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了。”
那四个字刚从水面倒影的嘴型里蹦出来,艾琳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给。她根本不废话,双手握紧霜烬的剑柄,剑尖朝下,照着水坑中心狠狠捅了下去。
剑刃刺破平静的水面。
狂暴的寒气顺着剑身倾泻而出。那一池子墨绿色的死水连同底部的淤泥,在眨眼间被冻成了一块坚硬的灰白色冰疙瘩。水面下那张眼眶纯黑的脸庞,直接被扩张的冰层挤压、碎裂,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冰渣。
艾琳拔出长剑,手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怎么了?”雷恩察觉到动静,手指已经抠住了短剑的护手,整个人从石壁上绷直了身体。
“这水里有脏东西。”艾琳一脚踢翻了刚才搭好的简易过滤器。那半杯费了老大劲才弄出来的净水泼在地上,渗进了砖缝里。
白干了。
艾琳抓起雷恩胳膊上的锁甲绑带,用力往外扯。
“挪窝。这地方暴露了。”
雷恩疼得闷哼了一声,腹部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又渗出点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淌。他没多问,咬着牙撑起身体,跟着艾琳重新钻进了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
艾琳一边走,脑子里一边飞速盘算。
那倒影没有虚骸身上那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反倒带着点纯粹的精神力波动。有人在远处通过地下水脉进行远程监视。能在这种级别的封印地底下玩投影,对方的精神力阶位绝对在六阶以上。
维恩家族那帮只知道穿重甲砍人的铁皮罐头干不出这种精细活。白穹圣廷的神官倒是有这个本事,但圣廷的人最讲究排场,绝对不会用那种全黑的恶心眼珠子来恶心人。
第三方势力下场了。
这破遗迹底下简直成了个大鱼塘,什么王八都往里跳。
两人顺着一条斜向下的岩洞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空气里的土腥味越来越重,原本闷热的温度也开始直线下降。
一阵细微的哗啦声从前方的拐角处传了过来。
不是那种死水滴落的动静,而是水流撞击石头的声音。活水。
艾琳停下脚步,把雷恩按在一块凸起的风化岩后面。
“老实待着,把呼吸压到底。”艾琳凑到他耳边压低嗓音交代。
她自己贴着湿滑的岩壁,像只猫一样往前摸了十几步。转过那个拐角,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前方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横穿而过。河水很清,借着两岸长满的荧光苔藓,甚至能看到水底白森森的骨头。
河边蹲着个人。
一个裹着破旧灰斗篷的少女。
艾琳的后背死死贴着石头,连呼吸都放慢了节奏。
这画面太反常了。地下遗迹,到处都是变异的虚骸和杀人不眨眼的审判者,居然有个妹子蹲在暗河边洗衣服。
艾琳眯起眼睛,视线落在那少女手里正在揉搓的布料上。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麻布。布面上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的符文线,水流冲刷上去,连水珠都被直接弹开。
上好的魔纹布。
这东西在黑市上一尺能卖出十几个金币,平时那些贵族法师买去都是供着用来刻画保命阵法的。现在这女人居然把它当抹布一样在鹅卵石上死命搓。
败家玩意儿。
艾琳在心里腹诽了一句,指腹在霜烬剑柄上蹭了两下。刮掉了一层冷汗。
这种鬼地方敢单枪匹马蹲着洗魔纹布的,要么是彻底疯了,要么就是个硬茬子。看她那双手,十指修长,白皙得连点血色都没有,更别提练剑留下的老茧了。但她周围连个防身的武器都没有。
艾琳没打算去招惹这个诡异的女人。她准备悄悄退回去,带着雷恩换条路走。
她刚往后挪了半寸。
脚底下踩着的一块碎石表面长满了青苔,鞋底毫无预兆地滑了一下。
咔哒。
一声极其微弱的脆响,在空旷的溶洞里被放大了十倍。
蹲在河边的斗篷少女停下了搓洗的动作。
她缓缓转过头。
借着幽绿色的苔藓光芒,艾琳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漂亮到有些病态的脸庞,最惹眼的是那双灰紫色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活人的情绪,带着一种看死物般的审视。
少女的目光从艾琳沾着血污的皮靴,一路往上扫。滑过破损的裙摆、握着长剑的手臂,最后定格在艾琳的脸上。
原本平淡的灰紫色瞳孔,在看到艾琳脸庞的那一秒,突然扩大了一圈。
“银发......”
少女站起身,连手里那块价值连城的魔纹布掉进暗河里被水冲走都不管了。
“蓝眸......”
她自言自语着,声音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像是饿了半个月的野兽看到了带血的鲜肉。
艾琳往后退了一大步,霜烬的剑尖不动声色地抬起两寸,直指对方。
少女完全无视了那把散发着寒气的长剑。她迈开腿,直接朝着艾琳走过来。
她的步法很奇怪。看起来只是慢吞吞地跨了一步,但脚底下的空间像是被硬生生折叠了起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越过了十几米的距离,直接贴到了艾琳跟前。
缩地成寸。
艾琳本能地想要挥剑。但手腕在抬起的一瞬间,周围的空气猛地变得粘稠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重力压制。这是纯粹的风元素和水元素被强行抽离,在两人周围制造了一个微型的真空域。
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去,胸腔里像烧起了一团火。骨头缝里都透着可怕的阻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少女伸出苍白的手指,一点点靠近艾琳的脸。
一道沉闷的撞击声从侧面传来。
雷恩从岩石后面冲了出来。他根本没用剑,而是双手举着那面残破的盾牌,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上面,像头发疯的犀牛一样撞向那个斗篷少女。
他看出了艾琳的困境,知道在这个距离下拔剑已经来不及了。
少女连头都没回,只是左手随意地往侧边挥了一下。
砰!
一股无形的巨力结结实实地砸在雷恩胸口。
那面精钢打造的碎盾直接凹陷下去,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雷恩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石壁上。石壁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簌簌往下掉。
雷恩顺着墙壁滑下来,张嘴吐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片的暗红色血液。他试图重新站起来,但双腿只抽搐了两下,就彻底没了力气。
“别碍事。”少女连语调都没变。
她把注意力全放在了艾琳身上。
那双冰凉的手直接搭上了艾琳的肩膀。
指尖顺着锁骨的线条往下滑,捏了捏肩膀的骨架宽度,又顺着腰侧量了一下收束的弧度。
她的动作极度专注,就像一个苛刻的裁缝在挑选最顶级的丝绸。
“这个比例......这个轮廓......”
少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嘴角往两边拉扯,弯出一个让人后背发毛的弧度。
“完美的画布。”
艾琳死死咬住舌尖。咸腥的血液在口腔里散开,剧痛强行刺激着神经。
不能被这女人控制节奏。
艾琳没有试图往后退,反而借着对方捏住自己腰侧的力道,身体猛地往前一撞。
她的肩膀狠狠顶在少女的胸口。
同时,握着霜烬的右手拼死往里灌注魔力。剑柄末端爆发出一团刺目的冰蓝色光晕。极度的低温强行冻结了周围残存的微量水分,在粘稠的真空域里炸开一道细小的裂缝。
砰。
少女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瞬间破碎。
艾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她双手握剑,剑锋贴着少女的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
“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艾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缺氧,嗓音带着明显的沙哑。握剑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
少女摸了摸被撞疼的胸口,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居然还能动弹......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比我想象的还要粗暴。”
艾琳眼角跳了一下。
这女人话里有话。她看穿了这具身体里装的不是原本的那个贵族小姐?
“你是谁?”艾琳盯着她的眼睛。
“莉莉安·缪斯。”少女拍了拍斗篷上沾着的水珠,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一个裁缝。”
裁缝。
去你大爷的裁缝。谁家裁缝能一巴掌把个精英阶护卫骑士拍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艾琳的脑子转得飞快。缪斯。七圣家族里,主修精神控制和血肉炼金的那个疯子家族。难怪之前那个无头尸体死得那么诡异,感情是这帮玩炼金的疯子在底下搞活体实验。
“缪斯家族的人,跑来灰烬遗迹底下洗衣服?”艾琳冷笑一声,试图在对话里找破绽,“你们不是一向自诩最高贵的血脉,连下地走路都嫌脏脚吗?”
莉莉安灰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艾琳。
“维恩家那帮蠢货,以为拿到灰烬石板就能开启核心。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地方八百年前就被彻底锁死了。”莉莉安往前走了一小步,喉咙直接顶在霜烬的剑尖上。
锋利的剑刃割破了她脖子上的一层油皮,渗出一道血线。但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只有马卡洛夫的直系血脉,或者......带着他灵魂气息的载体,才能穿过那层门。”
她抬起手,指了指艾琳手里的霜烬。
“你拿到这把剑的时候,就没觉得奇怪吗?圣器认主,认的从来不是血脉,是灵魂的频率。你身上,有那个死人的味道。”
莉莉安凑近了一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真好闻。”
艾琳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这具身体是转生来的,马卡洛夫是她前世的名字。这事连雷恩都不知道,她自己也是刚刚摸到一点门道。这个自称裁缝的疯女人,居然隔着这么远就闻出来了。
之前艾琳在使用霜烬时,总觉得剑身里有某种力量在共鸣,她以为是这具身体自带的天赋。原来霜烬散发的根本不是什么寒气,而是马卡洛夫残存的灵魂气息。这把剑,认出了它的老主人。
“维恩家的人已经把那个一号实验体塞进阵眼里了。”莉莉安睁开眼,指着暗河尽头的黑暗深处,“再过半个时辰,未竟之影的残骸就会降临。那帮重甲步兵全都会变成养料。”
她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块魔纹布。
艾琳扫了一眼。那块布的边缘少了一个角。形状和大小,正好跟之前艾琳用来做诱饵,扔给那个矮个子审判者的破布片一模一样。
这女人早就把维恩家族的探子当猴耍了。她故意放出坐标,让维恩家族的人去探路,自己跟在后面捡现成。
“我帮你解决外面的追兵。”莉莉安把那块魔纹布收起来,语气变得充满诱惑,“你把这具身体借我量几个尺寸。顺便......帮我把核心里的那件东西拿出来。怎么样?”
艾琳看着莉莉安那双狂热的眼睛。
这根本不是在商量交易,这是单方面的通知。
“如果我说不呢?”艾琳握紧了剑柄。
莉莉安叹了口气。
她慢慢抬起手,指向艾琳脚下的地面。
“那你和你的骑士,现在就可以准备遗言了。”莉莉安的声音变得有些空灵,“毕竟,你连自己身上丢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艾琳顺着她的手指往下看。
两岸长满的荧光苔藓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在这光芒的照射下,地上的影子应该拉得很长。
雷恩的影子斜斜地打在石壁上。
莉莉安的影子投射在暗河的水面上。
而艾琳脚下。
空空荡荡。
她的影子,从腰部往下,完全消失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掉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