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洼里的气泡破裂声还没完全散去。
艾琳那句“去开门”刚脱口，岩洞外面的黑暗深处，突然传出一阵极其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不是那种地下暗河水流冲刷石头的动静。这是带钉的制式军靴踩在湿滑鹅卵石上，伴随着锁子甲鳞片互相摩擦特有的杂音。
声音很杂，至少有三个人。而且步伐极度平稳，没有半点地下迷失者的慌乱。
艾琳握着霜烬的手指一根根收紧，剑尖顺势调转方向，直指岩洞入口。
“这帮神棍属狗的吗？”
艾琳压低嗓音，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
这地方距离地表少说也有几百米深，沿途全是错综复杂的地下水脉和高浓度的邪能辐射。维恩家族那帮铁皮罐头能找下来，是因为手里有灰烬石板做向导。现在外面来的这拨人，能在这种连活人味都闻不到的鬼地方精准定位，绝对不是碰运气。
雷恩顾不上脖子底下的噬血线虫还在疯狂蠕动，单手提着那把卷刃的短剑，一瘸一拐的挪到艾琳侧前方。他试图用身体挡住洞口吹进来的穿堂风，但那面精钢碎盾早就报废了，现在这副残破的架势，连个稍微大点的石块都挡不住。
莉莉安倒是半点不见慌乱。她慢条斯理的把那卷暗红色的魔纹布塞回袖子里，手指在刚才缝衣服用的蓝光细针上捏了两下。
“白穹圣廷的审判者编队。”莉莉安连头都没抬，语调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三个人，清一色的五阶大师级。带头那个手里拿着‘寻血猎犬’罗盘。你刚才那一剑捅死了塞缪尔的肉身，罗盘上的圣光印记已经锁死这片区域了。”
艾琳眼皮跳了一下。
塞缪尔那具虚骸身体里居然还藏着定位印记？这小畜生八百年不见，玩阴的本事倒是一点没落下。
“来不及换衣服了。”
艾琳低头瞥了一眼身上这件紧绷到反人类的黑色皮衣。
剥皮魔蛛的腹膜死死贴着皮肤，腰侧的金属链条随着呼吸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这身装扮去黑市拍卖会绝对能卖个天价，但穿着它去和三个全副武装的圣廷审判者玩命，怎么看都像是在开玩笑。
脚步声已经到了岩洞外面十步开外。
借着篝火残存的微光，三个穿着纯白底色、镶嵌着暗金边纹重甲的男人出现在视野里。
带头的审判者身材魁梧，手里端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黄铜罗盘。罗盘中心的指针正疯狂打转，最后死死定格在艾琳身上。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雷恩，直接落在艾琳身上。
空气在这一秒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那个领头的审判者明显愣了半拍。他的目光从艾琳银色的长发扫过，一路滑过那件把少女曲线勾勒得到近乎夸张的紧身黑衣，最后停留在她手里那把散发着冰蓝色光晕的长剑上。
“异端。”
领头的审判者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某种强行压抑的波动。他反手抽出背上的双手重剑，剑刃上瞬间燃起一层刺目的白色圣火。
“拿下她。这女人的穿着......多半是缪斯家族搞出来的血肉傀儡。”
他身后的两个审判者同时拔剑，三个人呈品字形，踩着满地的碎石直接压了上来。
艾琳在心里冷笑。
血肉傀儡？这帮圣廷的瞎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狗眼看人低。
她没去管侧前方的雷恩，左脚脚跟在潮湿的岩壁上猛地一蹬。
原本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起手冲刺动作。艾琳甚至已经做好了对抗这件紧身衣带来的束缚感的准备。
但脚底发力的那一瞬间，情况完全变了。
没有阻力。
完全没有。
这件由六阶剥皮魔蛛腹膜鞣制而成的皮衣，不仅没有限制关节的活动，反而像一层完全没有重量的滑膜，硬生生把空气摩擦力降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冰点。
艾琳的身体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从雷恩身边窜了出去。
速度太快了。
快到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原本预计需要两秒钟才能跨越的十几步距离，在脚尖点地的下一个瞬间，就已经被彻底拉平。
耳边甚至听不到风声。敛息法阵把周围的气流排斥在外，艾琳整个人就像一道凭空出现的黑色闪电，毫无预兆的撞进了三个审判者的包围圈。
“什么......”
左侧那个最年轻的审判者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
他的瞳孔里映出一抹银色的发丝，紧接着，那件黑色的紧身衣已经贴到了他身前不到半尺的地方。
艾琳根本没用什么花哨的剑技。
借着这股恐怖的惯性，她手腕翻转，霜烬的剑锋带起一片冰蓝色的扇形光幕，自下而上直接抹向对方的咽喉。
那个审判者本能的想要举剑格挡。但他手里的宽刃剑才抬起不到两寸，霜烬已经切开了他脖子上的护甲缝隙。
没有金属碰撞的巨响。
只有锋利到极致的冰刃切开血肉时发出的细微“嗤”声。
极度的低温瞬间冻结了喷涌而出的血液。那名审判者的脑袋诡异的往后仰倒，脖颈处结出一圈灰白色的冰花。他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的栽倒在鹅卵石上。
一击毙命。
带头的审判者脸色骤变，双手握紧重剑，带着狂暴的圣火直接朝着艾琳的后背劈了下来。
“散开!这不是傀儡!”
他吼声还没落地，艾琳已经做出了反应。
如果是以前那套粗麻裙，这个角度的转身绝对会因为裙摆的拖拽而慢上半拍。但现在。
艾琳腰腹猛地发力。那件皮衣极度贴合的柔韧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的上半身以一个近乎折断的夸张角度往后仰倒，重剑带着灼热的劲风贴着她的鼻尖堪堪擦过。几根散落的银发被圣火燎到，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避开致命一击的同时，艾琳右腿顺势抬起。
大腿外侧的金属链条发出一阵清脆的交击声。皮靴坚硬的鞋跟精准无比的踹在带头审判者的膝盖窝上。
伴随着骨骼错位的脆响，那个魁梧的男人失去平衡，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艾琳单手撑地，腰部像弹簧一样猛地弹起。
霜烬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半圆，剑尖从后方直接贯穿了带头审判者的颈椎骨。冰蓝色的寒气顺着剑身灌入他的体内，把那声即将出口的惨叫彻底封死在喉咙里。
从艾琳冲出，到两名五阶大师级审判者变成冰雕。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剩下的最后一名审判者站在原地，双手握着剑，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他的视线在两具尸体和艾琳之间来回切换，呼吸已经彻底乱了套。
他看着那个穿着黑色紧身皮衣的少女。那件衣服上连一滴血都没沾上，暗红色的魔纹在火光下隐隐流动。
“怪物......”
他往后退了一步，皮靴踩碎了一块风化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不想打了。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异端或者傀儡，这种近乎瞬移的速度和悄无声息的杀人手法，只有那些传说中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幽影裁决者才能做到。
他猛地转过身，连掉在地上的罗盘都不管了，发疯似的朝着来时的黑暗通道狂奔。
艾琳站在原地，没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在霜烬的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这感觉太不真实了。
前世作为八阶神话级战士，她靠的是绝对的力量碾压和法则压制。但现在，这具十六岁少女的身体力量虽然薄弱，却在莉莉安这件皮衣的加持下，把“敏捷”和“隐蔽”这两个属性推到了一个离谱的高度。
挥剑的速度快了至少两成。体力消耗却不到平时的一半。
“别让他跑了，他身上有圣廷的传讯法阵。”
莉莉安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几分看戏的慵懒。
艾琳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跑出三十多步的背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左眼里的那一抹灰蓝色突然变得深邃起来。
永寂之瞳，开启。
视线中的一切开始放慢。那个狂奔的审判者，他脚下踩过的每一块碎石，空气中因为他跑动而带起的微小气流，全都在艾琳的视野里被拆解成了最基础的线条。
“弱点。”
艾琳轻声吐出两个字。
她手腕一抖，霜烬脱手而出。
长剑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星，精准的穿过黑暗，直接从那个审判者的后心刺入，前胸透出。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往前飞出两米，最后死死钉在岩壁上。
岩洞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地下暗河的水流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雷恩靠在岩壁上，嘴巴半张着。他手里的短剑早就垂了下去。
刚才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三天前，这个还需要他举着盾牌拼死保护的柔弱大小姐，现在却像个冷酷的杀手，在三个呼吸间解决了三名五阶审判者。
而且......
雷恩的视线不受控制的落在艾琳身上。
战斗结束后的少女站在火光边缘。因为剧烈运动，胸口有规律的起伏着。那件紧身黑衣把她的腰线收束得盈盈一握，大腿上的金属链条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这种极度危险又极度诱惑的视觉冲击，让雷恩的耳朵根瞬间红透了。他猛地别过头，死死盯着地上的一块鹅卵石，喉结用力的滚了一下。
艾琳走过去，一脚踩着岩壁，把霜烬从尸体上拔了下来。
她甩掉剑刃上的冰渣，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皮衣。
腹部的料子因为刚才下腰的动作绷得很紧，勒得她胃里有点不舒服。但不得不承认，这玩意儿在实战里简直是神装。
“嘴上想骂人，但不得不承认确实好用。”
艾琳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这疯女人虽然满肚子坏水，但这手裁缝手艺确实没得挑。
“满意了？”莉莉安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带头审判者的尸体，“剥皮魔蛛的腹膜天生自带风元素亲和，加上我刻的敛息阵，你现在就算走到未竟之影的鼻尖底下，它也只会觉得你是一阵穿堂风。”
艾琳没搭理她，蹲下身开始翻找那个带头审判者的尸体。
翻盘的筹码从来不是靠别人施舍的。这帮人既然能精准定位，身上绝对带着好东西。
她在审判者的腰带夹层里摸出一个羊皮纸卷轴。
卷轴边缘用火漆封死，火漆上印着白穹圣廷的十字日轮徽记。但奇怪的是，徽记的边缘被人用小刀刻意刮花了一部分，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内芯。
艾琳挑开火漆，展开卷轴。
上面没有字。
只有一幅极其复杂的地下水脉路线图。路线图的终点，用红色的朱砂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的位置，正是他们现在身处的这个岩洞。
而在圆圈旁边，有一行极其微小的批注。字迹很潦草，不像是圣廷那种规规矩矩的花体字，倒像是某种仓促间留下的暗号。
“诱饵已投放。十二个时辰内，回收晶体。”
艾琳盯着那行字，背脊上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诱饵？
谁是诱饵？
是这三个被派来送死的审判者，还是......
艾琳猛地转过头，看向莉莉安。
莉莉安依然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她那双灰紫色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她正盯着岩洞外面的那条地下暗河，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袖口。
“看来，不止我们一家在盯着门里的东西。”莉莉安轻飘飘的抛出一句。
就在这时。
岩洞深处，那条通往青铜巨门的暗河水面上，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动。
轰。
不是水流拍打岩石的声音。
那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水底深处，狠狠撞击在岩壁上发出的闷响。
紧接着，艾琳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的颤抖。水洼里的积水泛起一圈圈密集的波纹。
雷恩猛地站直身体，手里的短剑横在胸前。他脖子底下的噬血线虫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恐怖的威压，开始在他皮下疯狂的乱窜，疼得他冷汗直冒。
“门里的东西......提前醒了？”艾琳握紧了剑柄。
“不。”
莉莉安收起笑容，指着暗河上游的方向。
“是有人，在外面敲门。”
艾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原本漆黑一片的暗河通道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点幽绿色的光。
那光芒很微弱，像是一团漂浮在水面上的鬼火。但随着那光芒的出现，空气里的邪能浓度开始呈指数级飙升。
更要命的是，艾琳手里握着的霜烬，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嗡鸣。
剑身内部那属于马卡洛夫的灵魂残片，在这一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共鸣。
那种感觉，就像是......遇到了老熟人。
艾琳死死盯着那团越来越近的幽绿光芒。
她现在不仅需要这件紧身衣来保命，她甚至需要考虑，如果来的那个东西真的是八百年前的“老熟人”，她该怎么用这具十六岁少女的身体，把当年的烂账重新算一遍。
“走。”
艾琳把羊皮卷轴塞进皮衣的内侧口袋，剑锋一指。
“去青铜门。赶在外面那东西进来之前，把黑匣子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