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顺着莉莉安的手指往下看。
苔藓幽绿的光把石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雷恩的影子斜斜地打在墙上,莉莉安的影子投在水面。而艾琳脚下,腰部往下的影子凭空消失了。
切面整整齐齐,连一点毛边都没有。
这绝对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转生前马卡洛夫的灵魂是完整的,醒来后虽然身体变成了女人,但她能毫无阻碍地使用霜烬,魔力运转也没卡壳。影子没了一半,意味着这具身体和灵魂的契合度存在致命的断层。或者是那个所谓的“永寂之瞳”在暗中透支什么东西?如果不弄清楚,哪天走在路上可能直接肉体崩溃。
这疯女人看出来了。而且她摆出这副姿态,说明她有解决办法。
“你想要什么?”艾琳手腕往下压了半寸,剑尖离开莉莉安的咽喉。
识时务者为俊杰。打不过还要硬拼,那是没脑子的蠢货才干的事。
“这就对了。”莉莉安笑眯眯地推开霜烬的剑刃。
她往前迈了一步,直接贴进艾琳的怀里。
艾琳本能地想退,但周围那种粘稠的真空域再次成型,把她死死钉在原地。
“别动。”
莉莉安变戏法似的从灰斗篷底下掏出一卷暗红色的皮质软尺。
她双手环过艾琳的后背,软尺利落地围上胸围。
两人贴得极近。莉莉安身上没有活人的体温,透着一股防腐香料和陈年旧纸混合的冷香。那双冰凉的手指隔着破损的衣料,有意无意地划过艾琳的腰侧。
艾琳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成了一块石头。
这具十六岁少女的身体实在太敏感了。只是轻微的摩擦,一种陌生的、带着酥麻的过电感直接从脊椎骨一路窜了上来。她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温度高得吓人。
上辈子当了二十多年糙老爷们,跟兄弟去澡堂子搓背都没这么别扭过。现在被个女疯子当街非礼,这算什么事?艾琳在心里疯狂吐槽,这女人该不会是在趁机下什么血肉炼金的咒印吧?
莉莉安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这具“完美画布”的心理活动。她低垂着眼帘,盯着软尺上的刻度,嘴里念念有词。
“肩宽三十七......这个骨架比例简直是奇迹。”
软尺顺着肋骨往下收束。
“腰围......啧。”
莉莉安抬起头,灰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狂热的光。
“这个腰线简直是上天的恩赐。别缩肚子,放松。”
“......我没缩。”
艾琳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嗓音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带着点变调。
这是天生就这么细!转生这几天她连顿饱饭都没吃过,拿什么缩肚子?
莉莉安满意地收起软尺,手指在艾琳平坦的小腹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一下力道不大,却让艾琳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不是恶心,而是某种底牌被彻底摸透的忌惮。
“尺寸量完了。”莉莉安退开半步,那种让人窒息的真空压迫感随之消散。
艾琳大口喘了口气,握着剑的手心里全是汗。
“现在能谈条件了?”艾琳盯着她。
“爽快。”莉莉安指了指暗河深处,“维恩家那帮铁皮罐头这会儿应该已经被未竟之影的触须吸干了。那个阵眼被他们用蛮力撕开了一条缝。你要做的,就是拿着马卡洛夫的剑走进去。”
“然后呢?”
“里面有个黑色的晶体匣子。把它带出来交给我。”莉莉安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刻着缪斯家族族徽的骨片,丢在地上,“拿到东西,我告诉你怎么补全你丢掉的那一半影子。顺便免费送你一套新衣服。你身上这件破烂,简直是对这副骨架的侮辱。”
艾琳没去看地上的骨片。
这买卖听起来稳赚不赔,但缪斯家族的疯子嘴里吐出来的标点符号都不能信。那个黑匣子绝对是个能要命的玩意儿。但眼下如果不答应,她和雷恩连这个溶洞都走不出去。
“成交。”艾琳干脆地点头。
她转过身,走向靠在墙上进气多出气少的雷恩。
雷恩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刚才莉莉安那一撞,不仅砸断了他两根肋骨,还把他体内残存的魔力全给震散了。
“还能走吗?”艾琳蹲下身,没去扶他。
雷恩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手指在凹陷的碎盾边缘抠出几道白印。
“我的腿......没知觉了。”
他的声音虚弱得连暗河的水流声都盖不住。
“你来之前吃过灰烬草吧?”莉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两人身后。
雷恩的背脊猛地拔直了。
“透支生命力的下等药材。”莉莉安满脸嫌弃,“强行压制伤势,一旦遭到重击,药效反噬,血液会从内脏开始凝固。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手指发麻,肚子里像塞了块冰?”
雷恩没说话,但越来越稀薄的呼吸已经证实了莉莉安的推测。
艾琳在心里骂了句娘。这愣头青还真敢乱吃东西。难怪之前打那三个重甲兵的时候,他连盾都举不起来。
“你有办法?”艾琳头也不回地问。
“我是个裁缝,又不是牧师。”莉莉安笑出了声,“不过,看在这副完美骨架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他打个补丁。”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半瓶浑浊的黄色液体,里面泡着一条多足虫。
莉莉安拔开木塞,直接把那条还在蠕动的虫子倒在掌心。
“捏开他的嘴。”她吩咐道。
艾琳看着那条长满倒刺的虫子,头皮一阵发麻。但她还是伸出手,强行捏住了雷恩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莉莉安把虫子扔进雷恩嘴里,顺手在他的喉结上重重一拍。
咕咚。
虫子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雷恩的眼睛瞬间睁大,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嘶声。
“你给他吃了什么东西!”艾琳反手握住霜烬,剑锋再次对准莉莉安。
“噬血线虫的母体。”莉莉安拍了拍手,“它会吃掉他体内凝固的坏死血液,代替他的心脏进行供血。只要他不离开我十里之外,这只虫子就能保他暂时不死。当然,如果他敢跑,虫子就会直接咬穿他的胃袋。”
好一个一箭双雕的算计。既保住了雷恩的命,又给艾琳套上了一个无法解脱的枷锁。
雷恩在地上剧烈翻滚了两圈后,突然不动了。
他大口喘着气,原本死灰色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病态的红晕。他试着动了动腿,慢慢撑着墙壁站了起来。
虽然动作依然迟缓,但至少能动了。
“走吧。”莉莉安把斗篷的兜帽拉上,“好戏要开场了。”
三人顺着暗河边狭窄的鹅卵石滩往前走。
越往深处走,水流声就越小,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古怪的味道。那是密闭的房间里烧焦了大量毛发的气味。
艾琳走在最前面,霜烬的剑身散发着微弱的冰蓝色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她能察觉到,空气里的魔力正在变得极度狂躁。那些无处不在的水元素和土元素被某种更霸道的力量强行排挤出去。
邪能。
这是纯粹的、高度浓缩的邪能颗粒。它们悬浮在空气中,碰到皮肤就会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雷恩走在中间,脚步很重。那条虫子虽然让他恢复了行动力,但显然也在疯狂榨取他的体力。
莉莉安跟在最后面,脚步轻得连水花都没溅起一滴。
“前面就是了。”莉莉安停下脚步。
暗河在这里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的穹顶大厅。
大厅中央,矗立着两扇高达十米的青铜巨门。门面上刻满了繁复的镇压符文,但现在,那些原本应该流转着神圣光辉的符文,全都被一种黏糊糊的黑色物质覆盖了。
门前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全是维恩家族的重甲步兵。
艾琳走上前,用剑尖挑开一具尸体的面甲。
没有伤口。
这人的脸部肌肉严重扭曲,眼球凸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最诡异的是,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干瘪的灰白色。
这不是被刀剑杀死的。这是灵魂被强行剥离后的虚骸化前兆。
“一号实验体在哪?”艾琳转头看向雷恩。
雷恩的目光锁死在青铜巨门上。
那两扇厚重的巨门,并没有紧闭。中间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缝隙里,正往外渗着浓郁的黑雾。
“他们进去了。”雷恩的声音沙哑,“门被打开了。”
艾琳走到门缝前,伸手摸了一下青铜门边缘的断裂痕迹。
触手冰凉,边缘极其平滑。
她愣住了。
这门不是被维恩家族的人用蛮力从外面炸开的。
门栓的断裂方向朝外。
这门,是从里面被劈开的。
就在这时,那道漆黑的门缝里,突然传出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哒。哒。哒。
那是带跟的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节奏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优雅。
艾琳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握紧霜烬。
一个高挑的黑影从门缝的黑雾里慢慢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白穹圣廷高阶神官袍。纯白色的布料上没有沾染半点灰尘,胸口挂着一枚纯金日轮十字架。
他手里拖着一个东西。
借着霜烬的光,艾琳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那是维恩家族那个光头队长的脑袋。连着一截血淋淋的脊椎骨,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痕迹。
神官停下脚步,随手把脑袋扔在地上。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那双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散发着灼人的温度。
他看着艾琳,嘴角往两边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好久不见啊,老师。”
神官的声音温和得像是春天的风。
“这具新身体,比你以前那副糟老头子的皮囊,顺眼多了。”
这句台词砸在地上。艾琳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暗河的水流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马卡洛夫的徒弟。
八百年前就被她亲手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叛徒。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