗,只有偶尔几撮生在砖缝里的荧光苔藓提供着微弱的照明。
艾琳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前停下脚步。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在岩石底部的缝隙里抠出一撮黑乎乎的泥土。
她把泥土放在指尖碾碎。
土质很黏,带着明显的颗粒感,最重要的是,这土是凉的。
“还有多远?”雷恩拖着步子挪过来,靠在对面的墙上。
“两百步。”艾琳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渣,“风向变了。刚才那股穿堂风是从上面刮下来的干风,现在这股风带着湿气。墙根的苔藓颜色也在加深,越往右走,苔藓长得越密。”
雷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右侧是一条狭窄的下坡通道,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有反驳。从醒来到现在,这个女人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精准得可怕。
两人顺着下坡通道往下走。地势越来越低,空气里的湿度也大得惊人,连呼吸都变得沉甸甸的。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顶部倒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水滴顺着石尖砸下来,滴答滴答地落进中央一个巨大的水坑里。
水坑里的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表面飘着一层淡淡的白雾。
雷恩的喉咙里发出干渴的吞咽声。他太需要水了,失血过多让他的体温降到了冰点,强烈的求生本能驱使着他迈开步子,朝着水坑走去。
他刚弯下腰,双手正要去捧水喝。
一只穿着牛皮小靴的脚猛地踹在他的手腕上。
水花四溅。雷恩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仰倒,重重摔在烂泥里。
“你嫌命长我不管,别死在我旁边发臭。”
艾琳收回脚,满脸嫌弃地看着他。
“这水不能喝?”雷恩撑起半边身子,目光里透着不解。这水虽然颜色不对,但水面上并没有邪能特有的那种黑色絮状物。
艾琳根本没搭理他。她绕着水坑走了一圈,从地上捡起一块灰白色的多孔石头。
“看清楚了。”
她扬手把石头扔进水坑。
石头沉入水底的瞬间,墨绿色的水面突然剧烈翻滚起来。水底冒出大片大片浑浊的黄褐色气泡,紧接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只有针尖大小的红色线虫从淤泥里钻了出来,疯狂地啃噬着那块多孔石头。
眨眼间的功夫,拳头大的石头就被啃成了一堆粉末。
雷恩后背的汗毛瞬间全炸了起来。胃里一阵抽搐,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刚才如果他喝了那口水,现在这群红色线虫啃的就是他的内脏。
“地底下的死水池,尤其是靠近封印核心的地方,水里泡的全是虚骸褪下来的皮屑和卵。”艾琳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溶洞角落,从一具枯骨旁边捡起一个生锈的铁皮水壶。
水壶的底部已经烂穿了。
她随手扯下自己裙摆上一块还算干净的蕾丝布料,垫在水壶底部漏出的窟窿上。然后就地取材,在溶洞边缘抓了两把粗沙,垫在蕾丝布上方。
接着,她从那具枯骨旁边的火堆遗迹里,翻出几块烧得只剩一半的黑木炭,徒手捏碎,铺在沙子上面。最后又盖了一层细土。
一个粗糙但绝对管用的简易过滤器组装完毕。
雷恩靠在湿冷的石壁上,目光死死锁在艾琳的手上。
她蹲在地上,动作熟练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指甲里塞满了黑泥,白皙的手背上全是擦伤,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太荒谬了。
维恩家族的大小姐,出入都有十二名侍女随行。哪怕是喝一口晨露,也要经过圣水洗礼和银针试毒。可眼前这个女人,竟然懂得利用碳层吸附毒素、利用粗沙过滤虫卵。
这根本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知识。这需要无数次在绝境中摸爬滚打,甚至需要用同伴的尸体堆积出来的经验。
如果她是被掉包的,维恩家族为什么要派一个老兵伪装成大小姐?
如果她不是维恩家族的人,那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自己?
雷恩的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这女人的实力深不见底,剑法狠辣,现在连野外生存技能都这么老练。她留着自己,绝对不是因为发善心。她一定需要自己这具身体,或者自己脑子里的某些东西。
艾琳把做好的过滤器架在两块石头中间。她拔出霜烬,用剑身挑起一滩墨绿色的死水,倒进水壶顶部。
水顺着泥土、木炭和沙子缓慢下渗。
滴答。
一滴清澈透亮的液体从底部漏出,砸进下方的凹槽里。
艾琳并没有马上喝。她等凹槽里积攒了大约小半杯水后,将霜烬的剑尖悬停在水面上方。
冰寒的剑气瞬间压下。
那半杯清澈的水迅速结冰。在结冰的过程中,水里残留的微量杂质被挤压到了冰块的最外层,形成了一圈灰蒙蒙的冰壳。
艾琳用剑刃轻轻一削。灰白色的冰壳剥落,只剩下一块晶莹剔透的纯净冰块。
她把冰块挑起来,直接丢进雷恩怀里。
“含在嘴里,别嚼。你的胃现在受不了一次性灌太多水。”
冰块砸在锁甲上,凉意瞬间穿透布料。雷恩拿起冰块塞进嘴里。纯净的水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干涸的器官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你懂得很多。”雷恩靠着墙,声音依旧沙哑。
“闲书看多了。”艾琳头也不抬,继续处理第二块冰,“毕竟贵族小姐每天除了发呆就是喝下午茶,总得找点乐子打发时间。”
“维恩家族的藏书阁里,没有记载过碳层过滤法。”雷恩盯着她的侧脸,“那是北境边防军的土方子。”
艾琳剥冰壳的动作停了半秒。
她转过头,毫不退让地迎上雷恩试探的目光。
“所以维恩家族的探子死得早。”艾琳冷笑出声,“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活该被虚骸当零食嚼。怎么,你这护卫骑士的规矩里,还包括盘问雇主的知识来源?”
这句话直接封死了雷恩的追问。
他在试探她的底细,她就在提醒他的身份。这是最简单的利益捆绑——我现在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最好把那些烂肚子的疑问咽回去。
雷恩沉默了。他咽下最后一口冰水,将目光从艾琳身上移开。
艾琳处理完两人需要的水分补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她走到溶洞入口处,从地上挑出三块特定形状的碎石。一块三角形,两块长条形。
她将三角形的石头尖端对准他们来时的通道,然后将两块长条形石头交叉着压在三角形的底部,摆成了一个奇怪的标记。
雷恩看在眼里,心里再次翻起巨浪。
那是北境军团的盲记号。倒钩陷阱标记。意思是在这个标记前方,埋伏着致命的杀机,提醒后来的友军绕道,同时诱导追踪的敌人踩进去。
她到底是从哪学来这些东西的?
艾琳摆完石头,退回到水坑边缘。
“休息十分钟。等你腿上的筋不抽了,我们得继续往下走。”
她蹲在水坑边,用干净的冰水清洗脸上沾着的血污。
溶洞里安静极了,只有钟乳石滴水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艾琳捧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视线无意中落在了水坑平静的水面上。
水面很清,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溶洞顶部的钟乳石,还有她那头沾满灰尘的银色长发。
一切都很正常。
艾琳准备站起身。
就在这时,水面上的倒影突然动了。
水面没有任何波纹产生,但倒影里的那个“艾琳”,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两侧撕裂,露出一个极其夸张、甚至扭曲的笑容。
艾琳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她死死盯着水面。
倒影里的“艾琳”缓缓睁开了眼睛。原本那双带着金色光点的永寂之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汪纯粹的、没有半点眼白的漆黑深渊。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穿透水面,直勾勾地盯着她。
倒影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艾琳懂唇语。她清晰地看懂了倒影正在说的那个词。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