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开门。”
话音刚落，艾琳反手将霜烬挽了个剑花，冰蓝色的光晕在昏暗的地下水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剥皮魔蛛的腹膜材质紧紧贴着她的腰侧，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种让人窒息的收束力。大腿外侧的金属链条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团正在逼近的幽绿光芒。
雷恩拖着一条半废的腿跟在后面。他脖子皮下的噬血线虫因为高浓度的邪能辐射变得异常暴躁，疯狂地啃食着周围的坏死血液。他咬紧牙关，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卷刃的短剑上。
莉莉安走在最后，手里的蓝光细针漫不经心地在指尖翻转。
三人走到穹顶大厅边缘。青铜巨门依然紧闭，门缝里渗出的黑雾比之前淡了不少，但空气里那种粘稠的压迫感反而成倍增加了。
突然，大厅左侧堆满风化钟乳石的乱石堆里传出一阵剧烈的响动。
“呼哧......呼哧......”
粗重的喘息声。
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从乱石间连滚带爬地摔了出来。
这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亚麻长袍，领口已经被扯烂了。鼻梁上架着一副歪斜的单片眼镜，怀里死死抱着一摞几乎要散架的羊皮古籍。
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一团散发着恶臭的黑影猛地扑了出来。
那是一只低阶虚骸。四肢着地，背上长满了流脓的骨刺，猩红的眼珠子里全是疯狂的食欲。
艾琳左脚点地。
敛息法阵瞬间激活。空气阻力被彻底抹平。
那只虚骸的爪子距离男人的后脑勺只剩半寸。
一道黑色的残影从男人头顶掠过。
嗤。
霜烬的剑锋毫无阻碍地切开了虚骸的颈椎骨。冰蓝色的寒气顺着切口灌入，把那些喷溅出来的污血瞬间冻成灰白色的冰渣。虚骸的脑袋在半空中转了三个圈，重重地砸在鹅卵石上，滚落到暗河里。
无头尸体往前冲了两步，轰然倒塌。
男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夹杂着邪能的空气。他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一块石头上才停下。
他抖着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快要掉下来的单片眼镜。
“谢......谢谢。”
男人的声音打着颤。
“我叫奥利奥，艾尔林家族档案馆第七级管理员。或者......曾经是。”
艾琳站在他面前，剑尖斜指地面。
艾尔林家族？七圣家族里最穷酸的学术流派。这帮人平时连自家领地的账本都算不明白，全靠给白穹圣廷鉴定古代遗物混饭吃。这种连杀只鸡都要喘半天的文职人员，绝不可能单枪匹马闯进邪能浓度这么高的地下水脉。
这书呆子的话里绝对藏着水份。
“你的家族把你扔下来喂狗？”艾琳盯着他怀里那堆破纸。
奥利奥咽了一口唾沫，视线在艾琳那身极度贴身且充满危险气息的皮衣上停留了半秒，赶紧移开。
“是......是维恩家族。”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
“他们包场了整个档案馆。把我......我们这批研究古代符文的管理员全部强行征调过来。说......说是要破译门上的封印。”
莉莉安从阴影里走出来，高跟鞋踩在虚骸的骨刺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维恩家族那帮铁皮罐头要是认得字，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莉莉安冷笑。
奥利奥缩了缩脖子，死死抱紧怀里的书。
艾琳用剑尖挑起虚骸的脑袋看了一眼。切口处的骨髓已经被抽干了，这怪物生前绝对是被门里那些触须吸过一轮的残次品。
“你们来了多少人？”
“四......四十个。”奥利奥的声音越来越小，“前面探路的重甲兵死光了。带队的审判官让我们这些文职走在前面排雷。我......我掉进了一个暗河裂缝里，才躲过了刚才那波触须的袭击。”
艾琳在心里盘算。
四十个人，现在就剩这么一个独苗。圣廷的审判者编队还在外面设局当黄雀。这地方简直是个绞肉机。但这书呆子能活下来，绝对不止运气好这么简单。能在触须暴走的情况下全身而退，他手里肯定捏着某种底牌。
“你怀里抱的什么？”艾琳上前一步，皮靴踩在奥利奥两腿之间的石板上。
奥利奥浑身一哆嗦。
“是......是《第四纪元镇压手记》的残卷。这扇门......这扇门不能直接开!”
他像是抓住了某种救命稻草，语速突然加快。
“门上的符文是活的!那是利用回环刻印体系第八阶神话级法则布置的逆向锁。刚才维恩家族的人用炸药强行炸门，直接激活了防御机制，把门里的东西唤醒了!”
雷恩拖着腿走过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既然认得这阵法，刚才他们炸门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
奥利奥苦笑。
“我拦了，但那个光头队长嫌我啰嗦，一巴掌把我扇飞了。”他指了指自己肿起半边高的脸颊。
艾琳收起剑。
这帮搞学术的确实惨，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但现在不是同情他的时候。外面那团幽绿色的光芒已经越来越近了，连带着脚下的石板都开始产生微弱的震动。
“你有办法安全打开这扇门？”
奥利奥手忙脚乱地翻开怀里最上面那本羊皮古籍。纸页已经发脆，边缘全是被水泡过的痕迹。
他凑近火光，指着上面一幅扭曲的图案。
“这上面记载了逆向锁的解法。需要......需要一件特定的媒介。”
“什么媒介？”
奥利奥抬起头。那只透过单片眼镜的眼睛，死死盯着艾琳手里那把散发着冰蓝色光晕的霜烬。
他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一把沾过神话级强者骨血的剑。”
就在此时。
暗河上游的幽绿光芒彻底撕开了黑暗。
沉闷的马蹄声踩碎了水流的节奏。每一脚落下，都让穹顶大厅的石板跟着狠狠震颤一下。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个高达三米、浑身包裹在生锈重甲里的无头骑士，骑着一匹只剩骨架的战马，踏着水花缓缓走入穹顶大厅。
骑士的手里，倒提着一把足有门板宽的巨剑。
霜烬在艾琳手里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剑柄上传来的温度，甚至烫红了她的掌心。
奥利奥看着那个无头骑士，又看了看艾琳，突然发出一声比哭还难看的笑声。
“完......完了。”
他指着那匹骨马上的无头骑士。
“那是......那是八百年前，被第八英雄马卡洛夫亲手砍下脑袋的......深渊先锋官。”
艾琳的手指在剑柄上死死扣紧。
这他妈哪里是老熟人。
这是来讨债的苦主。
无头骑士停在距离他们十步开外的地方。骨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幽绿色的邪火。
虽然没有头颅，但艾琳能清晰地感觉到，重甲里那个被邪能强行拼凑起来的灵魂，正死死锁定着自己手里的霜烬。
莉莉安往后退了半步，灰斗篷底下的手指夹住了三根蓝光细针。
“这大块头身上的邪能浓度，已经逼近七阶史诗级了。”莉莉安的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了一丝凝重，“你那件皮衣只能防活物，防不住这种靠执念驱动的死灵。”
雷恩一言不发地跨前一步，用身体挡在艾琳侧前方。他手里那把卷刃的短剑面对这种庞然大物，连个牙签都不如，但他站定的姿势没有半分动摇。
艾琳一把将雷恩拨到身后。
“退后。你这点血不够他塞牙缝的。”
她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奥利奥。
“开门需要多长时间？”
奥利奥愣住了。他看着艾琳那张过分年轻绝美的侧脸，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你......你打算去挡住他？”奥利奥的声音尖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那可是深渊先锋官!维恩家族的三个重甲小队在他面前连一炷香都没撑过去!”
“我问你开门需要多长时间!”艾琳提高音量。
“三......三十个呼吸!”奥利奥连滚带爬地冲向青铜巨门，“只要把剑插进左边门环下面的凹槽里，转动半圈，封印就能暂时解除!”
三十个呼吸。
艾琳掂了量手里的霜烬。
这具十六岁少女的身体，魔力储备连马卡洛夫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强行对上七阶的深渊先锋官，无异于拿鸡蛋碰石头。
但如果不打，今天全得死在这。
无头骑士举起了那把门板宽的巨剑。
绿色的邪火顺着剑刃燃烧起来，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干，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真空旋涡。
艾琳闭上眼睛，左眼里的灰蓝色光芒开始剧烈闪烁。
永寂之瞳，超频运转。
视线中的一切再次变慢。无头骑士巨剑上附着的邪能轨迹、骨马关节处的受力点、甚至空气中飘浮的灰尘，全都在她脑海里汇聚成一张精密的数据网。
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必须一击切断他体内维持运转的核心。
“去开门。”
艾琳丢下这三个字，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迎着那把泰山压顶般的巨剑冲了上去。
皮靴在石板上踩出一声爆响。
剥皮魔蛛的腹膜在极限拉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艾琳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贴着地面滑行，巨剑带着狂暴的邪火擦着她的背脊砸在地上。
轰!
碎石飞溅。
艾琳借着滑行的惯性，腰部猛地发力，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
霜烬的剑锋直指无头骑士重甲胸口处那道微小的缝隙。
那里，就是当年马卡洛夫一剑洞穿他心脏的地方。
冰蓝色的剑芒刺入重甲。
没有想象中刺穿血肉的触感，剑尖像是撞上了一块万年寒冰，震得艾琳虎口发麻。
重甲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无头骑士的左手放弃了缰绳，直接朝着艾琳的脖子抓了过来。那只生锈的铁手掌上，长满了倒刺。
距离太近了。
艾琳在半空中根本无处借力。
就在那只铁手即将触碰到艾琳脖颈的瞬间。
一条黑色的长鞭突然从阴影中窜出，死死缠住了无头骑士的左臂。
莉莉安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那条由塞缪尔脊椎骨编成的长鞭。
“我这人最讨厌别人碰我的作品。”莉莉安笑眯眯地收紧长鞭。
借着这半秒钟的停顿，艾琳双脚蹬在骨马的肋骨上，拔出霜烬，整个人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稳稳落地。
“剑给我!”
奥利奥站在青铜巨门前，半边身子贴着门板，急得满头大汗。
艾琳没有任何犹豫，反手将霜烬朝着奥利奥掷了过去。
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冰蓝色的弧线，精准地插在奥利奥脚边的石板上。
奥利奥双手握住剑柄，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剑拔出，对准门环下方的凹槽狠狠插了进去。
咔嗒。
一声极其清脆的机关咬合声。
青铜巨门表面那些被黑色物质覆盖的符文，突然亮起了一圈刺目的金光。
那光芒纯粹到了极致，带着某种不容亵渎的威严，瞬间驱散了周围粘稠的黑雾。
无头骑士在金光亮起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他身上的重甲开始冒出大股大股的白烟，仿佛被泼了强酸一样迅速腐蚀。
他放弃了攻击艾琳，调转马头想要逃回暗河。
但已经晚了。
门缝里猛地伸出十几条比之前更加粗壮的黑色触须。这些触须直接无视了金光，死死缠住了无头骑士的身体，将他连人带马硬生生拖向了青铜巨门。
“进去!”
艾琳大喊一声，拽住雷恩的胳膊，趁着触须拖拽无头骑士的空隙，一头扎进了那道散发着金光与黑雾交织的门缝里。
莉莉安紧随其后。
奥利奥拔出霜烬，连滚带爬地挤了进去。
轰隆!
巨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所有的声音和光芒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切断。
四周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艾琳大口喘着气，从奥利奥手里夺过霜烬。剑身上的光芒在这里被压制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蓝晕，勉强能照亮脚下一尺的范围。
空气里没有水流声。
只有一种极其规律的、类似于某种巨大心脏跳动的声音。
扑通。扑通。
艾琳握紧剑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就是封印内部？”雷恩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些失真。
没人回答他。
奥利奥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艾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借着霜烬微弱的光芒，她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散落着十几具干瘪的尸体。
全都是穿着白穹圣廷高阶神官袍的尸体。
而在这些尸体的中央，悬浮着一个黑色的晶体匣子。
匣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邪能正顺着裂纹不断往外渗出。
“那个黑匣子......”奥利奥颤抖着伸出手指，“它......它不是用来封印未竟之影的。”
他抬起头，那只透过单片眼镜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那是未竟之影的......心脏。”
