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啊，老师。”
这句话带着某种黏腻的尾音，直挺挺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艾琳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暗河的水流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她死死盯着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
塞缪尔。
八百年前，她亲手把九阶断罪之枪捅进这白眼狼的心脏，看着他咽下的最后一口气。连尸体都被她一把火烧成了灰。
现在，这小畜生不仅全头全尾地站在这里，身上还穿着白穹圣廷高阶神官的袍子。
“这具新身体，比你以前那副糟老头子的皮囊，顺眼多了。”
塞缪尔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踩在维恩家族光头队长的血迹上，发出令人作呕的吧唧声。
艾琳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她没有立刻挥剑，脑子里正在疯狂排布当前的死局。
这小畜生的呼吸频率完全不对。活人喘气总有个起伏，但他胸腔的起伏完全是匀速的，连一点停顿都没有。再加上那双纯金色的瞳孔里透出的死气，答案呼之欲出。
他早就死了。
这是把自己的灵魂抽出来，塞进了一具特制的高阶虚骸里。
以这具十六岁少女现在的身体强度，加上还没完全解封的霜烬，正面对上一个至少七阶史诗级、连痛觉都没有的怪物，胜算连半成都不到。
得借刀杀人。
艾琳不动声色地将霜烬的剑尖往下压了半寸，目光越过塞缪尔的肩膀，投向那扇正在往外渗着黑雾的青铜巨门。
门里的东西，就是现成的刀。
塞缪尔抬起右手。
纯白色的神官袖口里，滑出一条由黑色脊椎骨串成的长鞭。骨节在空气中摩擦，刮出一阵让人牙根发酸的动静。
“老师不说话，是还没适应女人的声带？”
塞缪尔笑出了声。
“还是说，你在等门里那个大家伙出来救你？”
话音刚落，塞缪尔手腕一抖。
黑色的脊椎骨鞭撕开空气，径直抽向艾琳的脖颈。鞭子还没到，附带的强悍风压已经逼得艾琳睁不开眼。
一面凹陷的精钢碎盾横插进来。
雷恩死死咬着后槽牙，双手顶住盾牌内部的握把，整个人连着盾牌一起撞向那条骨鞭。
砰!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
精钢碎盾当场炸成三块废铁。雷恩双臂的袖管被震得粉碎，小臂上崩开十几道血口子。他整个人往后滑出七八步，在石板上犁出两条深深的印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条噬血线虫在他脖子皮下疯狂蠕动，强行维持着他的心跳。
塞缪尔连看都没看雷恩一眼，手腕再次发力，准备抽回骨鞭。
“圣廷的幽影裁决者，现在都沦落到给虚骸当看门狗了？”
莉莉安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后方飘了过来。
她从宽大的灰斗篷里伸出手，指间夹着那枚刻着缪斯家族族徽的骨片。
塞缪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纯金色的瞳孔终于施舍给莉莉安一点余光。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古代“织命者”的遗孤。”
塞缪尔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忌惮。
莉莉安根本不接话，两根手指直接发力。
骨片在她指尖碎成一小撮粉末。
她张开嘴，对着粉末轻轻吹了一口气。
白色的粉末没有散开，而是化作一条笔直的白线，径直钻进了塞缪尔身后那道漆黑的门缝里。
青铜巨门内部突然传出一声极其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根本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任何已知野兽，而是一整座山脉从内部崩塌时才会发出的动静。
紧接着，门缝里渗出的黑雾彻底暴走。
十几条粗壮的、长满倒刺的黑色触须从门缝里狂涌而出。它们没有去管外面的三人，而是精准地缠住了塞缪尔的双脚和腰部。
“你疯了!”
塞缪尔原本温和的嗓音彻底变调。
他顾不上艾琳，拼命挥动骨鞭去砍那些触须。但触须砍断一根，立刻就会生出两根新的。
门内的吸力成倍增加。
塞缪尔的身体被一寸寸往后拖拽。他的靴子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师，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塞缪尔留下一句狠话，整个人被触须彻底拖进了门缝里。
轰隆!
两扇高达十米的青铜巨门在触须收回的瞬间，重重地砸合在一起。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维恩家族那十几具干瘪的尸体，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艾琳大口喘着粗气，握剑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掌心已经被汗水泡得发白。
刚才如果在晚半秒，雷恩的两条胳膊就废了。
“今晚拿不到东西了。”莉莉安拍了拍斗篷上的灰尘，语气里透着点惋惜，“未竟之影的残骸正在进食。它消化那个一号实验体和幽影裁决者，至少需要十二个时辰。这期间，这扇门谁也打不开。”
艾琳转过头，盯着莉莉安那双灰紫色的眼睛。
“你早就知道门里有东西会拉他回去？”
“我只是丢了块浸过深渊骨髓的饵料进去。”莉莉安摊开双手，“那大块头饿了八百年，闻到香味，自然要抓个离得最近的零食垫垫肚子。”
艾琳在心里冷笑。
这疯女人算计得比谁都精。她不仅利用维恩家族探路，还顺手把塞缪尔当成了拖延封印爆发的祭品。
“先撤。这里的邪能浓度还在上升。”
艾琳走过去，一把拽起靠在墙上喘粗气的雷恩。
三人沿着暗河退回了上游。
走出一个多时辰，空气里的尸臭味终于淡了下去。
莉莉安挑了一个干燥的岩洞。洞口被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挡着，正好能避开地下暗河的潮气。
雷恩熟练地在角落里生起一堆篝火。火光驱散了岩洞里的黑暗。
艾琳靠在岩壁上，拔出霜烬，用袖子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
“幽影裁决者是什么编制？”
艾琳抛出这个问题，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
她上辈子在大陆上横着走的时候，白穹圣廷还是一群整天唱赞美诗的软骨头。根本没有这种把自己改造成怪物的暗杀部队。
莉莉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暗红色的魔纹布，平铺在膝盖上。
“三百年前圣廷搞出来的见不得光的玩意儿。把犯了重罪的高阶神官抽干活人的血，灌进去提纯的邪能，再用秘法锁住灵魂。”
莉莉安摸出一根泛着蓝光的细针，在布料上穿梭。
“这帮怪物没有痛觉，不怕毒素，只要脑子里的灵魂核心不碎，就算被砍成八块也能拼起来继续杀人。你那个徒弟，看来在圣廷里混得不怎么样，连人都做不成了。”
艾琳拿着剑的手顿了一下。
塞缪尔当年可是圣廷内定的下一任教皇。他背叛马卡洛夫，就是为了拿投名状去换那个位置。现在居然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这中间绝对出了大变故。
有人在圣廷内部清洗了塞缪尔，或者，是塞缪尔为了活过这八百年，主动放弃了活人的身份。
不管哪种情况，这笔账早晚得算清楚。
夜深了。
雷恩抱着仅剩的一个剑柄，坐在洞口守夜。
他脖子上的那个肿块已经消了下去，但脸色依然白得吓人。那是噬血线虫在维持他生命的同时，也在透支他的骨髓造血能力。
艾琳闭着眼睛假寐。
岩洞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莉莉安穿针引线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那女人就坐在篝火旁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手里的蓝光细针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次日清晨。
暗河的水流声在寂静的地下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
“醒醒。”
莉莉安冰凉的手指戳在艾琳的脸颊上。
艾琳猛地睁开眼，霜烬的剑柄已经握在手里。
“别紧张，你的新皮囊做好了。”
莉莉安往后退了一步，将手里的一团黑色物件抖开。
那是一套紧身黑色皮质连体衣。
布料表面没有任何拼接的缝隙，暗红色的魔纹被巧妙地隐藏在皮革的纹理中。最显眼的是衣服腰侧和大腿外侧，镶嵌着几根细密的金属链条。链条在晨光中泛着森冷的寒光。
艾琳看着这件衣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让我穿这个？”
“你以为我想给你做衣服？”莉莉安满脸嫌弃地指了指艾琳身上那件已经碎成布条的蕾丝裙，“你那件破烂连最基础的魔力抗性都没有。青铜门里面的邪能浓度是外面的十倍。你穿着它进去，走不出三步就会被邪能腐蚀成一滩烂肉。”
莉莉安把皮衣扔进艾琳怀里。
“这层料子是用六阶剥皮魔蛛的腹膜鞣制的，加上我刻的敛息法阵。它能完全锁死你身上的活人味。只要你不主动释放魔力，门里的未竟之影就会把你当成一块石头。”
艾琳掂了量手里的皮衣。
分量很轻，但触手冰凉，带着一种奇怪的粘性。
“滚进去换上。”
莉莉安指了指岩洞深处，那里已经被她用两块破布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帘子。
艾琳没有废话，拿着衣服钻进了帘子后面。
换衣服的过程简直是一场灾难。
这皮衣根本没有拉链或者纽扣。艾琳只能按照莉莉安的指示，从领口硬生生把自己塞进去。
剥皮魔蛛的腹膜在接触到体温后，开始剧烈收缩。
布料像第二层皮肤一样死死贴在身上。
艾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条腿套进去。当她把上半身也塞进皮衣时，胸口传来一阵明显的压迫感。
这具十六岁少女的身体本来就处于发育期，现在被这种反人类的紧身衣一勒，那种生理上的不适感直接拉满。
腰侧的布料收得极紧，连呼吸都必须控制幅度。
“这布料是拿什么皮做的，这么贴肉？”
艾琳在帘子后面咬着牙骂了一句。
“越贴身，敛息法阵的效果越好。别磨蹭。”莉莉安在外面催促。
艾琳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把这身皮衣撕烂的冲动，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岩洞口。
雷恩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那把卷刃的短剑。
听到动静，他本能地抬起头瞥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雷恩手里的动作硬生生地顿住了。那块破布卡在剑刃的缺口上，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他迅速低下头，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视线死死钉在剑柄上，继续用一种极其僵硬的动作擦拭着那块已经锃亮的地方。
艾琳没理会他，径直走到岩洞边缘的一个地下水洼前。
借着水面上微弱的荧光苔藓倒影，她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银色的长发被高高束起。
黑色的皮衣将这具身体的每一寸轮廓都勾勒得过分清晰。尤其是腰线，在皮衣的收束下显得不盈一握。大腿外侧的金属链条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透着一种冰冷肃杀的气息。
这根本不是去打架的。这简直是去黑市走秀的。
“太紧身了......”
艾琳伸手扯了一下领口，试图让脖子透点气。但那层皮料纹丝不动。
“尺寸刚刚好。”
莉莉安走到她身后，手指在艾琳后腰的一根金属链条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这些链条连接着我的精神感知网络。进去之后，如果遇到你处理不了的麻烦，我会通过链条强行介入你的身体控制权，把你拉出来。”
艾琳的后背瞬间绷紧。
这才是这疯女人连夜做衣服的真正目的。
她不仅要锁死活人味，还要在艾琳身上安一个随时能发作的控制器。
“你最好别乱动这根链条。”艾琳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习惯被别人当提线木偶。”
“只要你乖乖把黑匣子带出来，大家相安无事。”
莉莉安笑眯眯地拍了拍艾琳的肩膀。
艾琳转过身，准备招呼雷恩出发。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原本平静的地下水洼表面，突然泛起了一圈不同寻常的波纹。
雷恩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短剑直接横在胸前，目光死死盯着水面。
艾琳停下脚步，重新看向水面。
水底的倒影变了。
原本映在水面上的，应该是艾琳和莉莉安的倒影。
但现在，水底慢慢浮现出一个完全不属于这里的轮廓。
那是一张脸。
一张被泡得发白、眼眶里爬满红色线虫的脸。
这张脸在水底无声地张开嘴，朝着站在水洼边的艾琳，吐出一个浑浊的气泡。
气泡浮出水面。
啪。
气泡破裂。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哭腔的女声，从破裂的气泡里飘了出来。
“大小姐......救救我......”
雷恩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那是维恩家族派来贴身服侍艾琳的十二名侍女之一。三天前，在灰烬荒原的边缘，她明明已经被虚骸撕成了碎片。
为什么她的脸，会出现在这地底深处的水洼里？
艾琳握住霜烬的剑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这遗迹底下的水脉，已经彻底烂透了。门里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走。”
艾琳拔出长剑，剑锋直指暗河下游。
“去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